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山》天不绝

23、神思混沌 手指触及的

　　“……”
　　陈太医离开后，房间内一片沉默，顾玦坐在床边，无声地盯着床上昏睡的少年。
　　侍女将药盛着端了进来，轻声放下后，朝床边看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玦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缓缓朝少年唇边送去，可当药灌进嘴里后，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不下去。
　　沈行止已经彻底昏了过去，药含在嘴里，再不能下咽。
　　顾玦眸色微沉，他修长的手指将沈行止嘴边落下的药擦去。
　　手指触及的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少年整个脸都因为高烧而一片红意，眼角更似染着红痕，嘴唇却没有丝毫血色。
　　“殿下。”
　　寂静的房间，顾玦对着床上昏迷的沈行止开口，明明知道不可能听见，可青年认真地道:
　　“殿下这是放弃了吗？玦记得你对我说过，你会踏着所有的磨难，一步一步地走上那个属于你的王座。”
　　“仅此而已吗？”
　　顾玦的声音清缓若玉石激响，平静而有力。
　　少年的露在外面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动作微小，可顾玦还是发现了。
　　“殿下?”他双眸紧紧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热……
　　这是昏沉中沈行止唯一的感觉。
　　全身像是着了火一样难受，浑身上下使不上劲，酸软无力，眼底的世界一片黑暗，仿佛回到了那个狭窄阴冷的冷宫。
　　可耳边隐隐传来青年的低声耳语，一句句，带着无匹的力量，透过重重幻梦，直接传进了沈行止的脑海里。
　　“到此结束了吗？”沈行止问自己。
　　不能、还没有结束。
　　混沌漆黑的夜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可怕萧索，瘦高太监的羞辱、母妃的懦弱忍让……
　　少年禹禹独行，艰难地迈着步伐在泥潭中前行，直到前方出现一个白衣青年的背影。
　　梅落纷飞，恍惚回到那个大雪天，少年浑身冷得发抖、发颤，可仍强撑着不愿倒下。
　　他听见那个人问自己，“殿下，你接下来的路想清楚了吗？”
　　少年说:“逆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自己选择的路，他又怎么能倒在这里?
　　那边的青年听到少年的回答后，轻笑了一声，然后就朝着大雪深处走去，渐渐消失在了迷雾里。
　　“……老师?”
　　浑浑噩噩间，沈行止轻声呢喃了一声，听见这声呼唤的时候，顾玦清浅的眸闪过一丝微光。
　　“殿下，臣在。”顾玦低下身子轻声回道。
　　沈行止神智逐渐回归，他眼睛强行半睁开，聚焦了半天才渐渐看清眼前的顾玦。
　　青年端坐守在床前，一手端碗，一手执勺，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可看着自己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着。
　　“老师。”
　　沈行止确认了眼前人的存在，又开口叫了一声，只是说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持续的高烧不止，让他说出来的声音嘶哑莫名。
　　“玦在。”顾玦耐心地又回了声。
　　沈行止浑身都难受，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少有的虚弱，令他整个人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
　　“殿下，喝药。”
　　顾玦又舀了一勺药朝沈行止嘴边送去，这次少年顺从地咽下。
　　苦涩的药沿着舌尖绽开，沈行止却仿若没有味觉，黑色的眸一直盯着眼前的顾玦。
　　“老师，我是得了疾疫吗？”他说的是问句，可却是平缓地陈述。
　　顾玦喂完最后一勺药，用手指轻轻擦拭少年嘴角的药痕。
　　沈行止全身一僵，唇边的手指带着凉意，与自己滚烫的温度相衬，存在感越发惊人。
　　“殿下会好的。”
　　青年没有直接回答，似是而非地回了句。
　　这个人有时候意外的温柔，沈行止想笑，但是全身无力，连扯个笑容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哑着声音道，“我不会死的。”
　　顾玦闻言倒是轻轻笑了下，“对，殿下不会死的。”
　　“嗯……”
　　沈行止眼皮开始缓缓下沉，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引发了更强烈的睡意，他想要保持着清醒，但最后仍沉沉睡去。
　　我不会死的。
　　陷入黑暗前，沈行止在心里又一次次对自己重复。
　　这条路，他会亲自走完。
　　顾玦将药碗轻轻放下，看着沈行止重新睡了下去。
　　他起身替少年重新整理好被子，将他露出来的手放进里面去，最后坐了回去。
　　是巧合吗？
　　顾玦平静地看着昏睡的少年，内心思绪起伏。
　　就这样守了许久，时间慢慢过去。
　　顾玦知道不能再守下去，外面的百姓需要安抚，还有藏在暗处的人需要提防。
　　想清楚后，他站起身，刚准备离去，手却一下被拉住。
　　“别走……”
　　顾玦一愣，他低头看向少年，双眼仍是紧闭着，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别走……好疼……”沈行止紧皱着眉，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一会儿后，少年又无措埋怨地质问，“为什么……母妃……?”
　　这是做噩梦了?
　　顾玦神色复杂起来。
　　沈行止从一开始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个倔强、乖戾的少年，很少见到这副脆弱的模样。
　　也会害怕，也会渴望母亲的关怀。
　　“到底还是个孩子。”
　　顾玦轻声叹了口气，继而反手握住少年的手，又坐了回去。
　　他才刚刚坐到床边，少年就像是找到了依靠，微微翻身就贴了过来，头小心地靠在顾玦的腰间。
　　顾玦垂眸看着少年如同幼兽般依赖的姿势，眉眼柔软下来，将少年轻轻挪到怀里，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鼻尖萦绕着清冷的寒香，整个人被暖意包裹，也许是喝下去的药发挥了疗效，也许是青年的怀抱太过温暖，沈行止浑身放松下去，眉目舒展开。
　　屋内静谧下来，顾玦靠在床边，目光落到空中的一点。
　　颜令尹、邵家主、西夏人、太子……
　　祁楚编了好一张大网。
　　“公子、殿下?”
　　门外传来颜令尹的声音。
　　顾玦视线移到门那边，来得倒是快。
　　他又将目光收回放到沈行止身上，少年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顾玦将沈行止轻轻放下，这次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颜大人?”
　　青年打开门，挡在门口处，他放眼望去，颜令尹身后跟了好几个人，手里都提着药箱，看来全是大夫。
　　“七公子。”
　　颜令尹率着后面七八个人都朝顾玦齐身行了一礼。
　　“颜大人带着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意欲何为？”顾玦语气冷肃，双眸沉沉地盯着颜令尹。
　　颜令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位顾七公子面色平静，却令人本能的敬畏。
　　“顾公子误会了，只是下官听人说四殿下似乎病了，便带人来瞧瞧。”他弯着腰小心地解释。
　　“我看是有人谣传殿下得了疾疫吧？”顾玦反问。
　　“这……”
　　顾玦一脸平淡，反倒是让颜令尹犹疑起来。
　　青年目光落在颜令尹左前方的女子，这是方才盛药进来的那个婢女。
　　“是你在此谣传?”顾玦平静质问。
　　那婢女本就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被这一问，当即跪了下去:
　　“小、小女没有造谣，是小女亲眼看见的。”
　　“哦，是吗?”顾玦缓步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谁告诉你殿下是得了疾疫?”
　　“我……”婢女只看到沈行止睡在床上，至于到底是不是，却是自己猜测的，此刻见顾玦一副笃定的样子，也不确定起来。
　　“小女看见殿下躺在床上……好像很虚弱，就跟小女患了病的母亲刚开始一个样。”婢女低着头，硬着头皮解释道。
　　“好像?”顾玦冷着脸，“仅凭猜测就敢妄语，谁给你的胆子?”
　　“中伤殿下，恶意造谣，扰乱民心，按罪当诛。”顾玦每说一句，那婢女脸色就越白。
　　她没想到会像顾玦说的这样严重，此刻全身瘫软只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也是一时情急……”
　　颜令尹也没想到这婢女一下就变卦了，本来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人送走，可眼下又不确定起来。
　　“公子误会了，下官并不敢中伤殿下，只是殿下若是身体不适，也可以让大夫瞧瞧。”颜令尹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只能顶着顾玦的压力说道。
　　顾玦抬眸看了他一眼，“陈太医看过了，殿下只是累着了，需要静养。”
　　颜令尹心知顾玦这是赶人了，但是都走到这里来了，再回去就白费了这机会。
　　他小心地打量顾玦的表情，青年神色平静而冷肃，看不出半点遮掩撒谎的痕迹。
　　“下官带的大夫都是祁楚最好的……”他还想要再争取一下。
　　“令尹大人这是质疑陈太医的医术?”顾玦问。
　　“没、没有。”颜令尹连忙否认。
　　可他完全没有带人退下的意思，顾玦挡在门外，颜令尹进退不得，一时场面僵持下来。
　　青年八面不动地站在那里，气定神闲，“颜大人意思是想强闯了?”
　　“公子折煞小的了。”颜令尹冷汗连冒，情非得已，他是万万不想得罪顾玦的。
　　可……他的目光越过顾玦看向掩着的门里。
　　如果能确实这位四殿下得了疾疫，那对于他们来讲就能掌握主动的机会了。
　　要不要赌这一回?
　　颜令尹心里天人交战，冒着得罪顾玦、冒犯皇子的风险闯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明月松山照，清泉石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