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侠宙

54、第五十四章 大事化小

　　街上张灯结彩，明明是喜气洋洋的节日，苏洋却还被困在过去生活赋予的种种磨难之中，逃脱不得。
　　苏洋抿着双唇，不知道如何是好，平常很有气势的一个人，此刻却像陷入问题的小孩子，着急又迷茫。
　　该怎么办？
　　他绞尽脑汁，却想不出第二个解决办法，这些问题又一次远超他的解决能力，不是他做的，可是却明明白白是他的人生课题，他逃不掉，只能迎上去。
　　他知道他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程澈，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开口，程澈肯定会帮他解决，可是这正是他最不希望的，他实在不想再给程澈添麻烦了，而且欠的钱大概有五万多，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不能仗着程澈人好就这么无休止地向她索取，他凭什么？
　　苏洋想到程澈知道后的反应，并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反而是十分无地自容，他低下头，眼角泛起泪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从来没这般觉得自己矮人一截，在好日子里浸泡得太久，让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人生，本来该多么千疮百孔，恶臭得让人嫌恶。他仿佛与生俱来，不配为人；仿佛天生注定，低人一等。
　　这一刻，苏洋有一种被无情地拉扯回不堪的过去的错觉，想起家庭带给他的曾经种种，他感觉命运就像张大网一样，把他牢牢束缚在内，他逃过一劫，后面还有接二连三的坑等着让他泥足深陷，不得解脱。
　　苏洋心念电转，可是人却仿佛走进了死胡同。他思虑的片刻，去买年货的人已经进了小超市。
　　赵伯不能看出苏洋的煎熬，他拍了拍苏洋的肩膀：“洋洋，你看是你带路，还是我们自己再打听一下。”
　　苏洋低着头，他的手死死攥着塑料袋。半晌他松开紧咬的牙关，声音清冷：“赵伯，您能先在外面等等吗，我先进去和他们打声招呼……”
　　一行人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想到对方仅仅是苏洋的老师，又很快再次担忧起来。
　　程澈还没从屋里走出来，耿逸辰给小金鱼倒了狗粮，见苏洋回来了，可是脸色却十分不好，疑惑道：“怎么了？”
　　苏洋羞愧得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他看向耿逸辰，言简意赅：“我妈欠人钱，债主找过来了。”
　　耿逸辰一愣：“他们在哪呢？”
　　苏洋不敢拿正眼看二人，目光闪躲，指了指门口。
　　郭琛没见过苏洋这么怂的样子，今天真是开了眼：“欠了多少？”
　　苏洋沉默片刻才道：“可能得有五万多……”
　　郭琛家里有钱，生活费也不低，听见这个数字，他一挑眉，语气轻松：“让程澈给你先还上不得了。”
　　苏洋没辙，他脸上发烧，硬着头皮问道：“老师还没出来吗……”
　　虽然郭琛觉得苏洋现在的模样很值得嘲讽两句，但是他自然不会拿这种事情开苏洋玩笑，他知道苏洋不好意思自己去找程澈，而自己正好有理由去敲门，他乐得帮这个忙：“程澈！”
　　程澈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见郭琛这骤然的一嗓子吓了一大跳，她收敛泪水，应了一声：“干嘛！”
　　“出来，有事跟你说。”
　　程澈闻言爬起身，她擦拭眼角的泪水，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整张脸通红，眼睛也又红又肿。程澈懊恼地抓着头发：“这怎么出去啊！”
　　“等一下！”程澈冲着门口吼了一声，走进洗手间冲了把脸，感觉脸色稍稍好了些。
　　三个人见程澈走出来，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她，看得程澈莫名其妙。
　　苏洋难得不知道如何开口，郭琛道：“苏洋妈妈好像欠了五万多块钱，债主在门口。”
　　程澈闻言微微张着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郭琛走过去，突然抱住程澈，然后和好兄弟似的，在她背上拍了两下：“等会再哭。”
　　程澈心中一动，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变扭地推开郭琛：“不……不想哭了……”
　　程澈深呼一口气，理了理衣服，切换自己的状态，轻松道：“还上不就得了，把人请进来吧。怎么这个时候来哦，人家正感伤呢！”
　　苏洋内疚不已，甚至十分无地自容，低着头道歉：“姐，对不起……”
　　程澈微微一笑：“没事。”
　　苏洋走过去开门，耿逸辰把叫嚣的小金鱼抱进卧室：“别叫了，再叫咬你！”
　　一行人走进屋，寒暄了几句，赵伯将年货送给程澈：“程老师是吧，新年快乐，早该来拜访您，您可真是个大善人，活菩萨，对学生真好啊！”
　　程澈赔笑道：“你们也新年快乐。天这么冷，大家大老远地过来，还带了礼物，快进屋坐坐吧。”
　　赵伯接过耿逸辰递来的热茶，打量起室内的人：“程老师，这两个孩子是？”
　　程澈将瓜果递给七人：“他们也是我的学生。”
　　赵伯感慨：“哎呦，程老师真是人民的好教师，这帮孩子成为您的学生，真是好福气啊!”
　　六人打量着程澈家的布置，赵伯想着如何委婉地开口。程澈见几人沉默起来，她本来今天心情就不好，也不想多和这几人扯皮：“赵叔，阿洋把事情都和我说了，不知道阿洋妈妈欠了村里多少钱，这钱我愿意替她还。”
　　赵伯哪料到程澈直接提出帮苏洋还钱，一群人顿时喜笑颜开，没想到这一趟来得如此值：“哎呦，程老师，这怎么好意思呢？这钱怎么也不该让您还……”
　　程澈打断赵伯的话：“没什么，阿洋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家也不要推让了，都有欠条吧？算算总共多少钱，我现在就去小区外面的自动取款机取钱。”
　　赵伯闻言，急忙从口袋里将欠条拿出来，其余六人也纷纷递上欠条，赵伯开口道：“这几张都是村里没来的人的。”
　　程澈点头，接过欠条，发现前前后后，居然欠了差不多快六万：“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这些年对阿洋妈妈的照顾。”
　　几个人知道钱有了着落，彻底放下心来。赵伯捧着温暖的茶杯，连连称赞程澈：“程老师真是客气了，洋洋遇到你真是遇到好人了啊！”
　　程澈起身取了钥匙，让几个人先在家里坐，自己去银行取钱。
　　程澈一离开，屋内两拨人也不知道互相聊些什么，一时间沉默起来，赵伯看向苏洋，冲苏洋歉然道：“洋洋，以后有什么困难都来找伯伯。这件事伯伯实在是没办法，希望你能原谅伯伯。”
　　苏洋已经没有力气对赵伯假笑，他甚至没力气再看那些人一眼，他没有吭声。赵伯见苏洋如此态度，只得转头去和另外两只聊天。
　　程澈没多久就回来了，送走了赵伯一行人，苏洋还蔫头巴脑地站在玄关处出神，三人走，他也走，和丢了魂似的。
　　三人对视一眼，程澈将苏洋拉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阿洋？”
　　苏洋垂着头，嘴唇紧抿，几次想哭，却觉得男子汉绝不能哭：“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程澈一笑，顺了顺苏洋的发丝：“又不是你的错，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应该团结在一起，不要分得那么清楚，家人之间互相帮个忙算什么呢？”
　　苏洋有些忍不住了，泪滴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他想到自己曾经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的日子，生活把一份份远超他负载能力的困难压到他身上，如果没有遇到程澈，他背负的又会是怎样的人生呢？
　　程澈看着苏洋委屈不已的模样，十分心疼，她抱住苏洋，安慰道：“怎么还哭了？没事的，真的。”
　　这一抱，反而让苏洋更忍不下去了，泪水断了线般流下，耿逸辰看着他的模样，亦是十分心疼，也过去抱住他。
　　三个人抱作一团，程澈被苏洋的情绪感染着，也流起眼泪：“阿洋，别难过，没事的，你们很好，不是我的负担，你们是我人生的礼物。作为家人，你们一直在帮我分摊家务，给我带来很多快乐，给我陪伴，这些是用钱买不来的。”
　　郭琛站在一旁，等几人的情绪消化了一些，才开口道：“我也要抱抱！”
　　程澈忍俊不禁，拉长声音应道：“行！过来吧！”
　　郭琛的举动逗笑了几人，他笑着走到三人身边。苏洋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他这么酷，当然不能一直哭，所以敛住了泪水。
　　程澈温柔地顺着苏洋的头发：“阿洋，你前面所有不好的人生都清零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程澈对苏洋和耿逸辰道：“你们心里别有疙瘩，也不要想着以后一定要还我钱什么的，那样关系就生分了。我们从来都是平等的，希望你们能真心把我当成家人。我一个人在外面飘了很多年，在我心里，人生最珍贵的，就是有几个真心爱你、真心对你好的人，我不希望像钱这样的外物，让我们之间的情分变浅。真想报答我，就好好生活，我对你们唯一的期望就是，以后成为一个对得起自己、无愧于天地的人。这就算是报答我了。”
　　苏洋感动不已：“姐，以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他也没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几人笑起来：“搁这拍武侠呢？”
　　四人聊了半天，苏洋也渐渐解开心结，他心情低落地在厨房切菜，耿逸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用脸颊蹭着他的后背：“阿洋……”
　　苏洋被他黏人的样子逗笑了：“干什么？不怕他们看到吗？”
　　苏洋转过身抱住耿逸辰，伸手抚着他的脑袋，耿逸辰仰头看着苏洋：“你没事了吧？”
　　郭琛走进厨房，苏洋松开耿逸辰看向他，郭琛冲苏洋道：“多大点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大事。”
　　苏洋翻了个白眼：“都像你家里那么有钱。”
　　郭琛轻挑眉梢，嘴角上扬，他举起手机：“看看你刚刚哭的样子，好像个2B。”
　　苏洋眼睛一扫，这才发现他居然拍了刚刚三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画面：“我靠！郭琛！你给我删了！删了听到没！”
　　郭琛见到苏洋恼羞的样子，乐不可支：“哈哈哈哈！不删！我要发到空间，让大伙都看看！好蠢啊苏洋，你也有今天！”
　　郭琛见苏洋要追他抢手机，大笑着从不锈钢盆里顺走一块排骨，苏洋无语：“还没做好呢！”
　　过个年，伤心的人还真是多。苏洋做完一顿饭，心情早就好了起来，他这才想起程澈刚分手，心里说不定比他还难过。
　　四个人吃午饭期间，郭琛一直忍不住瞥向程澈，另外两人倒是自然得很，他们知道程澈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而且自愈能力非常强。
　　她不需要什么安慰，陪伴着她，比什么话语都强。
　　她会想明白的；想不明白，她自己就会主动开口询问。
　　可是郭琛关心则乱，他希望能给她更多。而此刻，他还没注意到自己这份暗藏于心、日益增长的情愫。
　　赵英成傍晚开饭才到家，他累了一天，神色有些疲惫。赵英成从包里掏出一个花环，自然地戴到程澈头上，花环的少女程度似乎和这一屋子的拉花完美融合：“分了？”
　　程澈苦涩地扯出一抹微笑：“嗯……”
　　赵英成把带来的一箱啤酒拆箱：“喝酒吗？”
　　程澈眉头微蹙，看向几个未成年：“不用了……”
　　赵英成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群男生，喝点酒没什么。”
　　程澈“啧”了一声：“带坏小朋友。”
　　赵英成把酒瓶递到众人面前，征询大家的意见：“喝不喝？”
　　苏洋有点想喝，他看向程澈，程澈了然，无奈道：“喝吧喝吧。”
　　耿逸辰是个老实孩子：“我就不喝了。”
　　苏洋却拿了个碗，给耿逸辰倒了些啤酒：“尝尝？”
　　耿逸辰看向程澈，后者点头，于是他双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随即蹙眉，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苏洋笑了笑：“不爱喝吗？给我吧。”
　　耿逸辰拦住苏洋，还是想尝试一下：“我把这点喝完。”
　　郭琛自顾自吃饭，也没动酒瓶。那边程澈嘴上说着不喝，不一会半瓶子啤酒就灌进肚子里。
　　“没事吧你？”赵英成冲程澈问道。
　　程澈摇摇头：“没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能有什么事。”
　　赵英成看着程澈：“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
　　程澈笑了笑：“精神出轨也算出轨吗？还好吧，我能理解他。”
　　三个人吃了口瓜，顿时一致地觉得那个未曾谋面的人一定是个渣男。
　　郭琛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程澈已经记不得了，她数着年份：“得有……七年了吧？”
　　“异地多久了？”
　　“三年？”
　　郭琛觉得三年实在是很长：“三年才分开？”
　　程澈痴笑：“是呀。他人挺不错的，是我一直活得太自私了。”活在自己的人生节奏里，没有考虑过他。
　　郭琛不明白她哪里自私，他忍不住又问道：“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程澈想了想，断断续续道：“大一的时候我跟老师进组学习，那年凯峰正好研一，他一直很照顾我，老师手下就我一个女生，没过多久他就追求我。那段时间我刚离开家庭，内心有很多矛盾，希望找个人陪伴，两个月左右我就答应和他交往看看。”
　　郭琛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情感，微微皱眉。
　　赵英成看向他，解释道：“不是所有感情都是轰轰烈烈的，都会爱得死去活来。到了某个年龄，会开始需要谈恋爱，而不是因为心动谈恋爱。”
　　程澈喝了口啤酒，叹息一声：“其实问题一直出在我身上，我过于注重自己的人生，我总觉得自己太忙了，总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长期忽略了他的感受。以前我总以为爱情光靠忠诚和坚定就能长久，哪知道打碎美好的往往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英成有一段时间跟我说，我总是忽视凯峰，说我太独立了，做什么都不需要人帮忙，这样的生活方式在感情里其实并不是好事。在学校的时候因为课业我们总是在一起，我就一直没太把英成的话当回事；出了大学校园我才发觉英成的话是那么正确，但是那时候想改，却磨不开面子，而且我还是想把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身上。是不是挺自私的？”
　　郭琛：“……”
　　程澈夹了一筷子菜，窗外的烟花爆竹声音时断时续，她神色落寞道：“女朋友这个角色，可能我并不会扮演……”
　　程澈酒量其实很好，如今却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味。她看向苏洋和耿逸辰，笑道：“姐真的想你们能长长久久，两个人要互相体谅，多为对方考虑，有什么问题一起面对，有什么话都摊开说……咳，我的感情这么失败，还教育起别人来了……”
　　苏洋认真道：“姐，我们会的。”
　　程澈欣慰地看着二人：“嗯……”
　　郭琛看向她，半晌才问道：“你喜欢那个人吗？”
　　程澈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有特别伤心是吗？”
　　郭琛片刻才点点头。
　　程澈怕毁了孩子的爱情观：“别跟我聊这些问题了，我比你大了十几岁，咱俩的思想观念不一样。”
　　赵英成接道：“我中学的时候也总觉得那些成年人的爱情和儿戏似的，每过一年就又会有些新的看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情观，澈自己也走得跌跌撞撞，别被她的个例影响到。”
　　郭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被这两个人隔绝的感觉。他心里十分不适，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程澈身上似乎也有自己讨厌的、父母那些成年人身上的影子。
　　郭琛不死心：“你说说，也许我能理解呢？”
　　程澈摇摇头，怅然道：“不是自己的人生，理解了又有什么用呢？”
　　郭琛看着她，感觉两个人的世界相隔得是那么遥远。
　　他下意识拿起赵英成放在他面前的那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时间没喝出酒味，直到满口都是苦涩的味道，他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看着手中的酒瓶子。不消片刻，他就面红耳赤，晕晕乎乎地想睡觉。
　　苏洋这才知道这货压根不会喝酒，可算又找到一个嘲笑他的地方了！苏洋一脸欠揍地揽着郭琛的肩膀：“喂，这是几？”
　　郭琛红着脸挥开苏洋的手：“滚！”
　　程澈放下筷子：“困了就回去睡觉吧。”
　　赵英成起身把郭琛搀扶起来：“走了。”
　　郭琛有些委屈，他踉踉跄跄被赵英成拖回到书房，嘴里嘟囔着：“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