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神话]女神的凝视》宁占竹

33、高尚的奉献 为什么要救

　　“慢慢的，”一个声音在一片黑暗中响了起来，这声音温柔而和煦，宛如林间的清风，“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雅典娜下意识地顺从了那声音的引导，睁开了眼睛。

　　温暖而明亮的阳光，盛开的鲜花，这里是奥林匹斯山，她的花园旁，而站在一边的人。

　　阿波罗，他金色的长发有几分凌乱，脸色在其的衬托下格外苍白，就连白色的衬衫上都沾着些灰尘，“太好了，”看到她睁开了眼睛，青年忍不住说道，“太好了。”
　　他似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松了口气的样子。

　　而另一个人，方才说话的人，雅典娜认出了那张温柔的过分的脸，喀戎，在医神出现之前，他作为学识最为渊博的神祇，当然就是最好的医生了。
　　“居然连您都劳动了么？”雅典娜轻声说道。

　　“还能说话了，”阿波罗评点道，“看来恢复的真的不错。”

　　雅典娜有时候觉得阿波罗的情商处于一个非常神奇的区间，有时候她觉得这家伙简直温柔慷慨体贴入微，什么事都能漂亮圆滑的解决。
　　有时候她觉得他被所有喜欢的女生拒绝没一次冤枉的。

　　然而她现在好像理解了其中的某些缘故。

　　阿波罗不愧是喜剧之神，他对于演技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所以在他需要的时候，想做成某件事的时候，他会好好演出一番，自然也会得到自己最喜欢的结果。
　　但是对于追求喜欢的女生。
　　他贪婪的希望对方喜欢真实的，没有矫饰的自己。

　　她为什么还有时间想这些，雅典娜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虽然说她似乎睡了很久，思绪会莫名其妙的乱飘很合理。
　　但是，她知道提丰的蛇毒，恐怕不亚于日后赫拉克勒斯的毒箭，而眼前的这位提坦神祇就是被那种痛苦折磨得放弃了生命。

　　而她居然没有感受到什么疼痛。
　　她看向了肩膀被毒牙咬中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已经完全恢复了，简直可以说是光洁如新。

　　“喀戎治好了你！”阿波罗兴奋地说，他看向了喀戎，“讲真的，您不考虑留在奥林匹斯山么，我们真的非常需要您。”

　　喀戎垂下了眼睛，雅典娜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真的很像一匹马，有着大型食草动物的温良与睿智。
　　“雅典娜女神还需要休息，您既然安心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喀戎说道，“这几日寻找药材也很累了吧。”

　　阿波罗道了别，离开了，临行前，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对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难为情。
　　“这次什么都没做。”他小声说道，“连赫尔墨斯都没有照顾。”

　　“那可是提丰啊。”雅典娜笑了起来，“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波罗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失败了。
　　他离开了。

　　喀戎看向了雅典娜，而后者并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他的脸，“请讲吧。”女神礼貌地说。
　　她果然是代表着智慧的女神，喀戎想，他看向了她的肩膀，那里是伤口曾经存在的地方，“您大概也想到了，我没有能力治好这个。”

　　“也许您邂逅了某种奇迹。”雅典娜礼貌地附和着，等着他的下文。

　　“您知道，诸神对于命运中的苦难，可以代人受过自愿献身吧。”他说道。
　　“是的。”雅典娜轻轻地抬起了手，覆住了那块皮肤，“您是说，有人为我做了这种事。”

　　“是的。”喀戎说，“这位神祇的血脉比您更接近盖亚，就可以做到这种事。”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只需要恢复您失去的精血了。”喀戎说道，“我只想和您说，为您做这一切的人不是我。”

　　雅典娜垂下了眼睛。
　　“哦。”她说。

　　“您看起来已经知道是谁了。”喀戎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柔软，听起来非常温柔，雅典娜记得听普罗米修斯说过，克洛诺斯其实也有这样一副声调。
　　“提坦神很多时候称得上温顺，因为大型动物情绪比较稳定。”他这么说过，“但这不代表他们很善良。”

　　但是喀戎很善良，雅典娜想，他既然进入了自己的命运，她没来由地就萌生出了，好像也得为他的命运做点什么的责任感来。

　　而她当然能想到可能为她承受蛇毒的人选。

　　“有很多人很担心您。”喀戎说道，“但是我建议您最好明天再开始接见他们。”
　　雅典娜笑了笑，“没关系。”她说，“让他们早点走，我也好安心休息。”

　　雅典娜从来知道自己的人缘，但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缘，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自己的战功来的吧。
　　但是这样就很好，她想，毕竟现在她主要的任务又不是交朋友。

　　喀戎笑了一下，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他走了出去，下一秒钟，一大堆神祇就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询问情况。
　　赫拉竟然抢到了最前面，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好像获取了什么安全感一样，她也努力回握了一下，她看到帕拉斯站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于是笑了笑。

　　接待完这些客人之后，她意识到她并没有见到普罗米修斯。
　　他当然不会参加这种场合，她想，但是她知道他已经来过了，就算他不想来，宙斯也会把他弄来的。
　　而且他现在就在奥林匹斯山上。

　　夜色深了，她试着站起来，虽然很久没有活动的身体有几分生涩，但是她认为在山上逛逛不要紧的。

　　她的运气不错，她甚至没走几步，就在自己的花园中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没错，正是位于对着宙斯的宫殿后方，临着阿瑞斯竞技场的那条葡萄藤长廊。
　　“你打算直接离开奥林匹斯山么？”是宙斯的声音。
　　“嗯。”对方回答道，“我该做的事情不是都做完了么？”

　　“你做这些，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宙斯问道。
　　“还是你未来的左膀右臂。”普罗米修斯回答道。

　　宙斯沉默了，这阵沉默委实让人牙酸。

　　“然后你问提丰去要解药，他给你了？”宙斯问道。
　　“如果能毒害她的话，提丰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交出解药的。”普罗米修斯说道，“但是对于我他就没必要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宙斯问，雅典娜已经能想象出他那审视的目光了。

　　“和他讨论了一下如何尽可能地获得好一点的命运。”普罗米修斯说道。

　　宙斯又沉默了一会，这一阵沉默的威胁性更盛。
　　“这样。”他说，每个字咬的都很重，“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还有事情要忙。”普罗米修斯说，“所以我觉得我还是早点走的好。”

　　这句话可是非常的没有礼貌，雅典娜想，不过这家伙也很难真情实感地表现出什么恭顺来，他的恭顺只有一个原因，他想少点麻烦，去干他想干的事。

　　“是啊。”宙斯说，“我知道，就像你当年说的那样，让大地多点生气。”
　　他明显还想聊一会，“我会帮助你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知道。”普罗米修斯回答道。
　　“你得多依靠朋友一些。”宙斯的声音显得莫名有几分疲惫，所以里面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意思。

　　“你更是。”普罗米修斯说道。

　　“你觉得我真的可能嘛？”宙斯问道，“我的朋友有谁呢？”
　　“他们都希望我输。”他慢慢地说，“无一例外。”
　　“我的好朋友们，都已经远离我了。”他说道，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不是也说过了么，坐上王座，就是远离所有人。”

　　“是的。”普罗米修斯说道，“还要克制自己的一切，奉献自己的一切，把自己当成天空本身。”
　　他似乎在问，你有这样做么？

　　宙斯当然也听得懂。
　　“我也得做点什么，证明我的确是在活着的，不是么？”他问道。
　　“是啊。”普罗米修斯说道，“所以你就不曾也渴望过自己会输么？”

　　宙斯笑了。
　　“你也知道，我们都有向生和向死两种本能。”他说，雅典娜很少听到过宙斯真正认真的讨论哲学，在诸神的辩论会上，他也只会轻飘飘的甩下观点，让他们争论。
　　因为这才是神王的做派。
　　而这个深夜，他好像不像维持这个做派了。

　　“我也是。”他说。

　　所以她最终不要坐上王座，雅典娜想，一定不可以，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她也不想参加这场赌局。
　　她不想做赢家。
　　她想掀掉这个桌子。

　　“也是。”普罗米修斯回答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提丰。”
　　“雅典娜说她想参与他的审判。”宙斯说，“所以我当然要等到她康复之后再说。”

　　“我记得你不喜欢我太过惩治犯人。”宙斯说道，“包括肉刑和酷刑。”
　　“但是如果不制造这种奇观，我的神圣性从何而来呢。”他问道，“你觉得我很喜欢挖空心思在这里么？我需要一些东西，来让人慑服，来深深刻进这群大多数时候都远离伤痛和死亡的诸神心中。”

　　他居然会说这么多么，雅典娜想，果然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把自己当作部下和工具使用的。
　　或者说，他还在蔑视自己。

　　不过得以先行窥见什么也不错，她想，她得克服自己那份无聊的胜负欲，因为她要做的事比上一世要多太多了，她不能把精力浪费在任何不值得的地方。

　　“这的确有效。”普罗米修斯说道，“对克洛诺斯和他的党羽，可以体现出你要和他们不同的决心。”
　　“但是对于提丰，就是你彰显这种决心的时候，你要像克洛诺斯那样残暴地对待反叛者么？”他慢慢地说。

　　“公审之日，雅典娜一定会劝我的。”宙斯说道，“我只要采纳她的建议就顺理成章了。”
　　“是的。”普罗米修斯轻声说道。
　　“但是我还没有用来警告想要背叛我的亲人和朋友的例子。”宙斯轻声说道，“你有什么头绪么？”

　　他的声音令无关此事的雅典娜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胆寒，她当然知道他在指什么。

　　而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毫无波澜。
　　“我知道了。”他说。

　　“说实话，”宙斯说道，他的声音软和了下来，“你这辈子体验过的东西太少了，你得去体验一点好东西。”
　　“比方说朋友，恋爱什么的。”他说，“还有饮酒和美食。”

　　“我试试。”普罗米修斯说道。

　　“真的很美好的。”宙斯循循善诱道，“相信我这方面的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