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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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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道:“处处压制自己的感情,容易造成性格扭曲,你应该学着释放自己的压力。”这句话是赵英成告诉她的。
本科期间,她花了很大的精力去修补自己的性格缺陷,企图改变自己的思维模式。因为导师和她讲,长期的负面情绪、以及不良的思维模式让她的大脑反应迟钝,以她的精神状态是没办法继续跟他读博的。程澈想到的不是逃避,而是改变。可是效果却并不那么理想。于是她放弃了继续留在学校的机会。
那段时间她十分沮丧,甚至觉得有的人天生就是“不配”的。哪怕家境、知识水平都不是问题,哪怕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可是从小到大的生活习性带给她的,是一辈子都无法重塑的性格问题,晚后余生都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平常不显山不露水,可是问题却终究是存在的,总会在一些地方暴露出来,阻碍她前进的脚步。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也释怀了。她渐渐想通了一件事,是她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一些性情,注定难成大事。舍不得自己,怨不得旁人。没有人生来就能拥有自己未来想要的所有东西,人生在世,本来就不会事事称心。
她十分担忧耿逸辰的状况,这个人比曾经的她更为敏感。
耿逸辰想着程澈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释放压力……”
程澈笑了笑:“你们没事可以一起骂骂我们这些老师,天天压榨学生之类的。”
耿逸辰一脸诧异:“这……这不好吧……”
程澈知道耿逸辰在道德上对自我的要求应该很高:“背后抱怨两句也没什么,实事求是而已。这都是缓解压力的方式,总比真的积怨已久好。你有喜欢的体育运动吗?平常也可以出去打打羽毛球、跑跑步,适量的运动会让人身心愉悦。”
耿逸辰想了想:“我体育一向不太好……”
程澈耸耸肩,无所谓道:“又不是让你去打比赛,跳个广场舞都好,锻炼身体而已。”
耿逸辰“嗯”了一声。
程澈越聊话越多:“人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非要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做事没必要追求什么优秀,自己开心就好了。”
“小时候我也以为,做什么事情都该做好才能叫做,后来才发现并不是。什么样的程度算是好呢?我方方面面都去争第一,还以为我妈会以我为骄傲,可是好像怎么都没法让她满意。现在才明白,在别人的肯定中找自己的定位,是多么不明智。如果真的想做什么,哪怕世界没有任何掌声,也该是义无反顾的。如果没人赞赏、或是被否定了,就怀疑自己,做什么都容易坚持不下去。”
耿逸辰默默听她说话,程澈问道:“你觉得呢?”
耿逸辰没想到她居然还问自己的意见:“嗯……”
他想了想,似乎能够理解程澈的话:“做事要凭心意,而不是总被别人的言语左右。”
程澈起身拍了拍耿逸辰的肩膀,欣慰道:“行了,去休息吧,很晚了。”
苏洋回到家,发现苏涛居然在客厅,他奇怪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涛坐在圆桌前,吃着毛豆:“过来坐……”
苏洋看出他心情不是很好:“还跟二婶闹呢?道个歉得了。”
苏涛摇摇头,似乎挺气闷的:“别提了……喝酒吗?”
苏洋坐到凳子上,开了瓶啤酒,喝上两口。苏涛踢了苏洋一脚:“热,把电扇打开……”苏洋无奈地起身打开电扇。
苏涛似乎有点醉了,苏洋觉得很奇怪,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不行就别喝了,回去睡觉吧。”
苏洋想要把人搀进屋,苏涛却胡乱挥开苏洋的胳膊:“哪有不行!”
苏涛脸色涨红,眼内布满血丝,苏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苏涛一脸醉意的模样,十分感动:“哥……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我是多没有心,从来没发现你顶着这么大的压力。
苏涛抬头注视着苏洋,半晌居然哭了,他垂首,摇着头:“阿洋,我想帮你,你明白吗?我想帮你……”
苏洋坐回凳子上,眼眶湿润:“哥,你帮了我很多了……”
苏涛抿着唇,注视着苏洋,流着泪:“不够多……还不够多……”
苏洋靠过去,搂住苏涛的肩膀:“如果没有你,我估计早就饿死街头了。”
苏涛胸口起伏,听着苏洋的话,哭出声:“二爷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是我没做到……”
苏洋的爷爷生前是位能人巧匠,帮着哥哥一家盖了苏涛家还迁前的平房,对待苏涛和亲孙子没两样。
苏洋摇了摇头,被他的情绪感染着,也哭了:“你已经很照顾我了……”
苏洋重新坐好,苏涛看着苏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真的吗……”
“嗯……真的……”
苏涛喝了口酒,重重呼出一口气:“阿洋……哥是真的拿你当亲弟弟……”
苏洋觉得苏涛绝对不比任何亲哥待他差:“我知道……”
苏涛拍了拍苏洋的肩膀:“嗯……”
二人又喝了点酒,谈着一些往事,苏洋最后把苏涛搀进屋,苏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二婶和二伯回来后似乎还在吵架,二伯进屋看了一眼苏涛,跟苏洋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洋接上耿逸辰,二人一起出去找房子。
苏洋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离学校越近,房租越高,而且基本都是楼房。离学校远的,他们也只租得起平房。百来块一个月,环境却差的可怜。不少都是各种租户拼住一个院子,小小一间房,四面的墙上贴着五花八门的日历、海报。房子的隔音效果非常差,一般隔壁都住着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青年男女。院子里几乎都没有厕所,还要出门去公共茅房。洗浴倒是热水器,可是热水器老旧,不是水流极小,就是出来的水时热时凉。水电费几个租户分摊,可是怎么看他们都是亏的,因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
苏洋和房东交谈了几句,感觉到一股浓浓的市侩气息。
“一租就至少半年,还要交押金……”苏洋苦逼地推着电动车,和耿逸辰一起走在路上。
二人累得不行,一天下来跑了两三个村。耿逸辰垂头丧气:“太难了……”
苏洋深表赞同:“要不回去住我妈那……也不用房租……”
二人对视一眼,想到那破败的小屋,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回到家,程澈已经做好饭:“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要下雨了。”
苏洋心力交瘁地倒在沙发上:“已经下雨了……”
程澈转头看向二人,确定他们没有淋到雨:“洗手吃饭。”
二人从洗手间走出来,坐到餐桌前,程澈问道:“做什么去了?”
苏洋看了一眼耿逸辰,犹豫着要不要说:“那个……程老师……”
程澈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住着吧,我又不会轰你们走。”
苏洋感激道:“谢谢老师……等我们找到房子就走……”
程澈诧异:“找什么房?”
苏洋道:“我们想从家里搬出去住。”
程澈闻言很是不解:“你们和家里闹成这样?”
苏洋无奈地点点头,他心情平静了很多,把前因后果和程澈简单说了:“暑假逸辰姥姥就好几次带着逸辰,想要把逸辰留在奶奶家,但是他奶奶始终不同意。没想到前天逸辰姥姥会直接把行李打包,态度那么强硬。逸辰就算回去也不会好过的。”
耿逸辰道:“其他的家庭情况就像我作文里写的那样。”
程澈眉头紧锁:“要不我和你家里谈谈?”
苏洋觉得自己简直在对牛弹琴:“能沟通就不会闹成这样子了。”
程澈觉得不然:“可能是沟通的方式不对呢?”
苏洋反驳道:“她们根本就不想沟通,只想单方面替逸辰做决定。”
程澈觉得头大,她挺能理解耿逸辰的生活处境的。
可是生在这样的家庭,难道就是家庭的错吗?
耿逸辰低着头,半晌才道:“我不想再和她们说了……”
他曾经无数次抱着希望,又无数次被浇个透心凉。
这种打个巴掌给颗枣的生活,比苏洋在家从来得不到任何关爱还要难受。那是一种反复的折磨,摧残着他的精神。
他捧着一颗真心,一次次呈到别人面前,她们却一次次将它践踏,连带着他的自尊一同踩到脚底下。
程澈闻言沉默了,当事人这一句话似乎比苏洋说了半天都管用。
“那你就先住在我家吧,我家也没别人。”程澈提议。
耿逸辰不想再麻烦程澈,而且总让程澈睡沙发真的很不好意思:“不用了……”
程澈看着二人,感觉到他们态度的坚决。
她认真想着苏洋的想法是否真的可行,片刻道:“我们现在站在解决问题的角度思考这件事。你们出去一天,想必也清楚了租房住要花多少钱?房租最便宜的也要几百,还有水电费。你们现在就想和家里断绝关系,学费、饭钱、辅导书的钱、学校杂七杂八还要交钱。我不是打击你们,我自己刚毕业那会,每月工资完全不够花。你们以为很多家庭忙活了一辈子,为什么都生活得那么拮据?因为忙乎一个月,根本攒不了多少钱。”
苏洋听着她的话,经过一天的摧残,他也明白这些话不无道理,可是却还是不肯认同:“不试试怎么知道,我那些初中同学很多都上班了。”
程澈有些恨铁不成钢:“苏洋,你现在有书读,不好好努力争口气吗?以你的资质,我认为以后肯定不至于天天去端盘子。”
苏洋也不知道未来自己会做些什么:“出去也不一定就是端盘子,我先干几年,以后再换工作。”
“也许你是对的,很多人就算读大学也没一条好出路,可能你确实以后不见得混得比那些人差。不过虽然学习不能代表一切,但它还是非常重要的,它给了我们走出自己脚下一亩三分地的机会,给了我们到不同世界看一看的机会。”
苏洋反驳道:“我现在生活都困难,我要那破机会有什么用,我活得到那时候吗?”
二人说着说着,都有些吵架的意味了。程澈冷静片刻:“苏洋、耿逸辰,我希望你们做什么决定,都不是因为上头、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我现在很郑重地问你们,我有能力帮你们、帮得了你们,也完全不需要你们回报我,你们是选择博一个大概率会更好的未来,还是真的想这么早就每天为了钱打转,放弃大把的学习时间去换那点微薄的收入。我希望你们认真想想再给我答案。你们想要自己对自己的人生负责,首先就要学会怎么冷静地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
二人闻言都沉默了。
经过这一天,他们也都清楚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
程澈补充道:“不想我把你们当小孩子看,至少要拿出点成年人的担当。如果只是任性地闹情绪、破罐子破摔,真的挺幼稚的,那是最没用且最笨的处理问题方式。如果你们能接受最坏的结果,觉得完全有能力面对最差的局面,做出这些选择以后不会悔恨,你们确实可以去尝试一下这种生活。我就怕你们过不了一个月,就感受到家庭其实是个避风港,虽然可能有的避风港简陋,却不至于让你们被倾盆大雨浇个满头。”
程澈看着二人满脸被打击、又气闷的神色,话锋一转:“你们还在读书,实在没必要花这份钱,好好学习吧。如果没人接你回去,你长期住在这边也没事。一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也就多口饭的事情。”
程澈说着笑了笑:“正好我还能辅导你英语!”
耿逸辰:“……”
二人没再吭声,其实这是最好的选择。命运把他们推到了生活的边缘,可是程澈却把二人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