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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为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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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火过去,焦腥味散了好几天,如今被一场覆雪掩盖,只剩下残存的那些哀嚎,在简单搭起的棚子里时不时的出现。
伢子岭早就面目全非。
“寒天见雪要人命,再拖下去,这些人恐怕没办法活喽。”
黔武坐在一处从两山夹道滑落的大石头上,披着一身草毡,旁边是他手下的兄弟。
“怎么就没活路。”那门人听了一阵黔武的长吁短叹,挠着斗笠下的头发,忍不住道:“这不是有药材了,云姑娘带人去山上找的。”
他说着还看向身后。
不远处的棚子里,热腾腾的药汤刚熬好,这些天,灰鹤的门人在外值守,云素他们从山上采下来的药,分成了好几份,全部交由慕荃亲自看过后,才命人倒入大锅里熬出药汤,分给那些从伢子岭倒塌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难民。
这些普通人,没有牵扯到伢子岭背后的生意买卖,当然好活。
不过有些人,命硬还棘手,留在歧州始终是个祸害,送回去又对不起良心,于心不安。
这样的人能不能活下去,那就真的要听天由命了。
黔武在心底琢磨了一阵,无奈叹了口气,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但在这世道里握着棋子的人,还是分三六九等。
龙虎博弈,歧州最好置身事外。
身旁的兄弟还在问:“云姑娘他们背回来的是什么人,看衣裳像是妓馆里的,难不成楚郾辛攻山的时候,有一部人跑上山了?”
“不应该啊,那可是楚郾辛。”
黔武看了眼领汤药的人群,嘴角噙着笑没有说话,放在心底另一重心事,倒是随着慕荃的那座幄账飘远了。
上了趟山,救回来一个大活人,还带回来一个烂摊子。
慕荃端坐在幄账里唯一的椅子上,敲着手心,一副要问罪的模样看着云素。
“随城,还姓杨,你知道你捡回来的是什么人?”
同在安都,又都是清贵世家,云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云家这些年虽然握权平平,也不过多参与朝中争斗,但是杨承民一门上下,云素还是经常听她父亲提起。
“碰巧遇见,算是半个熟人,也是碰巧将她捡回来。”
云素没占理,杨家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对于杨学士的独女,她也只听妹妹云染提起过。
那时候安都盛行挂灯点香,城外的那一座百世观音庙,每年入春都有世家小姐跑去栓红绸布。
有一次云染带着丫鬟去了,回来不服气的告诉她,她见到一个穿着书生袍的小女孩。
那丫头不栓姻缘,也不祈平安求富贵,倒是写了一手苍劲有力的好字,云染好奇她写了什么,结果走近攀谈,看到她的红绸布上满是民生疾苦,君臣之道。
后来一打听,那小丫头是安都中杨学士的女儿,启蒙早,跟着她祖父学为臣之道,听说周岁抓周,还抓了他祖父早年在国子监执教,手里曾经拿过的笏板。
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见,当年安都有一则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听说就是杨学士在庭前死谏,抓出来好多贪官污吏。
云素听父亲和府上的幕僚闲谈说起,就因为那则贪墨案,杨家报着满门尽忠的心,杨学士的妻女,都被他提前送回了随城。
后来这位杨家小姐一直在随城教养,她什么时候流落在十二城,云素并不知道前因后果。
"人都带回来了,总不能送回去。"幄账里留了云素,被捡回来的人,自然被放在临时搭的木板上。
云素小心翼翼看了眼慕荃的神色,乖巧的上前帮他倒了盏茶,还上手帮慕荃揉了揉肩膀。
那殷切的动作,让慕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正事,你胡闹什么。”慕荃装模作样咳嗽一声,手腕上的另一道银丝先飞出,缠上木板上平躺的那人的手腕。
他仔细探了脉象,又蹙起眉。
“你说她叫杨雪琢?”慕荃问道。
云素点了点头,杨家的女儿闺名响彻安都,只她那首十岁所作的徭役歌,就被安都里的文人墨客称为杨氏才女。
慕荃凝眸片刻,又压了几次脉才确定:“不对,骨龄不对,若依你所说,她只有十六岁年纪,为何骨龄虚长这般多。”
慕荃不是寻常郎中,他接死人生意,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骨头数不胜数。
丹邱族中留下的那些医理,也有几本医书对人之骨骼有详细的记载。
死人的骨头好辨认,活人的未必辨不成。
探脉,寻骨骼生长,再看心脉跳动,还要观察身形是否符合。
是不是这个年岁,只要探了脉,脉相总不会作假。
慕荃这么一说,云素才发现蹊跷。
从伢子岭后山捡回来的这位姑娘,看着不像是从随城出来的,最明显的破绽就是她身上穿的衣裳,十二城以外的地方并不做此类打扮,冬日里衣衫上缝棉领,衣袖还长长垂下去。
还有,这位姑娘的身量也有些过高,云素十六岁时,大哥哥教她骑马,在马棚外,看着府上小厮牵出来的矮马,她连马镫都踩不稳。
沉重的疑云压在两人心里。
犹豫一会儿,想了很多种可能,云素还是先开口道:“我既将她带回来,她的命就是我救的,不管她是不是杨雪琢,只要她不是为非作歹之徒,我都想救她。”
云素想的简单,救人并不分才能有多少,安都里的杨家小姐能救,不知名的女子也能救,左右都是一条人命,人命哪里分贵贱。
慕荃抬起头,看了云素一阵,权衡的想了想利弊,最终,他还是妥协地低叹。
“罢了,你也说只是想救她,救活了早些让她离开,也牵扯不到什么麻烦。”
让云素出去帮着煮些药材,他答应云素,会施针救人。
等人出去,慕荃拍了拍手,南风立刻从幄帐外进来。
慕荃神情肃然,问南风道:“消息准确,杨承民真的死了?”
密信是前些日子飞鸽传书送来的,他们藏在安都里的旧部,没道理会给他们假消息。
南风目不斜视,木板上的女人对他来说仿佛不存在,他俯低身,将有关杨承民的消息和盘托出。
“是个硬骨头,也是个愚忠的人,杨家几辈人为官做宰,直言不讳是孤臣之路,他们有此一遭,也是早就有预兆的事。”
杨承民,主张削藩,一向对慕雄视为贼子,此人刚正不阿却不知进退,有这样的下场无惧。
奇怪的是,一个伢子岭后山上侥幸活下来的女人,为何要装作杨承民的女儿。
还有安都里的那群人。
忤逆之罪,将一代名臣当庭车裂,老皇帝是有些糊涂,但人还没有老到听不清看不明白的地步,否则这么些年,频频讨好边地,也没有起过歪心思,不就是为了坐稳皇位,继续求仙问道。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
慕荃见识过的人里,奉元帝算是最精明的一个,蛰伏在安都的皇宫禁地,招一群仙师进宫装糊涂,对外倚仗边地十二城的兵马,对内把朝局交给太子,自己则静观其变。
他能不知道杨家一腔忠勇是为了他扫清障碍?
“能查清楚具体的缘由么?”
“公子,没审也没下狱,直接就给杀了,我们去哪里打听,总不能把杨承民给挖出来。”
那还是算了,挖出来多不好,日后冤案平反,要被百姓们戳脊梁骨。
慕荃想不出来问题的关键所在,又对南风道:“你向武馆的人打听了,云儿在山上见到的是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被冻死,尸身还留在山上,这样好了 ,你今夜上山,不要告知任何人,趁着山雪未化,将山上的那具尸身背下来。”
南风眼皮子抽搐两下,最后还是没敌过慕荃的天威。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木板上,被云素用外衫盖着,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的女人,意外的说了一句话。
“我要……为官……”
她的双眼依旧紧闭,身上多处用冻伤,手腕上还有一处牙咬的痕迹,可谓是惨不忍睹。
此时此刻,她的意识还不清醒,风邪入体,连续的高热,让她本能的说着梦话。
恰好云素端着药进来,看到南风,她先是一愣,她还没问清楚南风为何在这里,就被那道声音吸引。
又是一声破碎的,仿佛镌刻在记忆里,不管如何,就算陷入噩梦中,也要让自己记着的声音。
“她说她要为官。”云素听明白后看向慕荃。
大兴国祚数百年,如今科考半废,国子监大门紧闭,天下读书人无以为继,这样的世道,为官难,以女子之身做官更难。
除太祖年间有女子入朝,再不曾有过一位女朝臣。
南风摸了摸鼻梁骨,这时候有些讪讪的说:“确定不是杨古板的女儿?她都要入朝为官了,寻常女子能想到这一层?”
慕荃验骨龄从未出过错,他轻轻的看了眼南风,成功让南风闭上嘴巴 。
“喂药吧,喝了药我再施针,银针过脉两次,她身上的风寒就该好了,其余的,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问。”
云素点头,上前蹲下身,一勺一勺喂着木板上的姑娘喝药。
喂了一会,半碗药空了后,她像是忽然才想起来,转过身对着南风道:“南风大哥,这位姑娘有志气,若是遇到明君,她怎么就不能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