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望星》行灯照水

13、第 13 章 镜子里的他

　　凌晨一点半，手机不过在郁星手里震动一秒，就被她利索关掉。

　　发动机嗡嗡低鸣，郁星抱着毛毯坐起，有种不知身处何处的茫然。她迷蒙着侧过头，昏暗的车厢内，韩叶朝向她这边睡着，刘海贴在额头上看着很乖，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叶，韩叶。”
　　郁星探身过去，轻推几下韩叶肩膀，低声同他说：“把安全带系上再睡，我要出发了。”

　　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小时，韩叶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眼，便看到郁星在对着车里的镜子扎头发。

　　郁星右手食指带着枚银色戒指，戒指上淡淡的光泽流动，他坐起来，心跳得有些快。

　　“几点了？”他揉揉眼睛问。

　　“一点三十五。”

　　郁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醒。

　　郁星和韩叶赶到美术馆的时候，天微微放亮，整个城市像浸在冰冷泛蓝的水里。

　　晨雾弥漫，艺术街区空荡寂静，灰色轿车在欧式古典的高大建筑间穿梭，仿佛电影里的场景。

　　画廊侧门口，一个身形高挑，戴着鸭舌帽的女孩看到有车驶来，远远便举起手示意。车在面前停稳，她将准备好的小推车推到车后备箱的位置。

　　“后续安排好了吗？我走次线。”

　　韩叶和郁星下车，一起帮施衿衿把《暮春》搬到推车上，郁星急着处理后续，施衿衿一边好奇地偷瞟两眼韩叶，一边回答说：“别的都布置好了，就等这幅画挂上之后，再调校一遍灯光。”

　　“好，辛苦了。”

　　郁星松口气，拖着推车快步走进了场馆。

　　美术馆正门入口，一幅欧根纱材质的巨型《暮春》从天花板直垂到地上，蓝色的轻纱飘忽朦胧，纱上的画随着门外吹进来的风飘拂荡漾，如梦似幻。

　　施衿衿打开全场灯光，郁星沿着动线一幅幅作品检查过去，一圈走完，时间已过七点。

　　“早上我会协调做最后一次调整，郁星姐，你和你的朋友快去休息吧，他的房间我也已经安排好了。”

　　天色大亮，泛着朝霞的橘光，施衿衿将相关证件递给郁星，贴心地嘱咐二人。

　　酒店离美术馆相距不到两公里，郁星和韩叶住在相邻的两间客房。酒店过道铺着厚厚的地毯，郁星把行李箱推到自己房间门口，向韩叶告别。

　　“快去补觉吧，晚安……”她靠着墙困倦地说到一半，又笑着改口：“不，是早安。”

　　韩叶也忍不住笑。

　　“是，早安。”

　　郁星刷开自己的房间，将手搭在门把上，再次望向韩叶。

　　“谢谢。”她轻声说。

　　这晚为了防止开车犯困，两人天南海北扯了无数话题，韩叶瞬间明白郁星在为什么道谢，他腼腆笑笑，在郁星进门之后，慢慢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从酒店客房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望见一大片城市夜景。

　　傍晚时分，天空橙红似火，天际线深蓝黑沉。韩叶昏沉一觉，醒后趴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直到天边被夜色淹没，才手脚发软地起床。

　　S市繁华忙碌，平安夜的高架更是堵塞得好似璀璨灯河。客房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韩叶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在搜索栏键入“S市第一人民医院”，地图缩放，软件显示医院离酒店十公里，打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或许是颠倒了作息，韩叶此刻有种头重脚轻的空虚感。两个地点间的连线有一段红到发紫，屏幕泛白的光反照在脸上，他退出应用摁灭手机，打开笔记本，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文献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拥堵的车流不知不觉变得稀疏，手机一整天除了师门群里几条插科打诨，再没有一点动静。时针转过十点，韩叶有点饿，决定到行政酒廊吃点东西。

　　电梯坐到高层，韩叶一进到大厅，便看到郁星穿着身优雅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正坐在窗边和人聊天。

　　透过干净到仿佛不存在的玻璃，S市的夜景宽广深沉，郁星耳朵上的碎钻耳坠在柔顺的黑发间不时闪烁，而她的脸，在桌上铃兰玻璃灯昏暗泛黄的光影里，美丽温柔。

　　郁星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身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士，韩叶迟疑着往前走，不知道合不合适和郁星打招呼，但是郁星注意到他，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估计谈话本已接近尾声，那位先生看到有人走近，立即笑着站了起来。

　　“那郁小姐，我们J城再见。”

　　男人与郁星握手，语气愉快亲和，眼里的笑意也体面尊重。离开之前，他不忘笑着向韩叶点了下头。

　　“饿了来吃宵夜？”
　　送走那位先生，郁星坐下，有些疲倦地理了下长发。

　　韩叶点点头。

　　“一切还顺利吗？”他问。

　　“顺利。”

　　郁星微笑，将一个包装精美小蛋糕从手边拿到桌子上。

　　“本来是想等下上去给你的，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今天平安夜，把你拐过来扔在酒店，我有些过意不去。”

　　意料之外的礼物，让韩叶倍感惊喜。他抬手抓下稍稍有点凌乱的头发，腼腆笑道：“特意给我买的吗？”

　　韩叶穿着宽大的绿色卫衣，看起来高大而青涩，郁星忍不住逗他：“对啊，今天人多，排了好久呢。”

　　“尝一下？”
　　她伸手想要拆掉缎带，韩叶却是摁住了蛋糕盒。

　　“我们拿上去，一起分着吃。”

　　年轻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惊喜和期待，郁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楼下，韩叶刷开房间门，请郁星进房间。

　　“我可不可以脱掉高跟鞋？”

　　郁星走进房间，轻声询问韩叶，根本想不到她刚才从他身旁走过时，身上花香调的香水味道已经让他瞬间涨红了脸。

　　韩叶怔愣着点点头，想到他在郁星身后，郁星看不到他的动作，又忙道：“当然。”

　　郁星弯腰脱去鞋子，被夜景吸引着走到窗前，韩叶轻轻带上门，为自己刚才毛头小子一般的表现感到羞愧。

　　韩叶的笔记本亮着，郁星余光瞟到英文文档页面，歪头好奇地看了会儿。

　　“能看懂吗？”

　　韩叶走过来好奇地问郁星，郁星笑着摇摇头，直起了身子。

　　“一点儿也不懂。”

　　玻璃窗外灯光闪烁，郁星在沙发上坐下，将脚架在脚凳上，有些累地叹了口气。

　　郁星靠在沙发上，随着呼吸，她脖子上钻石吊坠折射的光芒也跟着微微变幻。莫名的，韩叶想到了前一晚和她在某个服务区落脚休息时，他们默默相对着，抽完了一根用于提神的香烟。

　　嗅觉还记着那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茉莉花爆珠的香味，郁星的脖颈纤长优美，韩叶无所适从地摸摸脖子，从小冰箱拿出来瓶矿泉水。

　　“喝水吗？”

　　他将水递给郁星，郁星接过，打起精神挺直坐好，兴致勃勃地拆开了蛋糕的包装。

　　“先一起吃蛋糕！”

　　圣诞树模样的蛋糕，似乎真的带来了点节日的气氛。

　　郁星分好蛋糕递给韩叶，顺便问他：“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给你买机票。”

　　韩叶抬头望郁星一眼，反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日。明天我还得参加一场晚宴。”

　　韩叶知道，郁星到这儿是来出差的，没空陪他。但他想了想，却是问郁星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吗？”

　　顺理成章的对话背后藏着某种不难看穿的心思，郁星端着蛋糕，不动声色地默默垂下眼眸。

　　“嗯。”她假装没觉察地点下头，“那你和我同一班航空回去？”

　　“好。”

　　韩叶爽快答应，浑然不觉他的语气已经泄露了他的满足，郁星不再说话，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勺香甜的奶油。

　　吃完蛋糕，郁星起身回自己的房间，韩叶绅士地将她送到门口。

　　临出门前，郁星向韩叶转过身，问他：“你明天呆在这里有安排吗？”

　　门口的穿衣镜照出两人相对的身影，韩叶诚实回答道：“没有。”

　　“那……”
　　郁星打量着韩叶的神色，轻声道：“那你要去看一看你爸爸吗？我记得你说过，你爸爸在这边的医院工作。”

　　话出口的瞬间，郁星便留意到韩叶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没必要。”
　　韩叶想也不想地拒绝。

　　开口之前，郁星已经猜到韩叶不会喜欢听她这话，她无言点点头，推开客房门想要离开，可在走出去前又回转过头。

　　“要不……”她目光温柔地落在韩叶身上，“要不你明天来看看我们的展览，晚上我们一起回J城？”

　　“我想了想，那个聚会就是业内在一起聊天玩玩，也没什么意思。”

　　就算郁星说得轻描淡写，韩叶也察觉得到郁星提前结束行程的真正用意。他抬眸看她一眼，语气难以控制地变得冰冷。

　　“你不用这样，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门口的顶灯打在韩叶倔强的脸上，郁星叹口气，回手关上房门。

　　“我不是觉得你脆弱，我是觉得我应该像你对待我一样对待你。”

　　她上前一步走到韩叶跟前，安慰地向韩叶伸出手。

　　“你不想要我一个人通宵开车，我也不想你一个人呆在这里。”

　　“就只是这样。”

　　郁星神情柔软，韩叶不自觉松弛了神色，他握住她的手，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就听我的，好吗？”

　　郁星衣服上玫瑰的香气温柔氤氲，韩叶没有作声，但弯下腰抱住了郁星。他像一个迷茫的小孩，郁星没有挣开，只是由他抱紧。

　　沉默里，她知道了他的答案。

　　白色灯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镜子里的他们也在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