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愿客栈》雨安灵

22、明愿（4）

　　醒来的薛声声褪去了所有外貌，使用着自己的样子。

　　与过去“借用着对作为其他人存在的自己无比认同、却否认着作为薛声声的自己”不同，此时的他只认同自己作为薛声声的短暂的十几年，而之后的数千年岁月，更近似于一场幻梦。

　　薛声声略显生疏地和简璇瑰打了个招呼，然后揶揄道：“没想到简老板连时空倒流也能做到，了不起。”

　　简璇瑰避而不答，只说：“我是做买卖的，有信方成商，本就是我有所疏漏，我应该治好你。”

　　他不做自欺欺人的事，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简璇瑰扶他从医疗舱中走出来。薛声声让自己的外貌停留在跳崖的那天，年轻的男人长发及腰，气质儒雅，一对红珊瑚般的情角从双耳后侧向枕骨延伸，恍一打照面，免不了被人当作什么神异精怪。

　　精怪问：“简老板，我能再许一个愿吗？我想向你再买一个愿望。”

　　简璇瑰猜得出他的愿望。

　　“你能付出什么呢？”

　　薛声声露出了为难之色，他确实没多少可以卖的，简璇瑰又是个对奇珍异宝司空见惯的大人物，他留在明愿的这些年里还真没攒下新的筹码。

　　但他还是说了自己的愿望：“我希望能让那个因为我的死亡而矛盾激化、最终泯灭的世界重生。凡是我能付出的，你都可以拿走。”

　　在几千年前，他死后，有几个极端组织试图推翻女权统治，加上曾经对薛声声求而不得的某领导人意外身亡，舆论进一步发酵，造成了很严重的混乱。有人试图浑水摸鱼不成，反而引发了战争，最后塞塔星系再也没有活着的人族。

　　那毕竟是一个文明。哪怕薛声声面对一个文明再渺小不过，哪怕那个世界并非因他而亡。

　　简璇瑰叹了口气：“报酬就算了，谁让我好心呢？薛声声，你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就可以——之后小楚需要你时，你记得给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治疗。”

　　薛声声的眼睛亮了起来。

　　竹和曦作为合作方，提供的产品便包括世界重塑一项。

　　这世界上时间倒流需要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即使是神，也不会赌上性命来尝试逆天而行。但他们可以试着重塑，让本应毁灭的世界像从遥远的过去突然消失，跨越时光后在此刻突然出现。

　　“都是数据，很容易。按着它留下的最后一档运行数据模拟与现在的宇宙秩序相符合的补丁，然后连着补丁一起加载到现在的塞塔星系。”竹和曦这么干过五六回了。

　　和薛声声商定好了交易详情，达成契约，简璇瑰送薛声声回到引航楼。

　　解决了身边的一个大隐患，简璇瑰心情很好。

　　竹和曦拿出自己带来的食盒，“吃点东西吗？刚才的治疗过程你应该消耗很大吧。”

　　简璇瑰答应了。

　　食盒里装着许多简璇瑰喜欢吃的东西，每一样都是精心烹制。

　　“你做的？”简璇瑰问。

　　“没有，是小楚他对象。”竹和曦感叹，“我要是能有这手艺就好了。可惜，这世上无论是谁都有不擅长的事。”

　　简璇瑰拆了筷子尝了一口离得最近的龙井虾仁，茶香与虾仁的鲜香相辅相成，口感脆弹，色淡而味甘美。果然不是竹和曦那种只知道看菜谱一板一眼照做的人能做出的绝味。

　　小楚的爱人是追着他来的，可惜没被简璇瑰遇到，让竹和曦捡了漏收为员工。看在那小孩确实更适合小竹那边的工作，简璇瑰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要人，反倒把小楚也外派过去。

　　竹和曦那边的工作主要就是重构世界。

　　在不知年月的遥远过去，简璇瑰以死亡为代价成就乱流中基石的重建，而竹和曦负责在那之后的漫长的秩序维护，将受乱流影响的各世界归于正轨。

　　“重构一个世界，你能拿到多少能量？”简璇瑰漫不经心地问。

　　“净利润大概两亿点。”

　　“真赚啊，我记得普通人回到上一个命运抉择点只需要耗费一点能量，世界核心的完全预知刚刚一百点。薛声声这次的能量我要拿走四成。”

　　这些能量不同于简璇瑰回收的、原本就只属于他自己的能量，不过既然多一点能量就多一份力量，谁会不心动呢。

　　“你好黑啊。”竹和曦撒娇似的抱怨，“中介费要收这么高？”

　　“薛声声不能作为核心填入重构后的世界，我需要重新搭建一个新核心。”简璇瑰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拿筷子遥遥点向竹和曦，抬眼悠悠问道，“还是说，你打算自己来搭建新的核心？”

　　术业有专攻，竹和曦搭建一个新核心时，通常会存在许多疏漏，搭建、测试、后期运营等一系列消耗加起来，差不多有七千万。

　　但是简璇瑰的搭建很稳，核心的使用期限只有五千年，撑过五千年，这个世界就可以自然诞生新的核心。而这使用期限为五千年的搭建技术，和简璇瑰之前用在薛声声身上的技术完全一致；薛声声的状态不稳定是近几百年出现的，他来明愿已经满八千年了。

　　更简单地说，简璇瑰的搭建只需要支出两千点能量。

　　竹和曦苦着脸，咚地把额头撞在办公桌上，一桌的盘盘碗碗险些有汤汁洒出来。

　　“小玉！我们朋友一场，你不能这么抢钱啊——”

　　“啊——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小玉啊！”

　　一通胡闹的对话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不能作为伴侣，但两人之间属于生死至交的情义不会消失。

　　简璇瑰道：“行了，我就是顺嘴一提，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在饭桌上谈生意。”

　　“嗯，吃饭当然是好好分享美味、交流情谊的时间。你……”

　　竹和曦还想再说什么，坐他对面的简璇瑰把筷子一撂，脸上笑意略微收敛，“来客人了，我去看看。”

　　传送门的光芒消散，竹和曦坐在原位摇摇头，自顾自地继续吃东西。反正有交易要谈，简璇瑰不会把他扔在这儿的。

　　引航楼。

　　一头独角、似牛、背生龟壳的巨兽怪吼着，它凶狠地向前冲撞过去；在它前进的路线上，蛇尾人身的女性神情淡漠，不躲不闪。

　　尖锐的长角迅速撞向女性的腹部，转瞬便距离她墨蓝的鳞甲不足三寸，眼见着就要将她从腹部顶穿，却被纤细的素手看似轻轻一握，再不得寸进！

　　半蛇女另一手轻轻摸了摸巨兽的大脑袋，“乖，乖……”

　　巨兽依然双目赤红，凄厉的吼叫不绝于耳。

　　“好吵……卡伊，你行不行啊！”旁边正喝酒的其他旅客朝蛇女喊了一声，“你要不行就换我来！”

　　“去你的吧，老娘什么时候不行过！”蛇女卡伊对着那人一吐蛇信子，原本红润漂亮的小巧双唇一下子裂开到耳垂处，分外吓人。

　　蛇女转回来又摸了摸巨兽的大脑袋，安抚不成，抬起了自己拖曳身后的尾巴尖，上面挂着一个散发着明亮、温暖光芒的美丽环状尾饰。蛇女抬手一拿，把光环暂时挂在了巨兽的长角上。巨兽的狂躁迅速退散，性情温和下来。

　　“哎，绝了！没想到大丽莲的灯管这么管用，还好前些天一咬牙买下来了。”卡伊美滋滋地一拍手，把巨兽带到一边去慢慢逗弄。

　　等简璇瑰来到这里，愣是没能第一眼看出哪个是新的交易者，还是简单看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才意识到卡伊手底下那个不是她新收的宠物。

　　多亏了大丽莲的光环不可再生，否则人手一个，他这小店里要变成什么鬼样子。

　　唉，良心买卖，小本经营，不好干啊。

　　.

　　竹和曦等了他大概一个小时，简璇瑰才回到办公室这边。

　　他敲敲桌面，把饭菜变回刚出锅没多久的最适合食用的状态，问他：“什么生意？”

　　简璇瑰拉开椅子坐下，深呼吸，“一头不知道哪个世界出来的未化形的低阶魔修。”

　　竹和曦：“是能量还是锚点？”

　　简璇瑰：“锚点。从他身上可以获取的能量质量太差了，也很难和他订立什么详细契约，获取到特殊资源。”

　　“之后可以去那个世界看看。”

　　“你故意提这个的吧？”简璇瑰挑眉，“明知道我没时间。”

　　“有没有时间，那不都是你自己定下的规矩。担心自己犯懒拖延甚至放弃，所以给自己下令必须在一周内解决该世界的交易任务，下令不允许过多停留。你很有信心不会因为用着别人的外表就迷失自我，所以你……究竟在怕什么呢？”

　　“我不会怕。”

　　“啊，是是是，你不会怕，你只是……”

　　“够了。”

　　竹和曦应声沉默。

　　“抱歉，是我说多了。”

　　简璇瑰虚扶着额头，对他摆摆手，表示无妨。

　　竹和曦看着他，掌心一翻，托住了一坛酒。

　　“别总是想太多。来，尝尝这个，我新酿的酒。这次试了新的手法，挑的是曦竹最鲜的嫩竹叶。”

　　“你身上的？”

　　“嗯，对啊，世间诞生的第一丛曦竹，怎么想也没有比我自己更好的原材料了吧。”

　　简璇瑰看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些话，刚才的那点彷徨马上被丢到了脑后。简璇瑰在这个世界是一棵树，关注到的问题比以前刁钻了一些。

　　他心情复杂地问：“敢问这是拿你的哪个部位酿的酒？”

　　植物化作人形，各个部位对应的都是哪里？竹叶对应的是什么？手脚？肺？还是其他什么器官？

　　竹和曦沉默了一瞬，尴尬地哈哈大笑打岔道：“不要在意细节……”

　　“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器官吧？”

　　“如果一定要定义，大概可以说是心脏吧。”他故作深情地说，“我的心，全部都给你。”

　　简璇瑰：“……”好想打人。

　　竹和曦看简璇瑰的表情越来越难以言喻，忍俊不禁，终于说了真话：“行了，逗你玩的。不是我，是我随手催生的没有灵智的小竹子，除了和我同一个品种没有半点关系。就是看你不开心，逗你玩玩。”

　　简璇瑰：“……”谢谢，已经不难过了，但是更想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