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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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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潮水褪去,留下朝生的初日慢慢爬上将军府的脊背,镀上一层微亮点光边,却将整座府邸衬得愈加昏暗。
现在是清晨。
走在那条熟悉的、被一剖为二、两旁尽是树丛的小路上。
以往都是踏着轻功一掠而过,如今却不得不一步一步,表情阴沉,步伐克制。
将军府的暗卫是昼伏夜出的鸟,多在像这样的清晨时归巢。
平日里我厌烦见到他们,同类会互相争抢资源,每一个百鸟卫在我眼里都是绊脚石。
而今日,我步速缓慢,眼光暗暗注意周围环境,以期能见到那么一二个,即便不是墨鸦,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百鸟卫也好。那样也总归算是变数,总归……
能缓解现在的状况。
头顶的枝叶缝隙间,时不时掠过一片漆黑的衣角,强大的威压如阴云般笼罩在头顶,如影随形。
那个该死的江湖客……
喉间不由自主滚动,仿佛还能回忆起毒药带来的奇异甜味,此刻如同一颗随时会爆开的弹丸滞留在我的腹中。
目光从左扫到右。
这条路比平时更加死寂,没有,没有。
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有。
不能再往前带路了,江湖客固然武功高强,那也只是对于我而言,如果是对上将军,他也未必有胜算,如果他被将军斩获,到时候无论是不是被毒药胁迫,将军都不会放过我。
一直再走的脚步更加放缓,直至完全停下来。
头顶的杀意一瞬间铺开,厚重地压下来,顶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硬着头皮开口:“那前面就是雀阁了,不论阁下是想寻仇还是为民除害,都大可前去,将军此刻正歇在里面。”
一滴冷汗顺着脸庞缓缓滑落,纵使感觉脖颈位置即将皮开肉绽,我仍是强撑着将一席话说完。
杀意凝而不散,盘亘于头顶。
江湖客声音低沉:
“你难道忘记我说的话了?带我找到姬无夜,或者,死。”
我暗地里咬咬牙,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阁下执意送死,我本不应阻拦,但奈何我乃是无关之人,阁下又何必偏要将我牵扯进来?”
“姬无夜豢养鹰犬众多,你既食人之禄,自当为他分忧,无需多言,带路。”
“……”
我沉默地启动脚步,目光比之前更加阴沉,若我能找到机会,必然要他好看。
忽然。
一道声音伴随晨风飘入耳中。
有人在说话,而且声音还不低,以我的内力还无法做到外放探知附近有多少人的,但头顶的江湖客显然是能。
他不知感知到了什么。
之前那股强大的杀意收敛起来,顷刻消失不见,我抬起头,原本被衣角蒙蔽的树隙,此刻已是透进点点晨光。
但我知道,他只是隐了气息,人必然还在近处未离开。
我望向声音的来处,被树丛遮挡的对面小路。
已是初夏,树叶长势渐起,翠绿翠绿的嫩叶一片压着一片,被遮掩住的旧年枯枝下,隐约露出一片片晃动的衣角。
颜色种类多以黑和褐为主,其中一片,白得晃眼,叫人心头猛然一震。
伸出手,一片片的树丛向左右两边退开。
视野更加清晰。
仿佛可以轻易穿越几个不起眼的身影,直抵被他们包围在其中的一角白衣。
“去年府内门童比试的第一名?”
“听起来有多了不起哦。”
“还不是个依靠女人才能留在将军府的废物。”
为首的身影,每向前一步,就要将白衣少年向后推搡一下,直到他的背重重磕在我们曾经用来轻功训练的高墙之上。
白凤闷哼一声,半长的碎发为之一荡,擦过白皙的颊边。下巴被人粗暴地捏着抬起。
他的目光被迫向上,透过无数枝叶的掩映,我看见那双曾如月照大海般的眼底蒙了一层不可见的尘埃,再看不见一丝光芒。
可即便如此,一股摄人心扉的美感仍止不住地透散开来。
像一朵被揉碎的山巅雪莲。
哪怕是霸凌他的人,也产生一瞬恍惚。
“……长成这样当什么暗卫,何必来跟我们抢饭碗?随便到勾栏里当个暗桩不是更轻松?”
前两句时,白凤并没有多大反应。
直到最后一句。
死寂的眼眸陡然锋锐,如同淬炼而出两柄寒刃。
尽管没什么动作,仍叫为首那人一瘆,下意识地松开手去,却因在一众小弟面前失了面子,变得更为暴怒,用出比之前更强的力道,将白凤怼上墙壁。
“你狂什么?”
“那个叫春桃的女暗卫被你连累得重伤,现在还卧床不起,你以为还有谁能为你撑腰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啊?!”
一句接着一句,拳头捏紧,即将向着白凤的面庞砸去,他只是闭上眼睛,不闪不避。周围的其他喽啰却面色慌张地小声劝停。
他们不断地在面前与身后之间张望。
漆黑的靴子踩着砖道娓娓前行,长及脚踝的红围巾轻轻动荡,我冷然道:“你们不知道吗?他的靠山可不止那个胖油桃……还有我。”
白凤轻闭的眼帘猛然睁开。
曾经死寂的眼眸划过一闪而逝的惊愕。
周围窃窃私语沸然增多,几乎是瞬间,那个捏紧白凤衣领的人松开手,额头还能看见恐惧的汗水,急忙向我施礼:“丹,丹朱大人……”
我目光在白凤褶皱的衣领上扫过,朝着为首之人伸平掌心。
罕见地露出微笑。
“刚才,你是用哪只手碰他的?”
对方虽然不明所以,却战战兢兢地不敢反抗,完全不似对着白凤时的嚣张跋扈。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颤抖的手才一抬起,就发出刺耳的喀吧声和一道痛苦惨叫。我好整以暇地吩咐:
“滚。”
“别让我再见到,否则,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看着那帮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再添一句,助他们逃得更远更快。
回过眸来,白凤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你……为什么……”
没有熟悉的‘小冷’开头,只有一句欲言又止的问询,一段时间不见,他高了,也瘦了,不但没什么长进,反而变得更糟糕了,竟然被几个废物找茬。
我的不屑几乎要溢出唇角。
却又生生刹止,紧紧望着他的眼睛,向前走了一步,像个老朋友一般寒暄:“以后再遇见这种人,报我的名字就行了。”
完全不像是从我嘴巴里说出来的话。
白凤几乎是僵愣着听完全程,擦肩而过时,终于反应过来,向我衣袖抓来:“你——”
这个蠢货。
我心里暗骂一句,侧身向一旁,尽量用身形遮掩住他的动作,险险地躲开他,却又在下一瞬陡然靠近。
“嘘……”
食指轻触他温软的唇瓣。
忽然凑近的风吹开彼此的额间碎发,我与他的眼睛对上,一双深蓝,一双绯红,只希望他能看出我眼中的急切。
随后,一切情绪都化作一个缓慢的笑容。
“将军大人昨夜又留宿在雀阁是吧?墨鸦总管也太可怜了,次次都要守在外面。”
“你去通知他,今天就不要守了,府里进了一批昂刺鱼,这种鱼刺多肉嫩,让他一定要去看住了,切莫让后厨的人像上次那样,否则月娘子闹脾气了,将军也会发火的。”
一席话说完,白凤眼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困惑,仿佛有疑问即将冲出口来。
我心中一横,忽然踮起脚尖。
湿热的呼吸与脸颊凑近,近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清晰可闻,烘然炙烤过来,一瞬间所有津液都化作飞灰,仿佛面前的,是某种光亮极盛的存在。
心口悬线成丝,五指紧紧攥住。
不,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些天来在将军府的日子就是一场幻梦,其实我还是江月楼里的高小冷,一个已经彻底沉沦于命运的高小冷。
没有触及到预想中的皮肤。
伴随一句“别这样。”
温热的气息陡然远去,清凉的空气窜入我们之间,我讶然睁眼。
白凤与我拉开一个身位,用手背遮住方才差点受袭的面颊,深蓝的眼底如掀起海啸,生动地波纹流颤。
“小冷,你到底要干什么?”
目的达到了。
他已经没有再问之前那席话的含义,转而问我动作,但心底莫名的,没有计划顺利进行的畅快。
我后退两步,朝他挥手。
“不干什么,给你留点印象。”
语毕,转回身去。
步伐轻巧地走在遍地林翳之间,身后红飘带被风吹出去很远很远,远到似乎能拂过白凤的双目。
唇边的巧笑在转身后渐渐消失。
压抑的目光,流向周边四围。
前往雀阁的路,走得很沉默。阳光已经越升越高,炽热烘烤背部,记忆无法克制地一遍遍回放刚才的情景。
步履越来越慢。
白凤能理解我之前说的那通话吗?他会去转告墨鸦吗?还是说,会将我的行为当做发疯……
越是这样想,再看那座雀阁,就越像个命定的刑场。
随着越来越远离人烟,头顶那股威压感又回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少了初时那股杀意。
注意力久久不散地盘旋在头顶。
就在我以为江湖客要质问我为什么越走越慢时,他开口了,但内容出乎意料。
“刚刚那个少年,叫你小冷?”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