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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裂神 此术本座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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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神殿,九溟已经展示过今日所有货品,太古神仪却仍不见踪影。
九溟等了一阵,多少有些不安——她毕竟是将太古神仪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若是他提前失踪,那可不好交待。只是太古神仪来无踪去无影,她也只能干等。
九溟坐在水晶几案旁,本是一边看着账薄,一边等待。但是账薄没看两页,她眼皮就开始打架。耳边一切声响都寂灭下去,她像是困倦已极,就这么陷入了一场杳杳冥冥的静默之中。
睡眠像是挣脱了时间的禁制,让人分不清是一万年还是一个眨眼。
昏昏默默之时,她站在一座巨大的书库面前,一个女人身穿弱水神君的冕服,背对着她眺望远方。
自己又梦见了她。九溟缓缓上前,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可无论她多靠近,这个人永远不可能清晰。
——因为九溟对她,压根就没有任何记忆。
浮月。九溟默念这个名字。可就连这个名字,其实也是陌生的。那个人,在她三岁时就获罪被囚。随后,弱水撤下了关于她的一切,就连画像也不得保留。而三岁的九溟,记忆空白,毫无感知。
两千年来,她凭着想象,无数次勾勒这个人的模样。思绪杂乱无章,她向面前的背影伸出手去。在以往无数个魂梦里,这背影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化为泡影。
明知虚妄,自然不必靠近。九溟伫足静观。
可突然之间,那个背影蓦地转过了身!这……怎么可能?
九溟瞳孔微缩,知道自己遭遇魔障。她想要苏醒,但来不及!一阵剧痛从气海传来,她瘫倒在自己的梦境之中。沧海碑林楼台如旧,梦中的背影完全转过身来。
——不是浮月。当然不可能是浮月,她被囚于浊水,已经两千年了。
九溟如同离水的鱼,张着嘴呼吸,空气却入不到身体。站立于身前的人,玉冠束发,垂缨生花,一身袍服左玄右赤,流光如焰,俊美、威严,仅仅一个眼神,已经重如山岳。九溟痛得发晕,但她知道此人是谁。她在无边威压之下跪伏在地,哆哆嗦嗦地嚅动双唇:“陛、陛下。”
——少仓帝。仓颉古境蓬莱、离焰天、昆仑、弱水、六道边狱五部共主。
我今天怕是讨不了好!九溟当然知道自己所犯何罪!她把太古神仪出卖给了外域。如此重罪,少仓帝把她剐了都不奇怪。是以,她虽然剧痛加身,恐惧却淡了许多。她以额触地,浑身颤抖如落叶,连跪也跪不稳。少仓帝伸出右手,正要施展术法,九溟识相地道:“丁巳日,孤鸾峰。”
她当然知道少仓帝纡尊降贵前来收拾自己一个小喽啰,所为何事。
少仓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根本懒得说话,顷刻间已经如泡沫般散去。九溟浑身一松,猛地离开梦境。然而,这才是惩戒的开始。她刚刚睁开眼睛,元神就如一把利刃,切割着法身。她头晕目眩,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殿外,海千莺听见动静,先是悄悄探头。见内殿并无旁人,她这才飞奔入内。水晶几案上,账薄被鲜血浸染,纸页赤红,触目惊心。海千莺只看上一眼,就骇得步步后退。九溟睁开眼睛,整个瞳孔都成了猩红之色。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侍女,却也无力说什么,很快就垂下头去。内殿空无一人,只听见她剧烈喘息的声音。
海千莺不敢上前,调头飞奔出去。她本想寻到鲸、鲸二王,任由他们想办法,却不料刚穿过光藻,就见到自己父亲——昆布一族族长海远藻。
“何事慌张?”海远澡皱起眉头,“你随侍少神,要稳重些。”
海千莺如遇救星,忙道:“爹爹,少神受伤了,快通知鲸王!”
“受伤?”海远澡微怔,随即问:“少神并未出海,怎地就受伤了?可是有歹人侵袭?”
海千莺急道:“并未看见歹人,但是少神吐了好多血。哎呀爹您别问了,先救少神要紧!”
“慢着!”海远藻拦住她,沉声道:“这些事你别管了。”
“为、为什么?”海千莺一脸莫名其妙。海远藻看了一眼自家爱女,语重心长地道:“昨日,海族突然多了一笔进账,你知道有多少灵铢?”他向海千莺比了个数字,“足足一千五百亿。”
海千莺听得一头雾水:“海族有大笔进账,那是好事呀。哎呀爹您别拦着我了!”
“你真是笨!回家去!”海远澡一把抓住她,一路出碧落海,向昆布族而去。海千莺奋力挣扎,海远藻只得道:“近几日太古神仪留在海洋,各方大能均不敢妄动。谁会为海洋送来如此之多的灵铢?此事必然与太古神仪有关!如今她突然受伤,八成与此事有关!私通外域,你可知是何等重罪?我们且静观其变,莫要插手。”
“可、可是她是我们少神啊,她……”海千莺惊呆。
“名义上的少神罢了。陛下将弱水交给凝华上神,又将凝华上神的爱女收入座下。可曾有管过她吗?”海远藻抓着自家女儿,一路返回昆布族,还不忘叮嘱:“这几日你就在族中好生待着。为父会密切留意碧海落的动静,待彻底安全之后,你再回去也不迟。”
“可……刚才,她看见我了。”海千莺嚅动嘴角,迟疑着问,“爹,我明知她伤重,却逃回族中。她……”
“她不会怪罪你的,不必担心。”海远藻笃定道。
海千莺愣住,半天小声说:“因为她其实早就知道,我……我们的心思。是吗爹?”
她问这话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纯真。海远藻迎着这双眼睛,终于弱了几分气势,他小声说:“她会理解我们的。”“理解”二字,像是揭开了什么伤疤。即便是胆小玲珑的海远藻,也沉默了很久。
“她会理解的。”他放开自己女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他说得异常坚决。
少神殿。
九溟清晰地感觉到一线真气在皮下游走,刀锋般切割着她的身体。她没有昏迷,因为少仓帝不允许她昏迷。这位神帝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震怒,而九溟身为一只蝼蚁,只能承受。事实上,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惩戒并不过分。
她身体佝偻,像一只煮熟的海虾。到最后,她终于满地打滚、涕泪横流。什么“神女风姿”,什么“千古诗话”,不过是一条挣扎求生的可怜虫罢了。九溟先前强忍着没有叫喊,到后来,她根本也说不出什么话。她滚到水晶几案之下,再没了半分力气,只剩胸腹剧烈起伏,像一条失了生机的死狗。
幽深海底,宫阙奢华,她静悄悄地蜷缩在冰冷的水晶几案之下。似乎时间重回,那些切割她血肉的刀刃,都隐入了皮下。她颤动着嘴唇,想要呼喊一个人。可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呼喊的人。
浮月深陷囚牢,自身难保。谢艳侠远在六道边狱,与她素未谋面。碧落海一众海族,面对少仓帝有意施加的惩戒,能有什么办法?
于是她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入双臂之中。
痛苦……痛苦好啊。少仓帝要杀她,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但他既然有意折磨她,就说明并不打算取她性命。九溟仪态尽失,但神智还在。她模模糊糊,还品出一点庆幸来。
——一千五百亿灵铢,只要忍过一场痛苦就能获得。真要算起来,也是自己赚了。
她苦中作乐之时,内殿响起脚步声。九溟又升起另一重痛苦——她满脸血泪,又在地上滚了半天。此时缩在桌下,必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她当了一千多年的神女,能够精细修饰到自己每一根头发丝。哪肯这般现身于人前?
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希望不被来人发现。可一双手将她抱了出来。九溟抱着桌腿,奋力挣扎,那双手却有不能抗拒的力量。她轻易地被抱了出来。
九溟努力睁开眼睛,就见太古神仪黑袍如墨,长发披散。
“你……不要管我呀。”她将脸埋入自己的乱发之中,声音微弱得几可不闻。
“你中了奇恒裂神术。”太古神仪只是看上一眼,立刻笃定道。可九溟并不想抬头,她以袖掩面,几乎哀求地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声音沉闷中隐带哭泣,此时此刻,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应对一个太古神仪。
“奇恒裂神术是画疆的一种刑罚。本座不在之时,画疆有谁来过?”太古神仪神情凝重,一边说话,一边将九溟放到榻上。
九溟面青唇白,整个人轻得像一页纸。但她并没有失去理智。少仓帝固然可恨,但是如果怂恿太古神仪打上画疆,她和整个海族都将万劫不复。她不敢出言挑拨,只好说:“不知道。来人修为太高,我看不见。”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似乎在分析这句话的真实性。许久,他唔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说:“你很坚强。”
“啊?”九溟若不是痛得受不了,她是真的想笑。坚强?你见过这样的坚强?
太古神仪将她胡乱踢开的鞋子捡回来放好,说:“奇恒裂神术以一气化亿万丝,注入受刑者体内。受刑者如受万万刀,痛不欲生。多有受刑不过者,自绝于世。你如此弱小,生受此刑,却神识清醒,毫无死志。不愧是本座认定的伴侣。”
九溟没有理会他的称赞,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该死的少仓帝啊!!
“不过无妨,此术本座能解。”太古神仪以往说这话,多少会带些狂傲。可今夜,他平静中竟然带了些阴沉。
九溟察觉了,但此时此刻,当然是解掉术法要紧。她说:“那就有劳圣器。”
太古神仪右手微握,凤尾笔已经在手。他凌空疾书:“治疗九溟脑疼痛的顶级灵药”,字散而药成。他将丹药喂到九溟嘴边。九溟甚至顾不上心疼灵铢,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丹药自然是入口即化。九溟只觉头脑一阵清凉,她略松一口气,但很快觉得不对。
“圣、圣器?”她一脸迟疑。太古神仪嗯了一声,九溟这才接着道:“我头虽然不痛了,但其他地方还是痛呀。”
太古神仪点点头,继续提笔疾书:“治疗九溟髓疼痛的顶级灵药”、“治疗九溟骨疼痛的顶级灵药”、“治疗九溟脉疼痛的顶级灵药”……
九溟慢慢地瞪大眼睛,纵使剧痛剜心,她还是忍不住向太古神仪伸出手去:“不……不!”
我倒也可以不用好这么快!她气喘不定,太古神仪笔下不停,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他居然主动解释:“奇恒裂神术作用于奇恒之腑,分为脑、髓、骨、脉、胆、女子胞,须分开治疗。”
九溟悲怒:“我觉得我也不用好这么快……唔唔唔……”
太古神仪趁她说话的功夫,将所有写好的药丸一股脑塞到她嘴里,直塞得九溟两腮鼓鼓。九溟像一只藏食的松鼠,好半天,丹药都化开了,她终于开始艰难地吞咽。太古神仪守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九溟咽下丹液,渐觉五脏清凉,六腑调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有重获新生之感。
“健康真好啊。”她喃喃地道,一转头,看见太古神仪的目光,她忙不迭转过脸去,“我形貌狼狈丑陋,还请圣器去往外殿,容我梳洗一番,再答谢圣器解救之恩。”
太古神仪居然没有反对,他应答一声,径自去了外殿。
九溟迅速清洁自身,更换衣裙,梳理头发。清晰的水镜里,她一袭白裙,身量纤纤、脸色苍白。但总算也可以见人了。因为知道夜间的太古神仪耐心有限,她也没有拖延,只随意将头发挽了个发髻。
再次临镜照影,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九溟绕过落地屏风,来到前殿。
太古神仪居然没有等待的不耐,他坐在水晶几案前,手握九溟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圣器。”九溟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狼狈什么的,就彻底过去吧!
“唔。”太古神仪头也不抬,说,“你来。本座送你一幅绝世丹青。”
“绝、绝世丹青?”九溟缓步走过去,只见太古神仪果然正在作画。画中女子,头发蓬乱,脸上血水被眼泪冲散,现出深深浅浅的沟壑。衣裙被扯散,昂贵的鲛绡皱得乱七八糟。脚上鞋子早不知被踢到了何处,手上指甲倒翻,血肉模糊。
她缩在桌底,像一只惊惧躲藏的小猫,把身体弓成了虾米。
“……”他完整地还原了自己的丑态!!九溟混乱,不是,你一部字典,你为什么会画画啊?!
该死的少仓帝!
天杀的太古神仪啊!
“收好此画,你今日之坚强,本座将永远铭记。”太古神仪郑重地献上自己的“绝世丹青”,九溟身子一晃,头脑一阵发晕。
她好不容易站稳身形,太古神仪右手执笔,当空就是四个大字——破碎虚空!
——不是!这又是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