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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约既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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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武和杨承民是旧识,奉元初年,那时候杨承民还没有成家,只不过是个下放到随城的小官。
黔武的前半辈子穷困潦倒,当过要饭的乞丐,也在码头当过船工。
那个时候的随城有个无赖,是当地富商家的小儿子,那混蛋当街强抢民女,被黔武看到拾掇了一顿,仇怨就这么结下。
也不是什么值得称奇的善举,逞一时之勇,被那混小子找上门报复,狠狠的打了一顿,要不是码头的兄弟们拦着,黔武差点被扔去喂狗。
当年的杨承民年轻气盛,朝廷荒废科考,他就承了父辈的祖荫当了官,可惜不会卖面子,也不会阿谀奉承,他刚被皇帝身边的近臣排挤,送到随城内的一个偏远破县衙。
黔武去告官,杨承民也不问告的是谁,随手就接了状纸。
“一张状纸,欠了他一条命,云丫头,你说我活得是不是很狼狈。”
擅自插手阳间事,到底坏了全康医馆的规矩。
伢子岭的诸事处理完,留了一小部分人在西环城善后。
云素和颜氏武馆的众人道别,跟着慕荃,又带上那位她捡回来的姑娘,日夜赶路,来到了灰鹤的驻地。
慕荃答应了黔武,可以帮那姑娘改善面容,让杨承民的女儿活过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但他还提了一个要求,他将一个活生生的杨雪琢雕琢出来后,黔武必须按照他们的约定,即刻送走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边地十二城明面上还是慕行的地盘,他是慕雄金口玉言立的世子,继承了西平王的王位。
在这边地,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明面上和他对着干。
慕荃想的长远,杨承民的事始终是个麻烦,慕荃此举是为了保歧州,也是为了保全徐贺。
黔武只能答应,他没有别的选择。
至于那位姑娘……
云素看了眼西边已经灭了灯的那间草屋,无声的叹了口气。
来到灰鹤寨子已经好几天了。
慕荃在屋内熬药,云素和黔武坐在外面说闲话。
定好改面的日子是在明日,救回来的姑娘身份特殊,黔武和云素都明白,这个人不是杨雪琢,但他们没有问过她的真名,也没有问过她的来历。
“云丫头,我这寨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灰鹤常住。”黔武打着牙剔,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翘起腿。
云素看着前方,这地方看上去只是个小寨子,里头都是吊脚式的草屋,临靠一座悬崖,就在歧州城外的一片林子里,听慕荃说,这林子还有一条道路通往破崖山,再往外就出了大兴,到了北翟的地界。
想了想,她道:“我喜欢这里,以后帮忙走镖经常来,到时候黔武大哥可不能嫌我烦。”
黔武听完哈哈一笑,像是被云素哄高兴了,连忙说:“我们的兄弟谢你都来不及,你今儿个也见到几个嫂子,她们都说你有福气。”
灰鹤的地盘与世隔绝,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保护寨子里的妇孺,这里的入口很是隐蔽,进来的山路还设有机关。
门人大多拖家带口,虽然是在冬日,但这里寒天一色,零星的灯火在这样险峻的山崖下,山重水复,风光竟然仿若另一重桃花源。
云素没有说假话。
如果可以,大仇得报,她也很想留在这样一个地方,每日看看山上的云彩,再听着寨子里的小儿们牙牙学语。
这番美好的愿景还没有达成,屋子里就传来慕荃的喊声。
“来泡药浴,再不进来明天不准给人试药。”
云素小声嘀咕两句,在黔武笑呵呵的目光中,进了慕荃的那间屋子。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热气,还冒着蒸汽的热水将屋里的一半地方打湿了。
慕荃站在木桶旁,远远的看着云素,衣衫的袖子上也是湿的。
他这几日都在闹别扭,说话也恢复了冷声冷气。
“脱衣服坐进去,自己泡,难不成等着我来伺候你。”
云素在他面前习惯了药浴,知道是自己的要求惹得慕荃不快,她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进了浴桶,深褐色的汤药掩住她的手臂,前些天还因为冻疮有些酸疼的地方,逐渐有了缓解。
慕荃还在木桶旁加药材,用手试了试水温,他又开始挤兑云素:“你可真有能耐,我这个郎中应该你来当,你的伤好全了么,你就帮她试药。”
云素的下巴垂到颈边,像是终于学会了乖顺听话。
慕荃又道:“你身上的毒还没个结果,自己哪天死都不知道,还想帮那女人试那些药性猛烈的蛭虫,她是你什么人,你别忘了欠我黄金万两,我才是你的东家,是谁月前在我的那片竹林里说最怕虫子。”
他指着云素的脑袋,恶狠狠的戳了戳:“你是不是不长记性。”
“我的头发,慕端墨。”是泥还有三分脾气,云素往上瞪了一眼。
她气鼓鼓的脸像个云豚,反着慕荃的话,说道:“你也说有旧恨盈在,我不怕别的毒。”
慕荃心里的气还没有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冷哼一声,着看云素,他手里的动作倒是不停,害怕云素觉得冷,又添了些热水。
直到里面的药性化开,云素胳膊上的那些脉管里,红色的血线消退。
慕荃看准时辰,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开了一条口子。
他将挽起袖子的胳膊放在云素面前,特意贴心的提醒云素:“洗过了,趁热喝吧。”
鲜红的血色涌出来,不一会儿就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滴到木桶中,云素本来闭着眼,被慕荃喊了一声,看到眼前的场景,她先是愣了愣,接着慌忙捧起慕荃的手臂。
“不是还有一个月,你这时候割胳膊干什么,帕子呢,快包起来。”
顾不上自己,云素从浴桶里站起身,她身上穿的小衣早就湿透了,湿淋淋的贴在她身上。
慕荃的脸上诡异的凝出一团红晕,他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看着门口,语气干巴巴地说:“早些喝,是为了蛭虫,你既然要试药,就要先将旧恨盈压下去,防止经脉中的淤气暴走。”
“那也不能划出着样大的伤口,慕端墨,你就不疼么。”云素翻着慕荃的药箱,翻到第二层,终于找到了一些止血的棉布。
在慕荃身边呆久了,她也能够认出一些药来,找到止血的金疮药,用小拇指剜出来一点,抹匀在棉布上。
回到慕荃身边,刚要帮他包伤口,没想到嘴巴边一只手臂压过来,稳稳的贴到她的唇上。
云素一时呆住。
慕荃偏过头不看她,只是说:“先喝了再包,不准浪费我的血。”
嘴硬,还是那样的心软。
云素抓住慕荃的衣袖,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修长的手指勾住她还带有冻疮的指节,小心的握着,最后,又仿佛不甘心的擦过她的手心。
比预想中早了一个月压制旧恨盈。
稀里糊涂帮慕荃包好手腕,又来到隔壁的房里。
云素躺在床榻上,在这张床的脚踏旁边,慕荃早早的打了个地铺,翻过身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云素一个人想了许久,才有些难为情的想到,姆妈和娘亲教过她,还未成亲,孤男寡女不能同处一室。
今夜泡的药浴仿佛影响到她,她怀疑自己被那些药毒弄混了脑袋。
方才倒完浴桶里的药,刷洗好后,是慕荃说那间屋子地上湿,夜里不能睡人。
他唉声叹气:“黔武睡了,今夜要没地方住。”
他才放了血为她解毒,形单形只站在那间湿漉漉的房里咳嗽,抬起头的时候,那张玉质般清俊的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虚弱。
看着慕端墨的那张玉面,她鬼使神差的问了句:“要不要一起住,先睡我房里。”
黔武大哥为了方便他们备药,才让她住到慕端墨隔壁。
云素心里想着,她真是昏了头,为何她的屋子里,慕端墨会住进来。
*
美美的睡了一觉后,慕荃的所有不愉快都消失了。
第二日准备好净室,又让黔武找了几个妇人过来守着,慕荃对云素捡回来的“杨雪琢”终于和颜悦色起来。
“我的医术虽不算尽善尽美,但只要你有所求,付了足够的诊金,活人死人我都能医。”
“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从今日后,前尘散尽,你是安都御史杨大人的女儿,也是随城谢夫人的孤女,你可有悔?”
进来后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的女人抬起头。
看着慕荃,她毫不犹豫答道:“我不会后悔。”
那双眼睛沉黑如墨,静寂到毫无波澜,死气沉沉,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反倒像是死去多时的人。
慕荃点头,指着身旁待命的云素:“这是救你的人,也是帮你付了诊金的人。”
“一约既定,九死无悔,亦不可阻,我要你记住她,日后她若有难,你要帮她一把。”
云素慌忙摆手:“不用了杨姑娘,我表兄和你闹着玩,我救你不求回报,只愿你往后能够好好活下去。”
雪媚知道,面前的男人是想告诉她,他们猜到她的身份,恩义二字是套在她脖颈上的枷锁。
她对云素善意的颔首,这位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论是她还是雪琢,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我答应你。”
慕荃终于舍得笑了,他回头看了眼云素,示意她将准备好的麻沸散端过来。
慕荃对雪媚,不,如今是杨雪琢了。
他对杨雪琢道:“喝下去,醒来后,我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杨家女。”
闭眼,深深的沉睡。
一滴晶莹的泪滑落在耳边,她能听到那位古怪的郎中和他身边的表妹说话。
意识陷入前,雪媚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她如今不再是伢子岭的雪媚,而是杨承民的女儿杨雪琢。
杨家女只为臣,要做铁骨铮铮的忠臣,要让杨雪琢这个名字流芳千古。
她要活下去,以雪琢的身份,带着这个名字回去随城,回到安都,然后立于九霄殿前,穿上官袍问那些人。
何为君,何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