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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结束就结婚。 红玫瑰。 ...


  •   吟市的夏天是最舒服的了,就算是烈日,也有微风伴着。
      出了机场,林槿穿上外套环顾四周,努力找回对这座小城的熟悉感。
      只可惜高楼耸立,满目繁华,这不是小城,这是高速发展的现代化二线城市,哪有什么小城影子。
      建筑物反射光线刺眼,她拿出墨镜带上,骨节凸起,苍白如纸的双手在阳光下冷得微微发抖。
      “林槿。”
      低沉有力的男声传来,她转过身,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对面的男人大步向她走来,五官端正出众,眉眼刚毅有神,步伐却略急躁。
      她强忍不适摘下墨镜,眯了眯眼才看清人。张开双手,嘴唇抿出一抹笑,声音低哑沧桑,“好久不见。”
      随之而来的是覆盖她紧实的拥抱。
      *
      金浪看着对面瘦小沧桑的林槿,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唇,瘦的凸起的颧骨,即便满身定制奢侈品也难以掩瑕,怕是花期将尽了。
      林槿递过来一杯热茶,注意到他的失神,淡淡一笑,“别看了,先喝茶。”
      他晃了一下,这样的皮笑肉不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不知道怎么形容,是千帆过尽后的释然。
      内心是难以置信,双眼一直没离开过她,可机场的拥抱也告诉他,宽松的外套遮掩下的躯体不过是一具皮包的骨架。
      可对上林槿的眼底的平淡与从容,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火锅在两人之间热腾腾的翻滚起来,林槿煮下了很多菜,却不吃,一直催促他夹起来吃掉。
      她似乎很想吃,可又吃不了,看他吃了,好像自己也得到了食物的满足。
      他眼里多了几分酸涩,她夹过来的菜尽数吃下,尽力表现出食物的美妙,可是喉咙里的哽塞实在难以下咽。
      她夹过来一片藕,“谌聒三号的婚礼对吧。”
      他停止了咀嚼,双眼定定的停了几秒,低下了头。
      她轻笑,“别这样,我这次就是来参加他婚礼的,只是我对呤市不熟悉了,到时候还得请你搭我一程。”
      他沉默,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咀嚼起来,咽下之后,“林槿,我已经请了假,这几天就让我带你到处玩玩吧。”
      他在回避,她也不恼,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沸腾处按着,“这么多年没回来确实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不过参加完他的婚礼,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走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如死水。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诧异的注视她的双眼,神情僵硬,嘴里自顾自的说起话来,“林槿……”
      “你别吓我好吗……”
      她平淡的与他对视着,嘴里慢慢的咀嚼着毛肚。
      无声。
      即回应。
      她吃得很费劲,大约五分钟,待毛肚咽下才缓缓开口,“金浪,谌聒的婚礼结束之后,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能会很费神,但我只能找你了。”
      她一字一句的说完,眼底浮现出请求。
      他愣了一下,也如愿的答应了,翻滚的火锅间清楚的听见她立马长舒一口气,他片刻思索,还是开了口,“但你必须诚实的回答我。”
      她动了一下秀眉,不解。
      只是他话未出声,她已经告诉了答案:
      “医生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话音轻轻落下,他心头犹如利剑刺穿,一向刚毅坚定的双眼瞬间红了一圈。
      随后……
      “可我自己也清楚,不过一个月罢了。”
      *
      林槿说她要写一个故事,可惜自己时日不多,体力也跟不上,只能拜托金浪来执笔。
      金浪强忍着痛苦答应了她的请求,向单位请了年假,在最后这一个月里,他想认真陪林槿走完这最后的一程。
      谁知道在外漂泊半辈子的名扬四海舞蹈家林槿的一生,竟要在这个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的小地方结束余生。
      车窗外的风景一幕幕闪过,车里静的能听见林槿缓慢沉重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金浪有太多的话想和林槿说,有太多的事想要分享,可面对这样的她,千千万万的想法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车在车库停好熄火后,他没有叫醒她,只是侧过身默默的注视这张几乎被墨镜覆盖完的苍白脸。
      年少时那个活泼明艳的少女,一个笑起来嘴唇弧度能占据半张脸的女孩。
      她可爱,明艳,仗义,鲜活。
      不是此时这个仿佛要在睡梦中离开的沧桑女人。
      突然,一滴灼热的泪水滚落下来,金浪狠狠咬住自己的拳头,重重的坐回到驾驶座极力的压抑自己喉咙里的悲鸣。
      心中的痛苦万分,喉咙里的哽咽,眼眶里的酸涩统统化为泪水灼烧着他。
      他幻想过两人再遇时的场景,林槿可以变得成熟不再那么手足舞蹈,不会嘻嘻哈哈把眼睛笑成一条缝。
      但她至少会说会聊,依旧可爱,依旧鲜活明艳。
      绝非这样。
      淡然从容,不紧不慢,不争不抢,好似下一秒要无声无息的离去。
      记忆中的少女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林槿睡醒之后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金浪在驾驶座上安静守候了半个小时。
      她看见他的眼睛变得红红的,也没有和她说话,只是沉默着把她带回了家中。
      这个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屋子不出意外的乱得放不下脚,一进屋他就忙的不行,胡乱的把沙发腾出来之后,让她能有地方坐下,就连忙跑去厨房给她烧水。
      作风依旧是慌慌张张雷厉风行的。
      她笑笑,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凌乱、灰尘,标准的忙碌独居男人。
      忍不住问,“金浪,你还不打算结婚吗?”
      男人端递来一杯温水,随手扯开单人沙发上的衣物坐了下来,“之前有女朋友,谈了两年,受不了我没时间就分手了,今年年初人小孩都满月了。”
      他轻松的说完,又不正经的说,“您要不嫌弃,咋俩刚好到了法定年龄。”
      她轻笑出声,抿着唇并不接他的贫嘴。
      又再环顾一圈,外面的阳光实在耀眼,光线反射过来,她不舒服的眯了眯眼。
      只是手还没有遮眼,金浪已经起身走到阳台出拉上了窗纱。
      她的眼角浮起淡淡的笑纹,眼底是温柔和欣赏,“没想到你能变成这样细心。”
      他笑着摊开手摇摇肩,“这不照样也没能‘嫁’出去。”转而又嘻嘻哈哈的补充,“像我们这一行啊,一辈子单身的都有,即便小爷我貌美如花,风流倜傥,也难逃做孤寡的命。”
      她笑眼盈盈的看着他,卧蚕和酒窝一如既往的迷人,他看着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
      “你自己喜欢做孤寡,可别拖警察这个职业的后腿。”
      “唉——我们这些人啊,终究是算命先生拿捏住了,帅气逼人,注定孤芳自赏。”
      他做作唉声叹气的,眼底满是笑意和宠溺的看着她。
      她嘴角浅浅的笑,不为所动。
      金浪笑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欲要说几句来打破气氛。
      还未开口——
      “金浪,夏天结束,我们就结婚吧。”
      现在正值大暑。
      离夏天结束好像也没有多久了。
      *
      三号。
      根据金浪的微信消息,林槿准确找到了谌聒的婚礼现场。
      她知道他的婚礼必定热闹非凡,没想到如此的热火朝天。
      不是场面有多大有多气派,而是没想到人能有这么多。
      谌聒的人缘确实不错,到场的年轻人几乎占据大部分。
      但也有谌聒父亲身份的原因,不是传统的亲戚到处窜,走出来的好几位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身份的人。
      正常。
      她想,十几岁时她就因为谌聒家庭常常自卑到怀疑人生。
      她站在会场外的大厅,在声音嘈杂的人来人往中格外的显眼,毕竟在三伏天穿风衣长裤的也只有她了。
      旁人频频回头看向她,清冷矜贵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特别是仔细些看清楚她墨镜下疲惫凹陷的青紫眼睛,总得惊一下。
      而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入口出红色醒目敬酒服的新娘。
      新娘相貌惊艳,身材比例极好,高挑匀称的身形,旁边即使围着好几个外貌不俗的伴娘也难分走半点秋色。
      在一众人的包围下,新娘说话间的一颦一笑明艳动人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优秀的外表,谌聒选择结婚太正常不过了。
      看得太久,她眨巴几下干涩的眼睛,苍白憔悴的面容没有一点情绪。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走出来,大概是新娘的母亲,着急的叫新娘回去敬酒,新娘双手拿满了红包,对着几个吃完宴席要回去的长辈笑着道别,安排好人送下楼后,在几个伴娘的提裙下回会场去了。
      终于,她像一个暗中窥视已久的小偷,才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向收礼台走去。
      负责收礼金的人应该是新郎家里的长辈,衣着朴素却不凡,长着传统的干瘦老干部形象,抬起眼皮看见了她一眼,瞟了一眼衣着,语气有些不耐烦,“新娘子在会场里面,这里收的是新郎家的礼金。”
      她的穿搭不过是简单的一套白色运动装,和一件黑色的休闲款风衣外套,一顶素净的鸭舌帽,唯一拿得出手可能是脚上那双大牌的运动鞋,因为运动裤是收脚的原因,上面的log很显眼。
      但谁又知道这一身都是奢侈品的私人定制,log小到不仔细根本看不到,光是单品鸭舌帽就已超出五位数。
      她没有理会这话,打开包包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递上红包,封面只是简单的喜字,但不妨碍它的厚度让人眼前一亮。
      收礼金的人眼睛里的光有一瞬动了一下,一般来说,这个地方的礼金三百已经够意思了,关系好点的亲朋好友也就五六百,双方父母打发新人才上千。
      这个厚度应该是上千了,语气变尊敬柔和了,“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是新郎的什么人?要不要我通知了一下新郎?”
      她没有回答,目光在红包封面停顿了半会儿。
      写礼的人拿起笔,笔尖指着送礼人姓名的新一栏格,很有耐心的在等她,大约过去一分钟——
      “我叫木槿”,男人手中的比立马动了起来,几下写好之后笔尖到了备注这一栏,对方立即抬起眼示意她。
      “我是……”
      她停顿。
      说不出来。
      她是他是什么人呢……
      木槿只觉胸口快喘不上气来,突然间心头一阵痛苦猛烈袭来,指尖的僵硬开始蔓延到全身,她说不出话来。
      “是什么?”
      后面来了人要交礼金,对方催促道。
      “是同学。”
      她语速快到甚至听不清“同学”二字,让出位置给后面的人,心中冰凉了大半,整个人沉重无比,背上包包便离开了。
      “哎!进会场吃饭啊,他们这一场马上就下桌了。”
      拐了个弯,她听不到后面着急的声音,电梯口越来越近,身体越来越重,步子已经摇晃,视线开始模糊。
      眼皮合上之际,一个高大的男人向她跑来,她失去所有感官。
      用最后一丝力气感觉到。
      是金浪。
      ﹡
      心电图机的声音充斥整个病房,病床上的人已经昏迷一天一夜。
      坐在一旁的男人,疲惫的憔悴在他脸上肆意的扩散,干涩肿胀的双眼下是厚重的青紫,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粗糙的皮肤和扎手的胡茬沙沙作响。
      金浪在病床旁守了一天一夜。
      他神色担忧的凝视着病床上的林槿,眼底满是自责和担忧。
      如果他陪同她一起去谌聒的婚礼,如果他能早点处理好局里的那点小事,如果路上没有那些红绿灯……
      愧疚占据心头……
      不过想来林槿也会自己偷偷去的,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让他看见她的难堪。
      他动了动喉结,干涩得灼烧的喉咙才得到点滋润。
      想起昨晚医生告诉他的那些话,他怎么也对她这样的小孩子行为责怪不起来。
      “肝癌晚期,最多也就两个月。”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人,时日不过单指一挥间。
      想到这,他逃避似的垂下头不敢直面事实,整个人耷拉着,弥漫着颓废和哀伤,那里还有那个穿着制服严肃不可侵犯的形象。
      这一垂头,就没有看到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人醒了之后努力的挣扎一番才缓缓睁眼,声音哑到几乎没有:“金浪。”
      他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高大的体型差点站不住脚,眼眶泛红,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情绪。
      不敢应声,他立即跑去护士站找医生。
      林槿此刻就像一张脆弱的白纸,面容苍白,身体像一张纸一样脆弱易损。
      她极力的张大眼看周围,眼皮多次像要合上,她都靠着意志力撑着。
      医院的场景看得太多了,只是怕这一合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待医生做完各项检查后,她终于能控制自己的意识。
      金浪在外面和医生说了几分钟才回到病房,眼里多了几分压抑的猩红。
      “我想喝水。”
      她低哑无力的说。
      他默默的拿起棉签在纯净水里弄湿,再认真仔细在蘸涂在她干裂灰白的双唇上。
      得到一点滋润,她的声音才有了几分力气,缓慢的一字一句,“金浪,让我出院,我想给你跳一支舞。”
      她是国际上著名的舞蹈家,舞姿绝伦,舞意刚柔并存,名扬四海,当今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林槿,她的艺术已经不是那些奖项所能去评价的了。
      她被称为舞蹈界这个时代的代表,两年前的一场生涯闭幕演出可谓是风华绝代。
      他轻轻的将她扶起,整个人轻得仿佛没有存在,他把她拥入怀里,低沉克制的声音从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发出,给足了安全感,“好。”
      感受到这句来自胸腔里的震动,她才安心的闭上片刻的眼睛。
      他带她去了吟市的大剧院,瘦弱得要被风吹走的林槿在舞台上焕发新生。
      她不再是一个将死之人,穿上红裙和高跟鞋,艳红的双唇在惨白的脸上醒目妖冶。
      红裙任由在她白皙笔直的双腿掌控摇摆弧度,高跟鞋在地板上摩擦刺耳的声音在她的脚小是如此的悦耳灵动。
      一举一动皆是魅力。
      风情万种的柔情,刚柔强劲的力量。
      一切的一切都活了,包括她自己。
      即便生命将近,这一刻,这朵红玫瑰的绽放比世间万物都要耀眼夺目。
      金浪看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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