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侠宙

59、第五十九章 春雪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陈晓静打，父亲刚去世那会，陈晓静精神状态一度非常差，不时会对他拳脚相向，耿逸辰那段时间害怕极了，但是想着母亲心里也一定不好受，在家里爆发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而不是更和谐、友爱的方式，他却从未敢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已经承受了那些不公的待遇，他必须为母亲还深爱着自己，找一个借口。
　　耿逸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那段时光，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只不过是被记忆掩埋。
　　陈晓静歇斯底里：“你不要说那些话来恶心我！耿逸辰，你恶不恶心啊！你自己不觉得你恶心吗！你告诉我，你以前到底在家里都和那个疯子的儿子做了些什么！”她一口一个“疯子的儿子”、“神经病的儿子”，仿佛苏洋不配拥有自己的称呼。
　　耿逸辰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亲生母亲说恶心，他一颗心如临冰窖。
　　陈晓静拿起一旁的枕头，使劲往耿逸辰身上砸：“你要不要脸啊，耿逸辰！你带个男人回家，在家里干那些苟且的事！我生你就是为了让你被人睡的吗！”陈晓静大声辱骂着耿逸辰。
　　耿逸辰没想到陈晓静居然连这些都有所察觉。其实他和苏洋从来没有在家真的做过。他不知道陈晓静是怎么知道的，是姥姥说给她的吗？可是姥姥又是从何得知二人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什么难听说什么吗？
　　耿逸辰哽咽着，脸红得发紫，越发的无地自容。
　　姥姥也气得泪流满面：“耿逸辰，你死不死啊，你自己要做个神经病，还要拉着我们全家跟着你被人指指点点。”
　　陈晓静似乎真的疯了，什么不入流的字眼都开始出现，耿逸辰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恶心？
　　为什么能在这样的年纪和一个男生发生关系？
　　为什么从来没觉得是错的？
　　为什么一切都如此理所应当？
　　这是身为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吗？
　　是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出现了问题吗？
　　他第一次为两个人的感情感到无地自容……
　　阿洋……
　　苏洋……
　　那好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眼睛瞪着，脑子飞快转着，他想要拼命抓住点什么，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像陈晓静指责的那般不堪、那般肮脏。
　　耿逸辰内心煎熬，不只是陈晓静在指责他，连他自己都在责问自己。
　　他做错了，他早恋，他喜欢男人，他和人发生关系，他是个龌龊的人，是个不要脸的人，是个抬不起头的人，是个让家人蒙羞的人，是个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陈晓静的辱骂声不绝于耳，足足一小时，耿逸辰饭都没吃，被罚跪在冰冷的厢房。
　　为了少烧一点煤，这间厢房今年冬天连暖气都没有。
　　耿逸辰又冷又饿，几次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晕倒了，可是原来人的潜力这么大，他只能清醒着，面对无数内心的迷惑和来自亲人、甚至是自己的唾骂。
　　窗外开始落雪，耿逸辰完全不知道，他昏昏沉沉的，只是觉得空气似乎更冷了。
　　他感觉陈晓静还在那边痛哭，他的行为，伤害了自己的母亲。
　　那边耿逸辰走了以后，苏涛的父亲也来到了学校，同样被教导主任交代了差不多的问题。
　　苏涛的父亲其实并不明白教导主任在说些什么，还以为他和哪个小女生互生情愫。
　　他到底不是苏洋的父母，对此更是看得开，也许苏涛早恋会让他大发雷霆，但是苏洋早恋，那可是太正常了。
　　二伯并没有和家里的其他人说，但是苏涛是个人精，听两句就明白发生了些什么。
　　苏洋想要回家，苏涛把他留下：“好久没聚聚了。”于是苏洋跟着苏涛回到了苏涛家。
　　苏涛拿出几瓶啤酒，又取了一袋子花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洋接过啤酒，满腹心事。
　　苏涛见他的模样，知道他现在就像过年时候的自己：“顶多就是分开一阵子嘛，以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他总不可能被家里管一辈子。”
　　苏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随口问道：“你和诗诗怎么样了？”
　　苏涛微微一笑：“就那样，偶尔她会给我打通电话，聊几句就挂断了，她妈妈看得紧。”
　　苏洋憋了半天，才忍不住问道：“你不怕你们两个人就这么断了吗？”
　　苏涛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我不会。如果她真的想要分手，我留不住她的话，那我祝她幸福。”
　　苏洋低下头，心里一阵抽疼。
　　不……他不能放他走……
　　他想要霸占他往后的人生。
　　他离不开他……
　　“你在担心些什么，我觉得他肯定比你忠诚于你们的感情。”
　　苏洋抬头看向老哥：“少安慰我，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苏涛佯装不在意，故作轻松道：“不就是耿逸辰吗？”
　　苏洋闻言一脸惊愕：“你……”
　　苏涛见他的模样，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你们刚在一起我就知道了。”
　　苏洋嘴都张成了“O”型，他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苏涛闻言，面色才有些尴尬：“你……你以前拿我手机浏览东西，有浏览历史……”
　　苏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苏涛的意思，苏涛虽然早就换了手机，不过也不妨碍他给苏洋演示一番。
　　苏洋见到手机的浏览，愣了片刻，一句“曹”出口，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特么丢人了，你干嘛要告诉我，你要死吗苏涛！”
　　苏涛乐不可支：“你还嫌丢人了？你也会嫌丢人啊！”
　　苏洋一副想要把苏涛掐死的表情，脸上都羞得红了：“你早tm不说，看着我SB，你TMD！”
　　苏洋尴尬地要原地升天了，用一连串不文明用语炮轰苏涛。
　　苏涛赶忙拦下苏洋要揍自己的手：“别别别，我这不是也替你烦恼呢嘛！”
　　苏洋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出言试探苏涛对二人在一起的态度：“你能怎么替我烦恼？”
　　苏涛没说什么别的，而是就着苏洋的话题回答道：“给你一点安慰。放心吧，逸辰这么好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觉得他会比你还坚定，你要相信他。”
　　苏洋闻言知晓苏涛对二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反对，听到苏涛的话，心里也稍稍安心了些，可是又忍不住担忧起另一个问题：“他那姥姥什么德行你可能不知道，我怕逸辰回家出什么事情。”
　　苏涛闻言也担心起来。耿逸辰不像唐诗诗，就算她们母女二人再吵，苏涛都相信唐诗诗妈妈不会在身体上虐待女儿，只会伤她的心。可是耿逸辰家里就不一样了，天知道那一家子人知道了这件事会对他做些什么。
　　苏洋越发不放心，起身就要走：“我得去看看他。”
　　苏涛忙把人拦下：“你干什么去，被他们家里发现不是火上浇油吗！”
　　苏洋纠结不已，半晌还是不想坐在这里干着急：“不行，我必须得去一趟，我不放心他。我就在外面看看，绝对不让任何人发现我。”
　　苏涛没办法，又担心他一个人去出什么问题不好应对，只得带着苏洋去一趟。
　　苏洋在门口等了很久，但是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天色渐晚，苏涛看见不止一次有路人奇怪地打量着二人了，他好说歹说才把苏洋带走。
　　苏洋走在小区，天气越来越冷，他想着耿逸辰姥姥临走前的模样，心里越发冰凉。如果那么多人都早就察觉了二人间不正常的交往，耿逸辰的家人真的能毫无知觉吗？
　　入夜，下了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小雪。雪稀稀落落，落地而化。
　　苏洋回到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雪花，呼出的气息在窗玻璃上凝结成水雾，外面的寒冷和屋内的温暖形成鲜明的对比。
　　心里万千思绪，却无着落。
　　仿佛所有人都能够审判他们，宣布二人有罪。
　　程澈九点多才从学校回来，一身疲惫，教导主任把她单独留下谈话，强调了半天，希望程澈能让大家各归其位。
　　她绞尽脑汁，却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她看向苏洋，这帮孩子似乎还没有经历过外界的那种命运无常，他们所有的创伤都是家庭制造的，而学校给的，和晚后人生路上可能经历的种种相比，都不过是小打小闹，有国家这般呵护这些花朵，活在这个时代，他们真的挺幸运的。
　　可是未成年的时期，正是他们树立人生价值的关键时间，如果学校在这个时候没有和他们站在同一边，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心灵上的伤害，尤其是耿逸辰这样从来被人称道的好孩子，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看不到人世间善意的感觉，程澈不希望他们深有体会。
　　“聊聊？”程澈有气无力地坐到沙发上。
　　苏洋从阳台的挂椅上站起身：“不会连累您吧？”
　　程澈微微一笑，心里十分感动，他们已经这般狼狈，还有关心自己的一份心：“阿洋，能和你们俩个做姐弟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苏洋回以一笑：“我们也是。”
　　程澈拥抱苏洋：“好弟弟，不管以后遇到了什么事情，姐都希望你们能勇敢面对，没有过不去的坎，哪怕再艰难，都要开开心心的，你们开心就是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苏洋也十分感动，他点点头：“我们会的。”
　　程澈道：“也许事情发生的时候会难受些，但是几年过去，可能会觉得曾经的一切不过是不痛不痒。我们把一些东西看得太重了，其实这世界上除了自己的生命，生活里的其他外在的东西都不重要的。”
　　苏洋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姐，学校是说了要怎么处理我们吗？”
　　程澈松开双臂，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苏洋问道：“什么打算？”
　　程澈叹息一声：“教导主任希望你们不要再和我一起住了，说对我的声誉有影响，让我们以后注意相处的分寸。我怕学校会开除你们，高中也不是九年义务教育了，要是你们的事情影响太大，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如果校方没法确定你们两个的真实关系，应该不会怎么处理，毕竟所有事情都是道听途说。”
　　苏洋问道：“那您的工作会受什么影响吗？”
　　程澈思索了一会：“不知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肯定不会饿着自己。”
　　苏洋觉得似乎不无道理，稍稍放心了些。闹到这种地步，他自己已经无所谓了，不过牵扯到耿逸辰和程澈，他还是不免担忧。
　　苏洋道：“逸辰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程澈看向苏洋：“你们这些日子最好分开，少见面。耿逸辰的妈妈也过来了，不知道她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
　　苏洋半晌才道：“我感觉他家里人似乎知道我们的关系……”
　　程澈一愣：“什么？”
　　苏洋道：“我总觉得逸辰姥姥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程澈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苏洋道：“昨天我就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才突然想起来，逸辰每次写完日记都是放在书架上，有两三次我回屋里都看见他姥姥在他书架翻东西。”
　　程澈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他在日记里写你了？”
　　苏洋摇摇头：“我没看过，也不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不过肯定有我。”
　　程澈叹息一声，那问题就更棘手了：“这么说她们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逸辰到现在都没联系你吗？”
　　苏洋点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郭琛回到这边，见到二人同出一辙的惆怅，他奇怪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程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郭琛解释了一番，这下换成三个人一起惆怅。
　　雪没下多久就停了。
　　耿逸辰以前真的很怕黑，村里几个男生总是喜欢欺负他，给他讲鬼故事，可是这一晚上，他跪在漆黑的厢房，已经不再害怕了，大概是长大了吧。
　　耿逸辰翻动着杂物堆上的一本练习册，上面有苏洋留给他的一句话。
　　光线那般漆黑，只有天际发出黑中透红的光芒，分明什么都看不清，可是耿逸辰却注视着书上的那行字，在这冰冷的夜晚，仿佛触摸到了一点温度。
　　人想要靠近温暖，那是被冰冻后的本能。
　　耿逸辰想着苏洋对自己的好。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果他们心中有爱是错的，那么那些人追逐冰冷的教条和生活的利益，难道就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