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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鸢飞戾天 ...

  •   床头的电灯忽明忽灭,钨丝在玻璃罩里折射出昏沉的黄光,将宋涧秋辗转反侧的身影照亮。

      他抚摸着自己的腺体,指腹轻轻蹭过后颈,一弯齿痕的印记清晰立体,属于江入年独有的信息素已经充斥着整个房间。

      “临时标记…”
      他喃喃自语。

      当时情境下,他只感到江入年信息素在疯狂的入侵着他的体内,本能的反应便是一巴掌扇过去,却不知道江入年只是注入了少量的信息素而已。
      宋涧秋没有经历过标记这件事,也分不清临时和永久的区别,直到江入年解释,他才半信半疑。

      “所谓临时标记,就是只将少量信息素注入腺体表层,你易感期提前,这样能暂压易感期的躁动,过个三五天便会自行散尽。”
      江入年说这话的时候,只是仅有的一丝耐性压制着内心的狂躁他简单的介绍了一句,便匆匆离开。

      宋涧秋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半瘫在床上,看着自己上着药膏的手腕,一时回不过神来。
      后颈的齿痕又痒了些,像一根细针,轻轻戳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他闭了闭眼,鼻尖萦绕的全是江入年的气息,挥之不去。

      三五天就散了。

      他反复对自己说。

      之后的几天,宋涧秋去裕兴栈去的格外早。
      他提前注射了一支抑制剂,抑制剂的浓烈的药味将江入年的气息稳稳的遮掩住,但是抑制时间不长,傍晚时便会消散。
      他必须在傍晚前回来。

      每次路过客栈的巷口处,宋涧秋都会下意识的停下脚步,那里空荡荡的,穿着短褂的男子不见身影,宋涧秋默默的愣了些神,再度转身离去。

      一连几日,江入年都不曾再露面。

      宋涧秋想写一些道歉的话,以书信的方式传递给江入年,但房间的纸团了又扔,迟迟下不了笔。

      “吱吱…”

      窗缝漏进夜风,吹得桌角的玻璃药瓶轻轻一晃。
      一只麻雀发出轻轻的声响,扑棱一下飞了进来。

      它的脚处绑着一卷细小的卷轴。

      宋涧秋顾不得手里的道歉信如何写,他快步走到麻雀面前,轻轻的打开那张字条。

      “为庆祝顶楼楼主生日,淮江阁明日午夜顶楼开放,凭此邀请函入场。”

      麻雀的背上,背着一张小巧的邀请函。
      烫金的“淮江阁”三个字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宋涧秋捏着那巴掌大的邀请函,心口先是狠狠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

      这是他们等了足足半月的机会。

      苏三娘早说过,淮江阁顶楼终年不对外开放,唯有楼主有雅兴,才会邀城中名流巨贾入局。
      宋涧秋知道这邀请函,江入年一定费了不少力气才拿到手。

      麻雀在桌上蹦了两下,歪头啄了啄脚边的纸团,不知怎的,啄起一团纸又扑棱着翅膀从窗缝钻了出去,只留下满室夜风与一纸烫金邀约。

      宋涧秋看着满地的纸屑,忽然警觉那只麻雀叼走的是哪个废纸。
      “喂,你回来!”
      他连忙跑到窗外,企图将麻雀呼唤回来。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早已融进浓黑的夜色里,只剩个极小的黑点往巷尾掠去,任他怎么唤都不肯回头。

      他扶着冰凉的窗沿,指节越攥越紧,耳根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那纸团是他废掉的第三张信笺,开头写了“是我愚笨,竟不知临时标记这个要点”,后面斟酌再三又划得乱七八糟,可那几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半点遮掩都没有。这拧巴了好几日才敢落笔的软话,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送出去,倒先被一只鸟叼去了正主面前。

      荒唐,实在荒唐。

      宋涧秋缩回屋里,他低头看着桌脚散落的纸团,又瞥了眼那张烫金邀请函,心里乱成一团麻。

      就在他对着邀请函出神时,窗沿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宋涧秋猛地抬头,就见那只灰麻雀又站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脚上的空卷轴旁,新绑了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它扑棱着翅膀飞到桌上,还特意用喙点了点纸条,像是在催他看。

      他迟疑着伸手解开纸条,熟悉的遒劲字迹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两行字:

      “我知道了。”
      “明日顶楼见。”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
      宋涧秋恨不得将纸撕个粉碎,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但手却诚实的将纸叠了起来,放在了柜子里。

      “装模作样。”宋涧秋低声啐了一句,转身去收拾明日的行囊,可眼神却时不时的瞟向带锁的柜子。
      他忍住想要再看一遍的心,带着那烫金的邀请函昏昏沉沉的睡去。

      第二日的中午,宋涧秋没有去裕兴栈,但却在报刊门口不远处的黄包车上见到了苏三娘。
      她踌躇不前,只停在原地,不肯向报社踏近一步。

      宋涧秋知道,倘若他不说清楚,苏三娘也会顺藤摸瓜的找到这里来,但他也了解苏三娘,因为在淮江阁顶楼当荷官,她的身份并不正统,以她的想法,是不可能这时候出现在王賀面前。
      他见四下无人,走到苏三娘身边。

      “你倒眼尖。”苏三娘见他来,顺手掐灭了烟,“我还以为要在这儿蹲到天黑。”

      “你我昨日已经说清,我不会再去学牌了。”宋涧秋提醒她。

      苏三娘点头:“不错,我本不想来叨扰你,但我今日才知淮江阁顶楼会开放,我推测你可能要行动了。”

      “三娘,你我约定过,我做什么你不会管,也不会过问。”宋涧秋道,“我会在事成之后,约那位出来。”

      “不!”苏三娘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一手抓住宋涧秋的袖子,独臂的力道竟出奇的沉,“还有一个,我如今身份不明朗,断然不能见他,我不知你与淮江阁有什么联系,但我猜测,你今日之行一定会和淮江阁做个了断,那么,请你帮我--帮我一起与淮江阁做个了断。”

      “你的意思是?”宋涧秋的心思蓦然被戳穿,他面色有些不悦。

      “杀了他们,让淮江阁永远消失在这个地方!”苏三娘松开宋涧秋的衣衫,从脖颈处拽下来半块墨玉飞燕坠。玉色沉暗发乌,边缘崩开一道锋利的缺口,像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劈断的,红绳被她攥得勒进指腹,泛出青白的印子。

      “当年顶楼一场局,他们断我一臂,毁我身心,把我像条废狗似的扔出淮江阁后门。”苏三娘声音发颤,压了七年的恨意顺着牙缝一点点渗出来,眼底爬满红血丝,“这笔账,我攒了两千五百多天。那个顶楼楼主,我日日夜夜都想撕碎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宋涧秋眉头蹙起,下意识抽回袖子,语气冷了几分:“三娘,我应你的是查清旧案、讨回公道,不是替你杀人。淮江阁扎根租界十余年,背后牵连着什么你我都清楚,杀两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会把你我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以的!一定可以!”
      她往前倾了倾身,把墨玉坠往宋涧秋手里塞,玉料带着她的体温,凉中裹着烫人的恨意:“这半块飞燕坠是当年顶楼的信物,能开楼主书房的暗格。里面藏着这些年淮江阁走私、灭口、栽赃的全部账册。你帮我把人做掉,账册全归你。”

      说罢,见宋涧秋依然不动摇,她从车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白皙的膝盖处顿时一片红。

      “我如今这个样子,算不上清白人,可我也清白过,我自幼起,家中便欠下不少赌债,我是被给王賀的,我以为他跟世间男子一样,仗着自己的优势,仗着自己的第二性别去为所欲为,可他不是,他只是个可怜的,胆小鬼。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所有对我们不利的人,我都会去扫清障碍,包括那些上面讨债的债鬼!”

      “我当着他面杀了人,他吓傻了,一句话不敢说,我想我不能拖累他,被抓就被抓吧,所有我先跑了,我跑到上海足足有七年,人这辈子有几个七年?我我在这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我以为我一辈子就烂在这里了,当我听到他再找我,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我教你学排这几日我一直在想--”

      “如果我不曾来过这里就好了,这样我也不会和赌债鬼一起做债鬼生意,这一切都是淮江阁的错!”苏三娘潸然泪下,“如今我和王賀被迫分离的滋味,我也要让他们感受感受。”

      宋涧秋接过玉佩,指腹细细揣摩:“剩下半块在王賀手中?”
      苏三娘点点头,语气里充满希冀:“他带过吗?”

      “不曾见过。”宋涧秋摇摇头,“兴许是藏起来了。”

      苏三娘眼神一暗:“他丢了也好,藏起来也好,我都不怪他。”

      宋涧秋握紧了那半块玉佩,心底五味杂陈。
      “我帮你。”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巷口走去。
      身后苏三娘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在这里,谢过宋先生了--”

      宋涧秋没回头,他如今的脚步沉甸甸的,多了一个人的分量。
      带着这些分量,他穿过大街小巷,只身停在淮江阁的门前。

      夜色悄然降临,淮江阁安静褪去,顿时被一阵阵喧嚣包围。
      宋涧秋摸着手中的邀请函,轻轻的递给守门人。

      “去禀报你们楼主,就说柳城宋家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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