《他不可能爱我》寒山桃酒

47、四十四、你不存在的世界

　　本以为昨晚我已经睡得够不好，哪知道第二天徐向屿显得更为憔悴，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色。他一清早就敲开我的房门，那时我正在帮周涵洗脸，给他开开门后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难免一怔：“你昨晚该不会没睡吧？”

　　他并没理我，板着脸推开我后就直接走进卫生间接手了我的位置。

　　……比想象中要更生气啊。

　　我便没再进卫生间，转而开始给自己换衣服。正穿鞋时徐向屿抱着周涵走出来，把他放到床上后就一脸冷漠地把我往外拽。我踩着还未穿好的鞋踉踉跄跄地被他拉到门口，有些愤怒地问：“你干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把我推出去后就关上房门。我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而后因为他的无礼而窜起一股火气，不过想起他阴沉的脸色，那股火气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生气也是正常的吧……我叹了一口气，蹲下来继续穿好鞋。过了一会儿后徐向屿抱着换好衣服的周涵出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车钥匙。”

　　我拿出钥匙给他，没忍住说出一句：“原来没成哑巴啊。”

　　他也没接我的话，拿上钥匙之后就抱着周涵自顾自地离开，只丢下一句：“你赶紧收拾。”
　　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也能感觉出他正十分不爽，我回想起他阴郁的神情，心中升起一股不寒而栗之感。一会儿去了停车场他该不会要打我吧？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停车场，徐向屿已经把周涵和猫安置好，正坐在后座上发呆。我刚坐进车里就感受到了来自后排的低气压，尴尬地笑了两声后对徐向屿说：“你先补个觉好了，我来开车……”

　　“你给哥洗澡了？”他突然问。

　　我能感到他正把目光钉在我身上，我不敢回头，一边启动汽车一边解释道：“因为他很久没洗了嘛……”

　　他没再吭声。开出停车场后我瞟了后视镜一眼，他垂着晦暗的双眼，似乎正在生闷气。我看着他这副委屈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他，但转念一想他和周涵也并不是恋人，他根本没理由对我兴师问罪，便放下愧疚感继续专心致志地开车。

　　过了几分钟后，我几乎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他却在这时又冷不丁地嘟囔一声：“哥用的沐浴露不是这个味道的。”

　　“哥洗完澡会带着一股很清新也很甜的味道，他用的应该是橘子味的沐浴露。”

　　当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时，我微微一怔。

　　我最喜欢吃橘子。

　　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我想象着散发着橘子清香的周涵，再想起他昨晚执着地想要开灯的景象，心中再次泛起细微却绵长的痛感。

　　我知道徐向屿说出这些话是为了将我一军，而如若我告诉他我喜欢橘子，他反而会陷入窘况。我不由长叹一口气，心情变得更为沉重。

　　最后我笑了笑，轻声说：“是吗？我都不知道这些。”

　　这也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

　　他听到我这句话后，一直冰冻的五官有所松动，我想他大概从知道周涵的沐浴露味道这件事上获得了满足感。一想到他如此轻易就能满足，我的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后来我们就没再说话，半小时后我瞟了一眼徐向屿，他已经开始打盹。

　　中午我把车停在服务区，打算叫徐向屿吃饭，回头却看见他正靠着周涵的肩膀睡觉，也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周涵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支撑着他。

　　我摇摇他的腿叫道：“吃饭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眼中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懵懂，看来靠着周涵让他睡得颇为香甜。待他侧目发觉自己正枕着周涵的肩膀，原本朦胧的目光顿时清明起来，他立即从周涵肩膀上弹开，而后就直愣愣地坐着发起呆，他因为倚靠周涵而变得凌乱的头发令此时的他看起来格外傻。

　　看这反应应该不是有意的。

　　我见他后知后觉地显现出一丝羞涩，被他纯情的反应逗得笑了两声，而后再次说道：“下车吧，该吃饭了。”

　　“吃饭……”他呆呆地重复一遍我的话，意外乖巧地点点头，顺着我下了车。

　　他这副丢了魂一样的样子在我看来十分可爱，我在他去抱周涵的时候提醒他：“头发睡乱了，你整理一下。”

　　他依旧乖巧地点点头：“噢……”不过因为抱起了周涵，他也没手去整理，于是就以这种傻傻的模样向前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在心里偷笑几声。

　　不过他这种罕见的痴呆模式保持的时间也很短暂，在进门之后他就对我恢复了冷淡，又用我熟悉的欠揍语气挑起我的刺：“你见我靠在哥身上怎么不叫醒我啊？”

　　我委屈道：“我要专心开车，哪有时间看你睡成什么样啊？”见他冷冷地瞪着我，我摆摆手说：“而且你靠就靠嘛，有什么好起来的？不是你也很享受吗？”

　　“我……”他大概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我，一时有些语塞，不过他很快就皱起眉头咕哝一句：“不知道靠了哥多久……他肯定累了。”

　　我见他眉宇间泛起心疼又自责的情绪，不免感慨于他对周涵的关心，于是我安慰道：“怎么会……周涵肯定也想让你好好休息啊。”

　　徐向屿已经开始闷头点单，很久都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可是等他为伊丽莎白准备好猫粮之后，又抚摸着猫忽然说出一句：“哥一直很照顾我。”

　　我看了一眼周涵，他神色平淡地静坐着，目光自然地垂在桌面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极为温和。我轻声笑道：“他确实很会照顾人，况且你比他小……”

　　“不用你提醒我这件事。”他冷冷地打断我，坐回座位上稍显低沉地说道：“可是哥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我也想照顾他。”

　　“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啊。”我柔声说。

　　“还不够。”他郁闷地垂下眼睛，极为失落地说：“我想照顾他照顾到他不觉得我是孩子的地步，想要他可以依赖我，而不是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撑着。”

　　我听到他的陈述后愣了片刻，而后问：“你现在……没有做到吗？”

　　“你是在嘲讽我吗？跟你说话可真让人扫兴。”他白我一眼，待食物送来后就开始专心喂周涵吃饭。

　　明明是你先来找我起的话头啊……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也低头吃起饭。

　　虽说徐向屿吃饭时看起来心情依旧不爽，但下午他开车时却一直神采奕奕，好似直接去参加什么赛车比赛也不在话下的样子。我想大概是上午他靠着周涵睡的那通觉让他养足了精神，那不仅是在为他的身体充电，也是在为他的心灵充电。
　　我看着后视镜上他一直保持上翘的嘴角，再看向窗外时，离苏州只有两百公里了。

　　我们在黄昏时分到了苏州，把车开下高速后我问徐向屿：“你是在这里住几天还是直接去南京？”

　　“去南京。”他简短答道。

　　“哎？”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他不到开学就要一直待在周涵身边。

　　“哎什么哎，还有一周就开学了，我还要租房子什么的，要干的事不少呢。”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颓丧：“再说了……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哥和你在一起不也能好好的吗？”

　　我想他可能还在为昨晚我和周涵住一起的事而感到郁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对他笑道：“你说的是什么话？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把周涵接来苏州的啊。”

　　他没有再说话，我继续问道：“那我把你送到机场还是高铁……”

　　“贺舒泽，你要好好照顾哥啊。”他突然说。

　　因为逐渐开进市区的缘故，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我不得已放慢速度，窗外景物的变化也在变慢。也许就因为此，徐向屿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从这句话中剥离出来，一个个如慢动作般分外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其中蕴含的意义也更为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是……说真的啊。”他用宣读一条铁律的口吻重复道：“你要好好照顾他。”

　　我点点头，极为认真地说道：“我会的。”

　　“说什么会的……果然，这样叮嘱你我也不会放心。”他冷笑一声，放低声音喃喃道：“你肯定还会伤害他的。”

　　虽然他的话里只是简单地搀上一个“还”字，却让我联想到了很多可能发生过的事件，我凭空产生了一种愧疚感，不由看了一眼后视镜——然而徐向屿的脸不在镜中，大概他刻意避开了。

　　看不见脸的徐向屿的声音却出卖了他的情绪，我能感到他在尽力克制自己，但他的声线较之平时还是带上一丝轻微的颤抖：“真不想让哥跟你来这里……因为我能看到的，他将来还要为了你而哭。只要想象到他为了你而哭泣的脸，我简直想把哥带到一个你不存在的世界里，知道吗？”

　　我想此刻还是不说话为妙，于是默不作声。他叹息一声后继续道：“但是就算真的有那样一个世界，他也不会开心的。如果他那时候哭了，我是无论如何都安慰不好他的，你知道吗？”

　　我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恼怒：“问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下意识地回答：“知道。”

　　“所以……就算他在你面前哭，你也一定要安慰他。”他絮絮叨叨地嘱咐道：“他大概会对你的安慰推三阻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就算是那样你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因为如果你真的不管的话，他就会一个人哭得更难过。”

　　他停顿了片刻，大概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才继续道：“可是不管是在有你的世界哭还是在没你的世界哭……我竟然都想象不出他笑的样子，不是出于礼貌的笑也不是迫不得已的笑，是百分之百因为开心而笑的样子。我完全想象不出来。我找不到能让他快乐的方法，所以觉得自己很无能。”

　　“如果你能找到那样的方法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轻飘飘道：“我可能就不会那么讨厌你了。”

　　虽然还没到市区，但我没想到前面会堵车。我缓缓把车停下，随之而来的是胸口的堵塞感。

　　“小小年纪，谎话倒是说得一套一套的。”我评价道：“觉得说出这番话的自己特别高尚吧？”

　　“你这个人……”

　　“能找到那种方法的人只有你吧，所以你肯定要一直讨厌我了。”我说。

　　短暂的沉默后，空白的后视镜突然喃喃自语道：“什么啊？你们认识了十一年……”他似乎欲言又止，有什么话就在他嘴边呼之欲出，这我能感觉到。然而他最终还是力挽狂澜，以一种平静却不失悲凉的语气改变了话语：“真是荒谬又搞笑啊。”

　　但是我知道他原本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想为周涵把话挑明，但他的私心不允许他那样做。
　　在车重新开始移动后，他以平常的话语结束了我们的对话：“直接去医院就好了，先把哥安顿好。我会自己看着去南京的。”

　　到了医院之后，徐向屿下车去拿他的行李箱，我则走到后备箱对他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谢谢你。”

　　他没有和我握手，只是敷衍地拍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就拉起行李箱去拿猫。他从后座把伊丽莎白拿走后，又用柔和的眼神端详周涵片刻，而后俯下身对他说：“哥，我要去上学了。你先在这里治疗……我会常来看你的。”

　　周涵低垂着眼眸，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他也没有等待周涵做出回应，像是怕惊扰到周涵一样，在说出这句简短的话后就转身离开。我能看到他眼中蕴含着浓稠的不舍，但他跟我道别之后就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的伊丽莎白却一直用它玻璃珠一样眼睛望着周涵，其中折射出一股委屈的情绪。

　　在目送着徐向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我打算送周涵进医院，低头却看到他的脸正被泪水冲洗。他呆呆地望着徐向屿离开的方向，通红的眼中不断涌出泪珠，那些泪水很快就汇聚到他泛起褶皱的下巴上，然后自他的脸颊滴落。他的衣服上已经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徐向屿，然而纵使他伤心至此，也一直抑制着自己的哭声，我想他应该是怕徐向屿看到他哭就不能放心离去。我看着他无声啜泣的模样，忽然想起今天徐向屿对我说的话：

　　他大概会对你的安慰推三阻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就算是那样你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因为如果你真的不管的话，他就会一个人哭得更难过。

　　明明他如此了解周涵，可他还是留下了周涵，因为他认为周涵需要的是我。

　　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我站在他面前，挡住他一直望着徐向屿离开方向的视线，然后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周涵……徐向屿上学的地方离这里很近的，他想来看你周末就能来。”

　　他并没有听进去我的安慰，依旧泪如泉涌，仿佛刚才经历的是和徐向屿的生死离别。我蹲下来再次柔声哄道：“而且你还可以跟他打电话啊，每天都能打。”

　　他垂下眼睛，执着地哭泣着，喉中终于漏出一丝哽咽声，随之而来的是混在抽噎声中的两个模糊音节：“向屿……”

　　念出徐向屿的名字后，他的情绪更为不稳定，直接哭出声来，悲伤的样子说是像被父母抛弃之后独自游走在街头的小孩也不为过。他的眼睛和鼻尖都委屈地染上红色，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这副模样，只得耐心地劝他：“你……你要是想见他，他肯定会来的。”

　　几分钟后，他大概理解了我的意思，艰难地摇摇头说：“要……上学……向屿……”

　　每说出一次徐向屿的名字，他的泪水就会更为汹涌，仿佛他的神经中有一个和徐向屿紧密相连的开关，只要触及它就会勾起他许多敏感的心绪。我明白他的心理，他还是担心自己会麻烦徐向屿。我擦拭着他的脸，上面湿漉漉的触感让我一阵心疼，我只能轻声哄着：“就算是那样他也会来看你的。”

　　但是不管我说什么，他也依旧止不住哭泣，我面对着哭泣的周涵，再一次体会到十八岁时束手无措的糟糕感觉。

　　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都安慰不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