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6、卢桂城子墟遇初缨

　　卢桂城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贺寿节，街上本该嘈杂繁乱的人群却被冷清代替。
　　地上滚着一只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灰白碎布灯笼，不远处一家已经破败不堪的客栈飞檐上挂着一只同样的灯笼，却也是摇摇欲坠。
　　客栈瓦楞上别着的酒幡上依稀可以分辨出“云来客栈”四个字，破碎的窗纸糊在沾满灰尘的窗棱上，空洞的窗棂仿佛一只瞪大了双眼的恶鬼，贪婪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往的行人。
　　城门处并无将士把守，一黑一青两个人影轻易便进了卢桂城。
　　青色的那个身影眼上覆了一层白绡，斜绕过鬓，在脑后系成一个简单的结，绡尾浸在墨黑的发丝中。穿着黑色的那个人头上带着个斗笠，依稀可以见到此人明朗瘦削的下巴，黑色腰带下坠着的一枚青绿色玉佩格外显眼。
　　“浮黎，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妖，该有多好。”穿着黑色侠客衣的未子墟叹了口气说道。
　　“或许在众生看来，有些事，生来便是罪孽。但万事万物，总有其存在的理由。”浮黎拍了拍未子墟的肩。
　　这些年在祯皇朝，他见过失了孩童而痛哭的妇人，也见过因心上人没有等到嫁娶那一天而心灰意冷的有情人。
　　人的感情太过于复杂，这是浮黎一开始就知道的。
　　而浮黎从来都不懂一段感情为什么会痛彻心扉，会值得让人癫狂。
　　这让他好奇，也颇有些向往。
　　浮黎定了定神，向城东走去。
　　“今日天色有些晚了，明日再去吧。”未子墟伸手拉住了浮黎的衣袖。
　　“也好。”浮黎由着未子墟牵着自己的衣袖，点头同意道。
　　但是两人找遍了整个卢桂城也没找到一家尚且能住的客栈，这些客栈或是人去楼空，或是塌了一半，黑色的污垢成片地泼洒在地，阴暗的角落散发出阵阵恶臭。
　　“算了，还是出城去找家驿馆吧。”未子墟尴尬地望着浮黎，用衣袖搓了搓手心的汗渍。
　　“也好。”浮黎依旧是温柔却又平静地看着未子墟，分毫没有恼怒之意。
　　山神浮黎永远都是这样，不论你是街边乞儿，还是达官显贵，是正道光芒，还是恶人首领，他永远都是和和气气很好说话的样子，就连训斥人时，也永远以商量的口气加以劝诫。
　　未子墟莫名有些烦躁，他有点讨厌这样子的浮黎，但是具体又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讨厌。他在前面走的飞快，浮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好像不论他是否会停下来等浮黎，浮黎都不会在意。
　　月至中天时，两人终于找到了最近的驿馆，却被告知只剩下了一间房舍。
　　未子墟并不想唐突了浮黎，堂堂山神，即便不是被供在香案上，也还是得配上一间上房。如今天色已晚，又要上哪去借宿？
　　这样想着，未子墟忍着一路上的烦躁问道：“银钱无所谓，能否再收拾出一间上房？”
　　掌柜翻了个白眼：“你去开一间客栈嘛。我这是给官家开的客栈，让你们住进来都不错了。”语毕还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
　　未子墟暴躁地想将旁边的茶壶砸到驿馆掌柜的脸上，被浮黎握住了手腕。
　　拂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定了定心神，未子墟忍住想要回握的冲动，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腰边佩着的玉。
　　“那就住一间罢，此处虽离卢桂城稍远了些，还是小心些的好。”浮黎笑着安抚惊慌的掌柜。
　　“掌柜的，来十壶果子酿。”一个清亮的女声由远及近，随着铁靴踏在驿馆上的声音向浮黎这边走来。
　　浮黎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铁甲，披着殷红披风的女子，那女子臂弯中还抱着个铁头盔，虽然和未子墟一样生着双凤眼，却不但没有丝毫风流，反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铁血杀伐之意。
　　“好嘞。”掌柜巴不得离未子墟这个一言不合就要打人的疯子远些，忙不迭地去地窖中取果子酿。
　　那女子背对着浮黎坐在了一边的矮凳上，拿出双筷子夹着桌上小二新端上的花生，嘎嘣嘎嘣嚼的好不痛快。
　　浮黎看清了那女子身后的披风，上面一个墨色的“林”字威风凛凛，静静地沉寂在流淌着血色的披风上。
　　“初缨？”未子墟试探着小声唤道。
　　那女子仰头将果子酿一口喝完，将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矮凳上，转过了头，皱着眉看向未子墟。
　　“我是忘年。”未子墟激动地上前一步。
　　那女子却用剑隔在中间，抗拒着未子墟的靠近。
　　浮黎呆楞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半晌才回过神，手指轻轻捻了捻。
　　似乎没有了陌生的温度，也没有半分属于未子墟的气息。
　　“未忘年？”楼初缨皱着眉头看了许久，方才收了剑，猛然站起身，伸出手摸了摸眼前人的脸，又扯了扯后恍然大悟。
　　“这些年你不出现，我还以为你……”楼初缨攥紧了拳头，狠狠地凿在了未子墟肩头。
　　未子墟被楼初缨霸道的力道捶的退后两步，脸上挂着浮黎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笑容。
　　与那天在坭窟林流觞曲水时不同，与在国师府时也不同，浮黎隐隐觉得，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凡人的心，看到他对着另外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透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意。
　　“我一直在找你，幸好，幸好。”未子墟闭上了眼睛，泪水自眼角流出。
　　“不错嘛，听说你在京城风流的紧，还和勾搭上了个神明，唔……”
　　没等楼初缨说完，未子墟慌忙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未子墟转过头，对着浮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初缨她为人粗犷，从来都不拘小节的，山神大人不要介意。”未子墟又转过头，凤眸中露出的警告之意狠狠钉在楼初缨身上。
　　“唔，无妨。”浮黎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讷讷地回道。
　　被捂住嘴的楼初缨笑意盈盈地偷瞄着浮黎，眼睛在浮黎和未子墟两人之间打转。
　　“呦，将军，不错啊，又搞上个小白脸儿。”一帮士兵嘻嘻哈哈着，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和楼初缨纠缠在一处的未子墟。
　　未子墟慌忙放开了楼初缨，退到浮黎身边，闻到熟悉的草木清香后，面上薄红方才褪了几分。
　　“屁，你们还记得和我说过的那个未忘年不？不是重名，还真就是打小跟我一起和泥耍过的那个。”楼初缨说着将桌子上的果子酿扔给士兵一壶。
　　“闭上你们的嘴，积点德吧。神明面前乱嚼舌头，小心我罚你们出去跑圈儿。”
　　士兵们开始起哄，一壶果子酿很快被你一口我一口分食殆尽。
　　转过身，楼初缨对着浮黎一抱拳：“神明大人，小女楼初缨，卢桂城人氏，手下人玩笑惯了，还请息怒。”
　　“无妨。”浮黎看向楼初缨，面上是一贯的柔和笑意。
　　“神明？”一个腼腆少年模样的士兵走了过来小声问道：“将军，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就是传说中的神明吗？”
　　“是的呀。”楼初缨笑着挤了挤眼，学着那少年的语气说道。
　　“未忘年，那不就是我家将军未上门的小夫君嘛！”一个面皮白净的士兵眼中闪烁着精光，笑着用胳膊怼了怼旁边抢着喝果子酿的士兵。
　　众人笑闹在一处，一旁的浮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锁住了自己身上的骨节，僵硬着动弹不得。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才转过头，看向未子墟。
　　而未子墟正静静地看着他，凤眸中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