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莫遽求详

3、第三章

　　五月芒种前后，京城有两件事被讨论的热火朝天：

　　一是金科状元颜礼受封，擢礼部郎中。历来状元都是先入翰林院，后入六部，他颜亨甫何德何能，十七岁便进六部之首，任五品之官？

　　二是陛下钦点的武试榜眼厍璋受封在武状元纪谦手下，协助统领禁卫军。

　　这事本没什么稀奇，自古状元高人一等，他纪谦当得统领，你榜眼再牛也只能是个副统领。

　　可好笑的是，厍璋的父亲是兵部尚书，纪谦的父亲是兵部侍郎。

　　纪昭然听完圣旨，没有腰板终于挺直的感觉，只觉得看着厍安淮一个头两个大：朝中那么多职位空着，陛下何必跟我俩较劲？

　　可圣旨一下，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厍安淮如今不惑之年，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独苗归独苗，却争气得很，朔州人人都说“宁要璋儿郎一个，不慕入仕子万千”，本来武状元非他莫属——

　　谁想半路杀出个纪咬金。

　　纪谦的记忆里，厍璋这个人，似乎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跟自己比一比。

　　譬如十岁时，厍璋从朔州来京看望父亲，厍安淮念他在府中无事，便让他到纪家找纪谦玩。

　　彼时纪谦正端坐在书房读书，厍璋上去问他：“纪谦，听闻你母亲近来有了身孕？你要有弟弟了？”

　　手上却不停翻着纪谦桌上的书，小声道：“唔，《礼记》，这是学到哪儿了？”

　　纪谦看他忙乱的双手，小小的眉头紧皱，“说不定是个妹妹。”

　　王制？切，我早学完了。

　　又去看他写的字。

　　“你爹呢？最近怎么不见他来我们家？”

　　字倒是还行，但是跟苍蝇似的，他发出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感慨：“还是我写的大。”

　　“还不是你爹派的活多？他近来忙到后半夜才能睡，都没时间陪我娘了！”

　　纪谦有些生气的从他手中抢过夫子布置的作业，没注意又被厍璋抢回去一张塞进袖口。

　　“那我回去让他给你爹少布置些活......哎，你要练枪了？”

　　纪谦看他又摸上自己心爱的长枪，顿时急了，将枪护在身后：“谁准你动了？这是我师父送的。”

　　“切，谁没有呐？”

　　过了两日，厍璋便扛着一把柳叶枪来他面前炫耀：“看到没？我舅舅，骠骑大将军送我的，澧竹枪‌！”

　　枪确实是好枪，纪谦一看到眼睛都亮了，但还是嘴硬道：“八丈的枪你个六丈的人扛，忒煞风景。”

　　“你且等小爷两年，到时候，咱们比过。”

　　“比就比。”

　　后来厍璋跟着他母亲又回到朔州，听说厍安淮很是喜爱这个孩子，让他舅舅亲授武艺。

　　再见已是五年后，厍璋早已比枪高，一手枪法使的出神入化。

　　那时他坐在纪家院子里毫不客气地吃纪谦的点心，听说纪谦游历去了，今天就是回来的日子。

　　于是纪谦回到家，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爹娘弟弟，而是一个扎着高马尾，身着银装铠甲，一边喝他的雨前龙井，一边吃他吩咐小厮清早去买只有排队排两个时辰才能吃到的周记点心的人。

　　纪谦颤抖着手，指着院子里的人问小厮：“这是哪家不要脸的贼？”

　　少年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丰神俊朗的脸上还挂着糕点的残渣。

　　但还是教纪谦认出来了，不得不说，确定是厍璋时他着实吃了一惊，心想这人属猫的？小时候皱皱巴巴，怎么长开了跟他那个风华绝代的娘越来越像？

　　那人转过身，朝纪谦招招手，“哎，纪谦，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呆头呆脑？过来，我们比过。”

　　果然，只是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张嘴还是老样子。

　　纪谦问：“比什么？”

　　厍璋踢了下放在一旁的长枪，那枪在空中画个好看的弧，最后稳稳落在他手里，笑道：“当然是枪了。”

　　纪谦认出来了，澧竹枪‌，又似乎想起来自己是跟他有过这么一场约定，“可我早已不练枪了，我现在专攻剑法。”

　　厍璋的笑突然僵在脸上，道：“你不练枪了？”

　　纪谦解释道：“对，我的枪头在一次练武的时候折断了，我爹寻遍京城也找不出那样好的枪头，正巧师父送了我把剑，我便改练剑了。”

　　厍璋忙问：“你的是什么枪头？拿来我看看，朔州说不定有，我去帮你寻。”

　　纪谦挠挠脑袋，说：“那枪头三年前就被我丢到仓库了，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哦，这样啊。”

　　看着厍璋似乎有些不高兴，纪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游历时经过朔州，早听说了你在那边的名号，一人一骑打遍军营无敌手，想来就算我练枪，应该也比不上你。”

　　这话确实是纪谦的心里话，厍璋自小武学天赋极高，纪谦虽常能在文课上比过他，可论起武功，谁也别想在厍璋手里讨到便宜，更何况现在他人高马大，武功又有名师指点，不知精进了多少。

　　厍璋红着脸摆摆手，似乎高兴了些，“那有什么。”

　　还真是不经夸，一夸还害羞。

　　纪谦摇摇头坐下，把剩了个底的雨前龙井倒进自己的杯里，道：“前些日子我行了冠礼，取了个字，山海，你日后还是不要再纪谦纪谦的叫我了。”

　　又心疼地看向自己每块都被厍璋咬了一口的糕点：“这梅花糕，算你一两，桂花糕二两，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银子放下。”

　　“这两块糕点还要算钱？”

　　“这话说的，我又没有功名在身，吃的喝的都靠我爹辛苦赚的俸禄，何况我爹的官不如尚书公子你爹的大，更没有一个钟鸣鼎食的家族，免掉你一壶雨前龙井已经是看在你我管鲍之交的份上了。”

　　厍璋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从腰包里掏出银两递给纪谦，“行吧，等你考了功名，可别再这么抠了。”

　　纪谦拿了钱，摇着扇子笑道：“一定。”

　　傻孩子，三两能把周记所有的糕点买个遍。

　　转眼，这傻孩子居然要给自己当副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