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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月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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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月色高悬,庭院里两人缓步行走于风中。
“公子,就送到这里吧。”陈太医停在原地,朝顾玦请辞。
“陈太医路上小心。”
陈太医点头,而后转身欲离去,但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看着依然站在原地的顾玦。
“公子,方才殿下问了我疾疫的事。”陈太医仍是选择将事情告知给顾玦。
顾玦神色微动,“玦知道了。”
陈太医得了顾玦回答,心放松下来,又交代道,“殿下染了疾疫,公子平时相处时也需得多注意些。”
今日他见了顾玦与四殿下相处,极为亲近,恐有不妥。
顾玦垂眸,“玦尽量。”
至于到底怎么做,他心里自然有数。
陈太医明白顾玦行事如何,自有其主意,他也不便劝说,细说几句便告辞了。
只希望一切顺利。
沈行止靠坐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垂在两侧的手,整个人陷入言不清的思绪当中。
“吱吖——”
开门声响起,将沈行止的思绪拉回来,他抬头看去。
顾玦一袭白衣逆着月色轻步走了进来,而后转身又仔细地将门带上,不露冷风。
关上门后,青年才踱步坐到床前,“殿下若是累了,就躺下休息吧。”
“我不累。”沈行止盯着顾玦。
“不累也需要多休息,陈太医方才说殿下需要静养。”顾玦垂眸回看着少年。
静养需得静,可沈行止现在怎么可能静得下来,想了很多东西,暗处的敌人,祁楚的百姓,还有眼前的青年……
他有话想说,但一时又说不出口,眸色沉沉。
“殿下在想什么?”看出沈行止心思烦乱,顾玦问。
“老师,我想让陈太医试一下。”方才陈太医所言,沈行止全都记着。
若能成功,确实是最佳的破局之法。
顾玦定定地看着沈行止,认真地开口,“此法危险,殿下想清楚了?”
“总得赌一把。”沈行止朝顾玦笑了笑。
没什么是输不起的,走上这条路,注定命悬一线。
顾玦眼皮一盖,没有去看沈行止生辉的黑眸。
“殿下已经做了决定,臣又如何能阻止呢?”
陈太医将事情告诉他,是想让他劝劝,可他知道这位殿下一定会这样做。
于情于理,似乎都得这么做。
他低着头,沈行止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觉得场面忽然冷了下来。
沈行止抓住顾玦垂在床边的衣袖,袖间传来的拉力让顾玦看过去,少年认真地望着他。
“老师的意见,行止都会郑重考虑。”
沈行止说完,自己都愣了下,但旋即又释然了,至少在此刻,他们在同一条船上,顾玦此时此刻绝不会害他。
而这就够了。
至于其中到底多少真心假意,连沈行止自己都不知道。
顾玦似乎为沈行止这番话而动容,他和缓了神色,轻柔地将沈行止的手握住,而后放进被子里。
“殿下厚爱,只是很多时候,殿下都需要自己去判断,而臣亦尊重殿下的决定。”
沈行止没想到顾玦会说出这番话来,他微愣地看着青年,“老师……”
“殿下想做,就去做。”顾玦沉静有力地道,“臣会守着殿下。”
既然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那就放手一搏,这是少年亲自选择的,那顾玦能做的,就是尽他之力,护其周全。
第二日,陈太医忧愁着脸提着药箱进了房间。
“公子、殿下。”他颇有些无奈地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开始吧。”沈行止对着陈太医说道。
陈太医打开药箱,一样一样捡出药材,最后拿出一套银针。
他将药材一卷,递给顾玦,“劳烦公子将这些药材熬成药汁。”
顾玦接过药材,看了沈行止一眼,而后出了门。
陈太医取出银针,“殿下,老臣会以金针灌穴之法疏通您的各大穴,再辅以烈药治疗。”
银针泛着锐利的光,沈行止看了眼银针,又看了眼陈太医,对方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
“陈太医,不必紧张。”沈行止安抚道。
“殿下,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陈太医没想到昨日才问了情况,今日就让他上门进行这治疗。
沈行止轻笑,“尽可一试。”
这又是何苦,陈太医低着头,将银针在烛上烤了片刻。
顾玦这个时候也熬完了药汁进了门,他端着瓷碗站到一旁,神色凝重地盯着陈太医手上的银针。
“公子。”陈太医也看了眼顾玦,见青年虽然面色深沉,但没有丝毫要阻止的迹象,知道这两个人是下了决心。
他心下叹气,脸上却郑重了神色,这事容不得分心。
他先是让沈行止喝下烈药,而后过了片刻,少年整个人开始发热冒汗。
沈行止躺在床上,感受到一股烈气在五脏六腑乱窜,令整个人异常难受,仿佛置身于熊熊火焰当中,神思逐渐涣散。
“殿下。”有人唤了一声。
沈行止多出几分清明,定了定神,看了方才出声的顾玦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陈太医。
陈太医坐到床边,提醒道:
“殿下,接下来臣会将银针引入您的穴窍,期间您可能会感到万蚁噬心之痛,但殿下您必须保持清醒。”
“好。”沈行止忍耐着灼热,冷静回道。
银针泛着冷光,一点点朝天灵穴扎进去,剧痛从脑中炸开,混着灼烈的药意,卷席着沈行止的神智。
继而是风池穴,一蔓延到手臂的合谷穴,深深浅浅,每一针下去都激发着内里的药意,泛着寒光,携着滚烫的热意,伴随着无匹的痛意。
少年俊俏的脸庞不知不觉间布满了汗水,一点点顺着边缘落下,双眼紧闭,眉目紧皱,似在极力忍受又不愿吭声。
他没有看见的是,远处静静站着的青年,掩在袖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浅色的眸色越发深沉。
沈行止意识早已到了濒临崩坏的边缘,可每到彻底迷失时,他总能想到那阴冷的一隅。
不能,不能够死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行止以为要永远沉浸在这地狱般的折磨中时,剧痛忽然渐渐褪去,灼热感亦缓缓变得温和。
结、结束了吗?
整个人似乎要彻底松了架,倏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冷香笼罩着整个人。
抱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在微微发颤。
顾玦、顾晋卿,他的这位老师,是在担心自己吗?
沈行止一下子就意识到怀抱的主人,想唤出声,但实在没了力气,嘴里弥漫着血腥味,是他自己方才咬破的。
而此刻的顾玦轻轻地扶住沈行止,让少年能够舒适地躺在他的怀里。
陈太医取出了最后一根银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如何?”顾玦问。
陈太医将银针收回袋子里,低着头道,“比老臣想的要顺利得多。”
他感慨地看向紧闭着眼睛的沈行止,“这位殿下比我想的要更加坚毅,能够全程保持着清醒,真的是出人意料。”
顾玦闻言也看向怀里的少年,多了几分情绪,“殿下他,确实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陈太医摸着胡子,点点头,对顾玦的话很是赞同,但他看着昏睡的少年,又叹了口气。
“现在就看四殿下能否顺利痊愈了。”
听天由命吗?
顾玦神色不明地看了眼不醒的少年,“他会好的。”
陈太医倒没想到顾玦说的这么肯定,但心里不由多了些信心,也松了神色,“殿下吉人天相,自然会好起来的。”
对于顾玦与陈太医这番话,沈行止自然不知道,此刻他脑海里的世界呈现出一幕幕片段,恍惚间他明白治疗已经结束了,而他还困在自己的梦里。
梦里是年幼时的沈行止,小小的幼童拿着弓,努力地拉开弓弦,放手,箭如风般锐利地穿过空中,直中红心。
没有人为他鼓掌,偌大的练箭场只有他一个人不知疲倦地拉弓、射箭、再拉弓、射箭……
他是晋帝第四子,天横贵胄,本应尊贵不凡,但生母卑微,故生来不受宠。
年幼的孩子不懂为何自己的父皇对自己从来没露过笑脸。
沈行止问过母妃,可母妃永远都露出哀戚的神色,对此避不回答。
他只看见当两位兄长射箭中了靶心时,父皇都会笑着夸奖他们,所以他不断地练习射箭,不断地读书识字,可这些通通都没能让那个尊贵的帝王为他恻目。
渐渐地,沈行止死心了,他只需要母妃就够了,可却有人不肯放过他们母子。
皇子的身份已经足以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盛宠集一身的皇贵妃娘娘,设计栽赃,不问原由,那位尊贵的陛下便将沈行止母子搁入废弃的孤芳斋,不问半分。
从此,彻底跌入淤泥,受人践踏折辱,而母妃备受打击,发疯发狂,再没有昔日柔情。
他躲于一角,冷眼看着尊贵的太子以仁义扬天下,众臣跟随。
他看着阴鸷的三皇子,恩宠常在,桀骜不驯,奴仆前拥后呼。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不甘心。
有颗种子在内心发芽,权力的欲望在暗处逐渐孕育,蛰伏于心底,等待时机。
直到那个雪夜,沈行止想,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那雪、那月、那梅、那人。
少年踏着决绝的步伐走向那个人,沈行止亦在一幕幕碎片的回忆中,不约而同朝着那处雪白的回忆走去。
噼里啪啦,所有的梦境在这一刻都碎了,世界渐渐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