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风击鼓》卿云~

36、番外之北方佳人

　　深夜，她斜倚在榻上听着微风拂过飞瑶台殿外的铜铃发出的脆响，风华绝代的容貌映的那铜镜都仿佛熠熠生辉，手中随意把玩着一颗小小的金橘，举手之间那股美丽至极的风情让远处的宫人又赞又羡：怎会有生的如此标致的人物？
　　没过多少时候，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宫人看了眼沙漏，回道：“子时了，夫人。”
　　“罢了，”闻言，她往下躺了躺，“今日陛下不会来了……”
　　宫人甚是伶俐，忙安慰道：“夫人，陛下纵不亲至，对夫人也是上心的呢，今日还送来这些名贵药材与夫人安胎……”
　　她摆了摆手，不耐烦的打发出了伺候的宫人，从入宫到蒙宠，再到怀孕，她还真是顺利的可以！虽说当年卫皇后也是自长公主府上入宫，可彼时陈后奇妒，卫皇后那是遭了大罪的，她的命哪能和自己比呢？迟疑了一下，她着悄悄宫人去请自己的兄长，红极一时的协律都尉李延年。其实，娘家出入宫禁的特权本是只属于卫皇后的，现在呢？自己不也得到了？她笑了笑，端的是当得起倾国倾城。
　　两年以前，一辆马车把她从长安城最好的一间妓寮接到了大将军府。她是一直到现在都疑惑的，明明是长公主位尊，却为何这北阙甲地的府邸冠的是大将军之名？她清楚的记得当时她被人引进内厢谒见长公主，就在内园她看见了一个男人一身短打农夫般的模样，挽着袖子侍弄一棵像是藤萝一样，只是长着大叶子的东西，就在她走进他的时候，看见府中家丞疾步过来对那人道“陛下请大将军入宫议事”。她不由得悄然掩口轻笑，人言这位大司马大将军乃是奴仆出身，先前自己不信，如今所见，倒是印证了呢！又想，长公主如何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这般举止？想来，公主亦是不快吧。
　　只不过，事情总是让她不解呢！在大将军府多日，她后来是亲眼见过长公主随大将军在侍弄那东西，或是长公主就在一旁的架下铺下玉席摆好香茗伺候丈夫茶食……她不解，以长公主之尊，何苦做这些事情？出身妓寮，又入深宫，她自忖自己是见过不少美人的，长公主纵然年轻时可称得美人，却也已然老去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眼睛中流露出的东西自己从来没在什么美人身上见过，当时没见过，现在更没见过。当然，后来她知道了，大将军侍弄的那东西叫做葡萄，博望侯张子文从西域带回来的宝贝。
　　从暗处走过来的兄长打断了她的思绪，“妍儿，放心，广利是识得几个匠人的，正好他们也做这酎金之事，我们只需……那匠人也好打发，就算是将来要灭口，也是容易的。酎金，这是欺君呢！虽然只是卫家的两个儿子，到时候管教咱们大司马大将军也脱不了干系……若是闹得大了，没准儿卫皇后和太子也……”她听见兄长在自己耳边轻轻的说着这件事的全部，“将来一旦妹妹诞下麟儿……好妹妹，就是那卫皇后，那也是前头连生了三个女儿呢！妹妹若能一举得男，岂不是比卫皇后更有福分？”他抓着妹妹的柔荑，狭长的凤眼里闪着不能抑制的兴奋，“如今，蒙今上宠爱，我也是侍中了，这不是和卫青当年一样身份？我们李家，与当年的卫家也是一样！”他想着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身上那袭华贵的朝服和紫金色的战袍……眼中的兴奋转而变得阴狠刻毒，就好像看到了他把卫青斩落马下，自己腰间悬着大将军印信，配着卫青那把天子钦赐的泰阿剑，跨着战马指点江山的模样，“你看那卫皇后，当年再得宠，年纪也大了，如何能比得上我们？我身子残了，许不能登堂入室的，可咱们还有广利呢！早晚有一天，我们李家人也能统率大军封侯拜相呢！”
　　她轻轻的笑了，笑的极美，“哥哥放心，妹妹担保会有那么一天……”她清楚她的哥哥们急欲取卫氏而代之的心，她何尝就没有点跃跃欲试呢？既然，卫子夫能自一个歌姬爬到皇后的高位，她又有何不可呢？谁都知道，今上是丝毫不在乎他身边女人的地位、身份……自卫皇后以下，从来没有什么勋贵人家的女儿得到过他的宠幸，大概，是昔年被陈废后噎的实在是厉害的狠了。男人嘛，所重的无非就是美色，皇帝，也是男人。她也确实想知道，自己这倾国倾城的貌究竟能为自己家赚到多少，就不信，还真能不如卫皇后。她从榻上起身，走到铜镜前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容貌，镜中的她依然挂着笑，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没笑过，毕竟，从以前到现在，自己就是做的卖笑的营生。盛夏的风穿堂而过，更显得她衣裾飘飞宛如仙人，她觉得，自己的容貌是凌驾在自己此时的地位之上的……
　　“卫家酎金之事，哥哥们尽管放手去做，宫中有我，就是天真的塌下来，也还有妹妹呢！”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她和她的兄长都已经开始搅动了一股黑色的暗流，想抽身，不可能了。他们兄妹，已经挑起了和卫家的较量，无路可退了。他们也清楚得很，自己远没有卫青作为长平侯内朝首丞在朝中的根基和作为大司马大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他们兄妹能倚仗的只有倾国倾城的美色和天子对卫氏的猜疑。
　　她一直觉得自己命好，就连这事也异乎寻常的顺利。先是内侍来报，陛下使御史大夫入宫议大司马大将军二子酎金一事。其他，就再也不知道了，她想，只有这些也差不多了……当然，对传递消息的内侍，她一向是出手阔绰不吝赏赐的。她明媚的脸颊浮出了一丝红晕，更显得勾人心魄，心头突突跳着，不行，要亲自去看看，她要亲眼看看陛下是如何交待御史大夫发落这位富贵已极的大司马大将军的！
　　一番精心装扮后，她便乘了舆前往宣室阁，天子正与大臣议政，按理后妃是不得入内的，可任是哪个内侍敢阻拦她这位今上的心头肉呢？她自后门而入，轻移莲步，慢慢的走到前殿的帷帐后，偷眼看向前殿。御座上的天子横眉怒目，阶下的御史大夫战战兢兢，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听御史大夫言道“宗庙祭祀酎金，罪同欺君……大将军纵容二子……该处……”看着这君臣两人的神色，她心底突然一阵激动。
　　啪一声响，打碎了她的迷梦。只见天子抄起手中的竹简朝御史大夫掷去，咆哮道：“放肆！大将军岂是你能说处置的！大将军膝下那二子均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酎金？嗯？屁话！滚！”
　　原来……没有不信，没有猜疑，更没有急欲除之而后快……怎么会这样？她入宫多时，几曾见过陛下这样？……声嘶力竭？春葱般的手指紧紧抓住幔帐微微颤抖着，想下去，却挪不动步子。俄而，听天子笑道：“夫人有孕，不宜久立，还是请过来吧……”
　　她惊愕的走出去，面君、见礼。只见天子向她招了招手，待她走上去，天子又稍稍往左让了让，让她坐在身侧，“可是吓到夫人了？呵呵……此事还真是锅浑水呢！大将军厚道啊，本色示人，本色奉君，大将军初随朕之时，朕的皇位尚坐不稳呢。大将军是朕的鹰，黄肠题凑，松柏之性！将来有朝一日薨了，是要随朕葬在茂陵的，如今鹰不上战场了，还真有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打起了大将军的主意了，啧啧……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夫人有孕，还是多静养才好啊……养的身子好了，好给朕添皇子……”
　　她胸口突然一阵抽搐，眼前一片眩晕，腹中也觉疼痛的厉害……那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的飞瑶台。原来，自己一直就是在飞蛾扑火，再望向镜中，花容月貌依旧，只是多了寂寞。不久，她听说因卫家二子酎金之事竟牵涉了一百零六位列侯，诚然，与他们关系最近的大将军却不在其中。
　　数月后，她诞下麟儿，她看见自己的兄长红着眼睛跟她说“妍儿，这次，算他们命好！下次，下次许是他们就倒了呢！妹妹身有皇宠，还有小皇子，以后的日子更好过了……”她听着，却也再无心了。儿子满月，她添了下红之症，天子也似并未把她的病放在心上，只是听闻宫人传报说自己针石罔效，才慌忙移步飞瑶台。人将死，倒也罢了；心将死，却还忍不住甘愿受死。她耍了这辈子最后一个花招，以手帕遮面，任天子说尽了好话，她也是拿定了主意，再不肯露脸相见。待他走了，她看见宫人又惊又惧的眼神，缓缓的道：“我如今病入膏肓面目枯瘦，教他看见此时虽不免心中难过，到后来再想想也必定心生厌恶，如今……他虽然掉头就走，心中所念……却……却依旧是我的绝顶容貌，会更爱护我的兄长、儿子……如此，不见……也……也还罢了……有的话，我先前不便与我兄长直言……好妹妹，我死之后，你……你转告我兄长……我……我……我们终究是以色……以色侍君之人……又……怎能……比得那……那黄肠题凑……松柏之性的栋梁？”

作者有话说

　　番外一枚~说的是距离此处行文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嘿嘿嘿嘿，纯粹是为了满足某人yy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