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星河万千 ...
-
天上下着小雪,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络绎不绝,成串的灯火通明,排排看去宛若游龙。
身边是不断擦肩的行人,四周的灯火逐渐模糊,手腕处不断传来青年手心温热的暖意。
沈行止转头看着顾玦的侧脸,他未被遮住的下半张脸,线条流畅好看,肤色若玉白,透着冷质的美感。
“殿下?”
青年察觉到沈行止的目光,忽地转头与沈行止的视线对上。
“没事。”
沈行止偏过头,避开顾玦略带疑惑的目光。
顾玦没有多问,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少年朝前走去。
两侧的街道繁华鼎盛,沈行止看着路过的一个个摊贩,思绪却在身边的顾玦身上。
顾七公子、他的老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是顾氏的下一任家主,是这金陵年轻一代的楷模。
他与自己之间是利益的连接,自己需要扶持,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明明像雪一样冷淡,可有时候又似乎带着月光的温柔。
真是个矛盾的人,他的老师。
思索间,顾玦忽然停下了脚步,就在往来的人群间。
“殿下,在想什么?”他问。
沈行止愣了一下,青年明明目光从未看过来。
他想了想,回道,“我在想,老师要去哪里?”
“花街尽头。”顾玦看了眼少年,补充道,“公主与阿芷在那里。”
顾玦顿了顿,有些犹疑地开口,“殿下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尽可以提出来。”
“……”
沈行止抿唇,方才他一直盯着两侧的摊贩的行为,被青年误以为是看上了什么东西。
他开口刚想解释,可余光却恰巧看见街侧有一个老翁扛着糖葫芦串,内心一动。
“糖葫芦。”
少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是他反应过来后,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糖葫芦,我要。”
顾玦浅眸微动,也有些诧异,少年一向孤僻沉稳,竟然会喜欢糖葫芦。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径直地走向卖糖葫芦的老翁那里。
挑了一串最大的冰糖葫芦,转手递给少年。
沈行止接过来,看着红得欲滴的糖葫芦微微发神。
青年带着沈行止又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陷入沉默。
当走上柳桥时,人已稀疏了些。
“殿下喜欢吃糖葫芦?”顾玦忽然开口。
“并不算喜欢。”
沈行止低头看着手中的糖葫芦,神色莫名。
“只是在我小时候,母妃每次都会拿糖葫芦哄我。”
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顾玦在桥头停了下来,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沈行止的母妃,那位梅妃娘娘。
桥上夜风有些凉,桥下河灯成片,天上的星光与人间的烟火辉映。
少年的眼神有些怀念又带着冷意,“当母妃被打入冷宫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个了。”
顾玦良久未语,他久久地望着灯火辉煌的水面。
“殿下。”
顾玦半响开口,沈行止抬头看他。
“向前看。”
沈行止闻声看着前方,水面波光粼粼,灯火阑珊,碧水宛转流向远山的尽头。
山河壮丽,风光无限。
沈行止一时不知道青年是想让他向前看这壮丽风光,还是让他不再拘泥过去。
亦或者,二者兼有。
“……老师。”
少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明明青年没有任何安慰,可就是在一言一行间抚平了所有的惆怅。
他静了许久,顾玦亦静静地站在旁侧。
“为什么要让常乐来接近我?”
沈行止打破沉默,问出心里的疑惑。
“亲近殿下是常乐自己的意愿,没有人能命令她,包括玦。”
顾玦露出浅笑,“况且殿下似乎并不反感。”
沈行止未语。
“殿下,走吧。”
顾玦没有逼问,而是再次迈步向桥的另一边走去。
这个时候已经渐渐远离了人群,顾玦也就没再牵着沈行止。
青年在前面走一步,沈行止在后面跟一步,满天烟火绽开,勾勒出地上一长一短的两个影子。
*
“四哥哥!”
才刚刚要到花街尽头,就有一个娇俏的身影冲进了沈行止怀里。
沈行止被扑了个满怀,少女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少年紧俏的腰身。
几乎是一瞬间,沈行止浑身都僵住了。
他的双手悬在空中,一动没动。
怀里的沈常乐哭着一张脸,“对不起四哥哥,都是常乐太顽劣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要是没有遇到玦哥哥,常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听着常乐不断的自责,沈行止悬在空中的手最终轻轻地放在了少女的背上。
“常乐……没事了。”
反感吗?
怎么可能反感。
这是他的妹妹。
“公主。”
旁侧顾玦提醒了一声,让沈常乐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抹了抹眼泪,缩出了沈行止的怀抱。
“四哥哥,常乐冒失了。”
当然没有人会去责怪她的失态。
“好了公主,再哭下去就不好看了。”
说话的是站在顾玦旁边的青衣姑娘。
她的眉眼与顾玦有七分相似,却较顾玦的冷淡多了几许温婉。
这就是顾玦的胞妹、顾芷。
她上前用纤长的手指为沈常乐抹去眼泪,轻声宽慰着小公主。
顾玦与沈行止站在一旁看着,安慰小姑娘这种事,还是顾芷来做要好些。
在顾芷温柔的安抚下,沈常乐终于想开了不少。
“宫禁的时间快到了,公主与殿下还是快回去吧。”
顾玦适时开口。
沈行止点头,他看了顾玦一眼,最终牵着沈常乐朝皇城的地方离去。
顾玦看着那个方向,少年的背影欣长而挺拔,朝着皇城的脚步稳重而有力。
一步一步,向着他心中的归宿走去。
顾玦想,缺少的只是一个契机。
走在路上的沈行止,回想桥上的山河风光。
他想,他需要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仅仅只是数月,便送到了沈行止的面前。
*
年关才过,金陵城中红绸灯笼仍挂满街道,一片喜气洋洋,可皇城金銮殿中气氛却是一片压抑。
“启奏陛下,祁楚疫情危急,还望早日安排。”
御史大夫何钦站在大殿正中,朝阶上的晋顺帝汇报。
晋顺帝的脸色不太好,他阴沉地扫视下方群臣。
“祁楚地处西部,气候干燥,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疫情?”
殿下一片寂静,帝王正在气头上,没人想去触霉头。
“左相,你意下如何?”
晋顺帝朝左前方的顾池发问。
顾池一身紫金色官服,衣襟俨然,他闻言跨步出列。
“禀陛下,臣以为可治祁楚令尹管理之罪,同时派遣官员前往调查救济。”
晋顺帝皱眉沉思,似在思考此法的可行性。
“父皇,儿臣以为此时祁楚情况太乱,若贸然开罪令尹恐会乱上加乱,还是先派人前往赈灾为上。”
右侧第一列的太子上前劝阻。
晋顺帝点头,思索片刻开口,“还是先派人前往赈灾,至于治罪一事可以等疫情解决再说。”
随即,晋顺帝又问,“诸卿可有合适人选可赴往祁楚?”
“……”
又是一阵沉默。
祁楚济灾,吃力不讨好。
首先祁楚地处大晋西面边界,路途迢迢,其次疫情汹汹,谁敢保证能安然无恙?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的水看不透深浅,谁敢贸然下去?
晋顺帝在问出这话时,已经是有了预料,但看到这一群群哑巴似的大臣,还是堵了气。
“罢了。”他压抑住怒气,“诸卿可下去各自再想想,此事下次再议。”
“退朝!”
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好好地想。
*
退朝后,祁楚一事传的沸沸扬扬。
而梅园里,四下却冷清得很,似离了人间。
顾玦一袭白衣坐在亭内抚琴。
少年站在他前面,“老师,讲法兼势、术为法用、法术势合……”
等沈行止讲完最后一字,顾玦的琴声也刚好至弹到最后一个音符。
“不错。”
青年给出简单的两个字,但于顾玦而言,这已是能给出的极高的评价。
而少年却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相反沈行止的表情纠结,他脸色变了多次,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师——”
“为祁楚一事?”
沈行止不过刚开口,顾玦就道破了他的心思。
“是。”沈行止看着顾玦,“沈允昨晚来了孤芳斋。”
沈允,也就是太子。
顾玦放在琴上的手指动了动。
“他要我去祁楚。”
“那殿下的意思呢?”顾玦问,虽说答案很明显。
“我答应了。”果不其然,沈行止黑眸沉沉,“我得去。”
他需要契机,一个重新站在棋局上与众人博弈的机会。
顾玦指尖轻动,拨了个音调。
“那就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沈行止朝顾玦作揖行礼,便欲转身离去。
“殿下。”
顾玦叫住沈行止。
少年转身,顾玦抛了个物什过来,沈行止下意识接住。
他摊开手一看,是一把匕首,它的外鞘古朴大气,刻着繁密细致的云纹,精致漂亮。
“你的新年礼物。”顾玦解释道,“做工复杂了些,耽误了时间。”
沈行止摩挲着鞘上的花纹,垂眸,“无妨,我很喜欢。”
他左手拿着刀鞘,右手拔出刃身,露出的刀刃银光隐隐约约,若有若无,锋芒内敛。
“没有开刃?”
沈行止略微诧异。
“玦想交给殿下自己去开刃。”
沈行止了然,合上匕首。
“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