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燕无归期，参商将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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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最不安定的因素。
句芒手中握着炽热的火神神格，红莲业火在他手上燃烧，句芒似乎感受不到痛，只是默默地将神格放在胸口。
他这一世，只是为了做一个普通的凡人，一天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怀着那些美好守护这六界，在受到伤害时也可以用这些回忆保护他，让他坚信这六界值得。
这最后一点奢侈也被打破。
句芒只能彻底撕下这虚伪的面具，重新将那颗已经鲜血淋漓的心捧在手中。
他是神，本无人可以践踏他的尊严。
“句芒，听神主的，把火神格给本君。”神主将手摊在句芒面前，温和的语气也遮掩不住眼底的狠戾。
“神主，句芒帮你一把吧。”句芒将火神格攥在手中，远古的秘纹从四处飘摇而来，汇聚在句芒周围。
“吾，木神句芒，愿以神格之力祈天道。”
神主在听到句芒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句芒这样倔强的性子怎么可能服软。
量天尺的光华盖不住那些秘纹，神主第一次召唤出自己的神兵，不过也是萤火之光，无法与句芒这轮圆月一较高下。
天道神祈，万物不禁。
神主强行召唤自己的神格，试图脱离假死的状态，阻止句芒用他的神格力量实行神祈。
没有预料中的阻挠，当神主轻易将神格召唤回后，他猛然间发现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这是一个圈套。
句芒在笑，他笑终于能够解脱，自此以后，六界苍生，再无法羁绊他。
六界动荡不安，浮黎山上那片竹林已经郁郁葱葱，司命见到天边那束直通天际的青芒，眼中泪水流连。
神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都是命数，神尊广施善缘，天道会救他一命的。”沐兰序握住司命的手，将她轻拥在怀中。
竹影斑驳，细碎的一地金芒中拥着一对佳偶。
木精花妖伏在角落瑟瑟发抖，它们在喃喃祈祷，希望庇佑它们的神明不要远去。
幼小的木神神格被天道收回，赤血华发，句芒还是走到了这个结局。
句芒双膝跪地，将火神格珍重地放在胸口，红莲业火照不透他眼底的疯狂。
木神神杖忽然被召出，句芒迅速将它化为一柄剑抵住火神格，直接透胸而过。神杖破碎成片，彻底消失不见。
“愿六界尽湮，火神重黎以神之名重开新世，永不得解脱。”
句芒的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业火焚天，将句芒烧了个一干二净。
重黎，你错了，我的的确确是有成人的妄念，但如果得不到，永久的自由也是好的。所以，我愿永坠灵墟，换你生生不灭，世世为神。
你会在焚尽我的业火中重生。
这是重黎死前听到句芒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界开始逐渐成为一幅水墨画，从妖界开始，和被烧尽的句芒一样，一点渣滓也不会留下。
神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也一点点变为灰白，风一吹就散了。
“哥，你不该如此。”神宙踏碎虚空，身后的法则疯狂轮转，抵挡神祈的湮灭之力。
他也只能坚持一瞬，在身后那面镜子破碎时他也只能离开。
只能捡拾了神宇的残魂，飞速遁走至轮回间。
无数灵力汇聚成漩涡，汹涌地汇进轮回间中，那是天道之下所有的生灵化成的灵力。
法则即将重新改写，火神重黎即将重生。
“我说过会救你一命，可没说还救他。”
一只细瘦的手掌搭上神宙的肩头，走到他身边欣赏着这万万年难遇的灵力洪流。
“他不算一条命，半条而已。”神宙将手中的瓷瓶往袖中塞去。
“好吧，随你。”天道耸了耸肩，抱着胳膊站在那。
“你在等人？”神宙有些疑惑。
“是啊，他来了。”
一簇白色的神魂在那片灵力洪流中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会被灵流的力量吞噬。
每次被浪尖拍过的那一瞬，神魂都会险险避过，再次向前方轻飘而去。
那神魂终于飘到神宙面前，天道伸出一只手，轻轻点在神魂上。
那瞬间爆蓬而出的灵力凝固了所有的一切，包括肆虐的灵力洪流。
六界还在不断崩坏，没有人能逃得过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沉寂的灭亡带给人更加灭顶的恐惧。
神魂在一片诅咒声中逐渐拉长，化成句芒的身影。
句芒的神魂由于挽救六界倾轧已经快要被抽取干净，剩下羸弱的一缕被天道摄取至此，护他不灭。
轮回间已经成为一片纯白的地域，无数灵力涌动，一呼一吸间灵力无声滋养万物。
天道将棋盘幻在角落，斟一杯茶递给神宙。
神宙将装有神宇神魂的瓷瓶放在棋盘旁，坐在蒲垫上手执黑子，落子天元。
句芒醒来时，见到的就是两个人互相胶着对弈的场面，谁也不让谁，棋盘上肆意散漫的几颗棋子勾成一个个陷阱。
“句芒，你输了。”天道轻松堵死神宙的一条路，笑嘻嘻地看着虽然醒转却依旧颓靡的句芒。
意识回转，所有的记忆拼凑成一段完整的经历，句芒看着天道，颇有些无奈。
这一场豪赌，句芒输了个干净彻底，他仔细回想每一个细微的记忆，试图找出反击的借口。
天道将神宙最后的拼死反咬折断在半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情十分愉悦地哼了一段小调。
听出这调子是那话本改出来的戏文之后，句芒的脸彻底黑了。
“是我输了，可是你也只赢了一半。”句芒握住拳，所有灵力洪流细慢地向他手中汇聚而来。
“哦？”天道摸了摸下巴，心中预感有些不妙。
“六界毁于我手，也会在我的推助下重生。”句芒松开手，灵力又开始汹涌着朝灵墟撞击而去。
“既然你承认你输了，那就接过这烂摊子吧。”天道飞快地将法则印记打在句芒身上。
“那你呢？”句芒抓住想要遁逃的天道。
“我会成为这灵力洪流的一部分，继承你的遗志，去做做凡人。”天道说完后飞快地将袖子扯回，跳进灵墟中没了踪迹。
生怕句芒反悔。
句芒已经没有力气抬手，这天道印记很重，他需要很多年才能完全适应。
天道让他成魔，又以魔之身成神，这两种极致的力量相互融合，构造出的法则是谓天道。
灵力洪流上凝聚出一叶扁舟，载着陷入沉睡的句芒飘摇远去。
众多灵力从崩塌的六界中汇聚而来，从轮回间中流入灵墟，在一片墨紫的颜色中，一轮巨大的圆月流转在一片灵力中，其中密密麻麻写满了天道法则。
除了灵墟，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一切重归混沌。
混沌中，一簇红莲业火静静燃烧，逐渐壮大，最后成为这世间第一个神。
“你名祝融，掌六界洪荒，是这世间第一位神明。”神宙手中托着瓷瓶，从远处而来。
“我是你的神官。”神宙向祝融行神官礼，手中的瓷瓶静静烧着一团魂火。
祝融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总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这世界太过灰暗无趣，于是祝融用法则化生出神。
在那以后，有神持斧开天，有神补天造人。
灵墟逐渐成为第六界，妖界，魔界，人界，仙界，神界，衍生出的五界逐渐繁荣。
一切逐渐与模糊的梦境重叠。
作为重黎的一生被重新经历一遍，但他醒来时，已经是创世神祝融。
他于梦境中再次见到句芒亲手掏出了他的神格，胸中炽热的神格被拿走，死亡的冰冷笼罩了他。
他听到句芒对他说的那句话，然后句芒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有一滴温热的雨落在他脸上。
原来句芒的胳膊这样瘦弱，骨头硌的重黎很疼。
他听到句芒在说，重黎，我恨你了。
意识轻飘飘地离开沙化后四处飞扬的躯壳，受灵墟牵引缓慢而去。
他亲眼看着句芒将神格引入躯壳，炼化了关于句芒的一切。
这是第二次亲眼看到句芒湮灭，重黎无能为力。
依旧是什么也做不了，动不了说不了。
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呢。
要什么重生，句芒怎么就不肯安生。
重黎亲眼看着句芒毁灭了六界，跟随着灵力洪流浮浮沉沉，一路向灵墟飘摇。
他看到句芒与天道说了些什么，天道一副直面败者的得意模样。
他想开口，问这一切到底是什么，真像到底是什么。
句芒，你回头看看我，这一切到底又算什么。
你又一次将我扔下，为什么？
愤怒冲破牢笼，撕碎了理智，但他喊不出声。
你且恨我吧，比你独自一人去死要好。
重黎拼命靠近，在触及句芒的前一瞬，天道笑吟吟地将法则印记打进句芒躯体中，让句芒存在的最后一点证明烟消云散。
句芒死了吗？
重黎作为新的创世神重生，浑浑噩噩几百年，捡回所有关于句芒的记忆。
他搬到了浮黎山脚下的坭窟林中，住在茅屋中，屋前那座山界碑已经被他摩挲的光滑玉润。
就这样，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整整三万年，没有关于句芒的一点消息。
神宙偶尔会带些处理不了的事折来，随身不离的是那个小瓷瓶。
“他还活着？”祝融打断了神宙正在说的话，手中的茶盏与木案相撞，发出闷顿又清脆的声响。
“没，只是一团，不，半团魂魄，没有意识，求神君宽宥。”神宙低下头，手中紧紧攥着那瓷瓶。
“你该知道我与他有仇。”祝融森然目光透过神宙的那只手，紧紧盯着那瓷瓶。
“可是……”神宙有些紧张，自从祝融重生，他的性子愈发阴郁，尤其是知道事实以后。
天道轮回，承载天道的人想要解脱，必定要用整个六界的灵力作为祭祀，才能将天道取出放在另外一人身上。
句芒是最合天道的一个人，并非上一个人强行选择，是天道主动选择了句芒。
于是上一个人欢欢喜喜地一路设槛，将句芒逼到以身殉道，以木神湮灭为代价，让整个六界重生。
谁也不知道句芒是否真的能重生。
祝融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回到浮黎山，多数都在六界中游历。
这名义上的考察各界法则运转，有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真相。
没有人劝他不要再找，毕竟那是他不疯魔的唯一桎梏。
如今神宙也不敢提句芒的名字，毕竟当初坑害句芒也有他一份。
上一任天道已经重新化作六界中的生灵，无法寻找，这仇没法报，让祝融更加郁闷。
手下的日子更不好过。
“可是什么？”
祝融冷冰冰的声音将神宙拽回，思索了一圈的神宙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搪塞理由，只能任由鼻尖渗出的冷汗滴到地上。
就这样僵持许久，打破寂静的是一阵不小的地动。
无数木精花妖冲天而起，蜂拥着向浮黎山冲去。
生灵欢腾，天道降世。
祝融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只是莫名的心悸让他无意识地迈开腿，向浮黎山走去。
远处一人分花拂柳而来，细嫩的柳枝束在精瘦的腰身上，一身青袍依稀如昨。
乘赤豹，随文狸。
金色的瞳孔中是对于众生的慈悲，不会单独映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句芒……”祝融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吾为天道，庇护众生。”句芒在众生面前站定，身后运转的法则耀眼的如同一轮阳日。
三万年，等来的终究不再是句芒。
如今的他，更适合被称为天道。
祝融同所有人一样，恭敬地拜下去，只是不愿再起身。
死了也好，偏偏连死亡也不能再成为救赎。
“祝融，你为创世神，泽被天下。”
祝融不敢直视句芒的双眼，低头称是。
“前尘过往均已掩埋，日后……”
“日后我会信你爱你，再不伤你。”
祝融还是被冲动支配，想要确认句芒是否记得他。
“那就顺其自然吧。”句芒轻轻挣开祝融。
祝融看的分明，句芒眼中，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等了三万年，等不来爱他的那个句芒，如今满心失望的句芒他也愿意去爱。
不过幸好时间还长，句芒有慢慢余生用来等待祝融的忏悔，等待自己再一次爱上祝融。
不过在那之前，他将会是一个只会爱自己的句芒。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燕无归期，参商将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