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有请》帝子裳

3、坭窟林子墟薄山神

　　自那天武狩节开始，浮黎山的清净就被打破了，皇帝遣国师为使臣，请山神出山辅佐。这名义上是皇帝的圣旨，暗中却是国师的杰作：他想将这个所谓的浮黎山山神放在眼皮子底下，研究透彻了这“山神”究竟是个什么精怪，又为什么冒充山神。
　　山神实在是厌恶极了祯皇朝皇帝野心勃勃的嘴脸，便弃了山腰的居所，着赤豹看守，自己怀中抱着碎嘴的文狸下了浮黎山。
　　坭窟林的小溪旁，一群风流学子踏着木屐，轻衫披发，在效仿古人流觞曲水。
　　“我说未兄，上回你解的那个蛰字，可谓妙极。”一个天生笑脸的书生手中执着一卷书简，珍重地将书简打开，只见那书简上是边境关于流民举义的谍报。
　　“要我说这何家就是不一样，这么机密的东西都弄的到。”姓何的笑脸书生身边凑过一只乌黑的脑袋，看到书简上的字迹出神。
　　“哎，腹中有墨才配得上货贩帝王家。提前窥探试题可不是君子所为。”未子墟饮尽了杯中残酒，重新斟满了一杯。
　　“未兄，哪里就真的能考这道题目呢。这不过是眼前陛下最为烦心的事罢了，唔唔……”姓何的书生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剩下的话尽数埋没在唇齿间。
　　“还嫌你何家这棵树不够招风么。”未子墟将铜樽放在眼前的酸枝案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酸枝案。
　　姓何的书生出身富贵，是燕州有名的纨绔，前些日子不知怎么了，突然转了性子，要和人结诗社，斗才学，这流觞曲水的法子也是何家出的钱，引来无数学子争相赴会。
　　未子墟本是不愿招惹世家之人的，几番试探过后才发现这姓何的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虽不讨喜但总比凡事都要用算盘珠子拨上一拨的市侩之人强上许多。
　　“仙座，他们说的都是什么，着实有趣的样子。”文狸抻着雪白的脖颈从树上向下看着，同样雪白的爪子时不时揪下一片树叶塞进口中吞吃下去。
　　“啊啊啊，仙座，他们在吃什么，好香啊。”文狸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爪子拍了拍坐在一边不知在思索什么的山神。
　　“那你就去看看热闹。”山神看着坐在席间恣意谈笑的未子墟，压下心底不知是什么的不安。
　　“阁下窥探数日，何不现身与我等共饮一席。”未子墟手握铜樽，轻晃间酒水凛冽香气四逸。
　　话音方落，林中便走出一个水绿色的身影，墨发半束，碧色水眸柔如水底青荇，深绿色的内袍上绣着苍翠竹叶，外面轻笼着一层翠色轻纱，腰间束着一条嫩绿青枝，怀中抱着一只带着黑色条纹的狸猫。
　　“呵，山神大人？”未子墟挑了挑眉，墨黑的眼睫下一双凤眼默默打量着传说中的山神。
　　“山，山神？”一时间，学子停止了喧闹，细细的流水声衬的坭窟林格外寂静。
　　最近谁人不知浮黎山这从来没有香火的山，突然冒出来个山神，皇帝都不计前嫌邀他去做官，偏偏这山神架子大，不肯去。
　　“吾名浮黎山山神，虽冠以神名，实则为山中灵气所化成的仙。”山神抱着文狸在未子墟身旁坐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草木清香。
　　众人回过神来，这位恐怕就是传说中那位脾气不好架子又大的浮黎山山神了。
　　未子墟靠近山神，仔细打量着眼前山神这张不惹半分尘埃的脸。
　　“山神大人，没有姓和名吗？”未子墟淡色的薄唇轻启，“山神大人”四个字混合着酒气萦绕在山神耳边，硬生生将这敬重的四个字念出了不一样的温柔缱绻。
　　山神无奈地看着自己肩上这颗沉重的脑袋，夺过未子墟手中的铜樽，将酒一饮而尽。
　　“唤我浮黎便好。”山神同样也在考量着眼前看似轻慢风流的未子墟。
　　眼前人墨发如瀑，随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学子袍倾泻在地，剑眉微挑，下面横出一双含情凤眼，眼尾顺着一条烈焰般的淡红胎记，淡粉的薄唇轻启，辗转而出的字眼羞红了浮黎的脸。
　　“原来神骨，也是这般不盈一握。”
　　浮黎身形一僵，右手伸向后腰处，扣住了未子墟作乱的手。
　　“凡人，你胆量不错。”文狸笑嘻嘻地捧着一枚喜乐果啃着，冲着未子墟挤了挤蔚蓝的狸猫眼。
　　“不知阁下姓名，可否告知？”浮黎压下心底的怪异，张口问道，脸上依旧挂着淡然的笑意。
　　他这些时日瞧着这些学子醉酣之时也曾有过触碰，大抵凡人之间惯是如此。
　　罢了，只当做被文狸咬了一下。
　　未子墟眼神清明了些许，他站起身，向浮黎行了个学子礼。
　　“我名未忘年，字子墟。”刚说完便踉跄了一步，栽倒在浮黎身上。
　　迎面而来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未子墟环住浮黎，忍不住在浮黎颈窝间蹭了蹭。
　　“山神……浮黎，美人。”未子墟空出一只手来捏住浮黎的下颌，嘟囔了几个字，没等浮黎拂开他的手，未子墟的手便垂落下去，醉倒贴在浮黎身上酣睡。
　　浮黎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但美人两个字如同凭空抽了他一巴掌，一时间浮黎楞楞的，不知该说些或者做些什么。
　　浮黎山山神，原本就是个男儿身，不成想今日被个普通凡人当成了个女子。
　　今日没看黄历，大抵是不宜出行的。
　　在山腰的温泉边坐了半晌，浮黎也未曾想起自己是怎样回来的，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两个字，美人。
　　温泉中映出的那张脸轮廓分明，碧色桃花眼中是满满的错愕。浮黎从不觉得自己长得有多美，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生了副柔柔弱弱的女相。
　　按住了还在草堆中打滚笑疯的文狸，浮黎黑了脸，最终冷哼一声，卧回树枝上对着文狸扔了一小块石头。
　　“取酒去。”
　　“是，仙座美人。”
　　文狸溜的极快，分毫没有顾及浮黎更加黑如炭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