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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忠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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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像,慕神医护佑四方,顶天立地,你看他救了多少人。”
严芝鸾一时情急,为了给慕荃争辩,她都忘记了自己在云素面前的仪态。
云素掐断地上苦蝇草的根,放进嘴巴里嚼了嚼,发现味道是和慕荃写出来的一样,有涩腥味,舌苔下发麻。
她这才抬起头,说起了严芝鸾不知道的事。
“我娘曾经说过,找夫君不比赏花,不能看这朵花好不好看,也不能看这朵花是否开的好。”
云素挖出苦蝇草的根,放进背篓里,这才继续道:“你若是想要找夫君,定要找个能赚很多银子能养家的人,慕端墨没有多少银子,他治病救人收的诊金不多,就算收了也会散给上门的邻里。”
云素回忆了一番,没有发现慕荃有赚钱的本领,劳心劳力还要做赔本生意,她在医馆里的这几个月,赚钱的门路没看到,反而看到不少花钱多的善事。
还有灰鹤,慕荃跟着灰鹤做生意,但灰鹤是义帮,平日里劫富济贫,专管天下不平事。
云素想了想,道:“慕端墨抠门还嘴巴毒,他都没有夸过我几句。”
“他能找到心仪的娘子么?”从未设想过这个问题,辛城王府的大公子,当年如果不是她捣乱,慕荃本该留在辛城,早早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云素想到这里又摇头:“边地这么乱,在这里活着都不易,谁会把女儿嫁给穷郎中。”
她本是在回应严芝鸾对慕荃的错误映像,这位严大小姐眼里的慕端墨,和在云素眼里的似乎不太一样。
想了半天,云素不自觉又自言自语起来。
“慕端墨……自己都生着病,前些日子下不来床,天天灌药,但知道事关伢子岭,千里迢迢来救人,他都不会骑马,背着也比棉花轻,风一吹就会倒,都这样了,他还要留在山脚底下调兵遣将。”
“忘了给他拿点干草了,底下的幄帐到处漏风,昨夜还听到他咳嗽声,问他带丸药了没,他也不吭声。”
云素越想越觉得慕荃这两日的气色不好。
她咬着唇,自己也很困惑:“慕端墨是个很奇怪的人,嘴上说着讨厌别人,要见死不救,但每一次,他对别人都比对自己紧张。”
严芝鸾听了一阵,眼眸沉沉,她的眼珠子凝聚在一个角落里,忽然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蹲在原地,两眼看着地上落雪深厚的树坑,在树坑里找了一会,定定望着同一个位置,她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根本没注意到附近有没有药材。
场面一时间冷下来。
云素察觉到严芝鸾的沉默,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位大小姐不爱听的话,于是也不吭声了。
灰鹤的黔武说过,颜氏武馆是个讲恩义的地方,岐州的平安镇虽然不大,在边地也不是富庶的小镇,严氏武馆三代开在平安镇,除了押镖,冬日里给难民们施粥,只要是有不平的地方,他们都会力所能及的去帮忙。
黔武说,他们从来不要回报,甚至因为多管闲事,还被匪帮追杀过。
云素叹了口气,这样的颜家,于情于理该尊敬。
可是她都抛开那些成见了,也偷偷原谅她拿鞭子随便抽打人,怎么这武馆的大小姐,还是看她不顺眼。
云素很是苦恼,在这山上还要呆一整日,她不是很乐意看到严芝鸾闹起来,影响她找药材。
谁知,不等她想怎么样破冰,严芝鸾兀自纠结了一会儿,跑到她身边过来。
“你喜欢慕神医,是不是?”
她问的突然,云素听过后意外的“啊?”了一声,停下手里的动作,雪地里的药材挖出来一半,她手上还有泥。
云素双眸愣愣地看着她。
严芝鸾瞬间了悟,心里面仿佛拨云见雾,瞪着云素道:“你若是喜欢,可以和我打一场,分出高下我就将慕神医让给你。”
她还颇为大度,高抬着下巴,道:“你放心,我不会再仗势欺人,我不用武馆的人,只我一人和你打一场。”
云素嘴巴里泛起苦味,刚才尝的药像是打翻了一碗苦汁。
她皱着脸,想要解释她和慕端墨的关系,又想到雀草说过,岐州也有辛城的眼线,她不能随意暴露身份。
对外,她只能是慕荃从远方来投靠的表妹。
云素只好说:“你误会了,我不喜欢慕端墨,你喜欢他那是你的事,慕端墨是个好人,平安镇许多姑娘都喜欢他。”
严芝鸾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她对上云素的那双眼,里面干干净净,一丝涟漪都没有。
原来她是真的不喜欢慕神医。
严芝鸾还不死心,追问道:“你和慕神医朝夕相处,他容貌过人,有才又有德,你就没有一点动心。”
云素思索片刻,动心是什么感觉,她已经快要忘记了。
如果说对慕行那些装出来的温柔感到依恋是动心,那她对慕端墨算得上是喜欢么。
脑海里又出现因为她挑错药,揪着她的耳朵,一声声说要让她赔铜口的人影。
云素黑着脸,果断道:“我和表兄只是亲近些,算不上两情相悦。”
严芝鸾出生在颜氏武馆,十五岁便跟着家里的大刀客走镖。
她看人向来傲居,对那些有心攀附权贵,以色侍人的女人,她根本不屑直视。
在她眼里,像知府小妾那样小情小意,娇弱依附他人的累赘废物,她更是看不上眼。
但她看眼前的女子,似乎是真的看错了。
严芝鸾难得低头:“我没给人道过歉,也从不给人道歉。”
她讲和的方式一点都不温婉,干巴巴地看着云素:“我承认你是慕神医的表妹,这样吧,我欠你一顿打,我们颜家人从来不欠别人,找个空闲,你若也想拿鞭子抽我,我绝对不会还手。”
哐嘡——
另一边的雪地里,有位严氏武馆的刀客听到严芝鸾的话,一脚踩空,摔了个屁股墩。
不远处,蒋龙卫眼带欣慰的看着严芝鸾,心里想他们的小姐终于有了担当。
唯独云素,面对严芝鸾的提议,她只能默默的离她远一点。
毕竟,她真的没有拿鞭子抽人的爱好。
*
冬天能找到的药材不多。
慕荃的本意,是让云素尽快就地取材,找一些治风寒和外伤的草药。
这也是无奈之举,大批运送牛车进伢子岭,无异于不打自招,楚郾辛刚走没多久,慕荃可不希望他再卷土重来。
伢子岭被楚郾辛带来的火药毁了个干净,侥幸救下来的人,大多也都有烧伤,在边地冬日寒冷的夜色下,想要保住这些人的性命,全要靠云素找回来的药材。
这些药材可以救命,也能为伤残之人拖延一点时间,坚持到灰鹤的门人将伤员一批一批送出去。
他们是专心来采药的,但云素带人翻了半座山,没想到能在找药材的路上,能再救回来一个人。
大雪连着下,往更高的山头只会不安全,到了申时末,慕荃写下的药材里,就只剩下一味毒草没有找到。
云素听武馆的刀客说起走镖经验,冬日的雪地里,若是前方看不清路,就要立即原路返回,以免在雪雾中找不到方向,困在这山上。
“杨大哥说的对,药草差不多够用,不能再往上了。”
云素用四棱金锏撑在地上,望着不间断飘落在衣衫上的雪粒,她不再犹豫,指挥道:“带上东西,我们原路返回下山。”
命令刚下没多久,他们跟着上山时做了标记的树木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蒋龙卫停下脚步,叫了声严芝鸾和云素,道:“小姐,小云丫头,你们看那个雪窟窿里,躺着的是不是两个人。”
蒋龙卫目力极佳,在黑夜中都能辨物。
他的话音刚落,云素就支起四楞金锏走过去,风雪大作,就算是经验老道的刀客们,也被吹得脚步艰难。
蒋龙卫喊道:“小云丫头,再往前或有塌陷,你和小姐留在原地,让老夫去探。”
“不用了蒋大叔,我没什么事,这些雪阻不了我。”云素因为周身流转的气劲,肢体都没有变冷,她行动和往日里一样敏锐,跨过几个山石和雪堆,就来到蒋龙卫说的地方。
她看上去没什么事,蒋龙卫才放下心。
他不由得感叹:“想不到小云丫头还是个习武的奇才。”
这是慕荃给云素泡的汤药作祟,半月莲是丹邱族的圣物,它对人之经脉的改善,比得上任何奇珍药材。
云素往前走,严芝鸾紧随其后追上她。
她挡着风雪道:“是影子么?还是真的有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那处很深的凹洞,看样子这里曾经有个兽窝,不知道因为什么陷落下去。
而在明显有攀爬痕迹的洞口处,再偏僻一点的方向,厚厚的积雪下方,的确有两个人趴在雪地里。
“真的是人,她们还有救么?”严芝鸾走过来。
云素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刺骨的寒冷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翻过其中一个人身子,发现还是个小姑娘,云素心底一紧,用手探了探气息。
不一会儿,她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起伏,似乎亡故很久了。”
云素又看向另一个人,也是个年纪相差没几岁的姑娘,看着稍微年长一点,她正准备伸手去探气息,不曾想手腕顷刻间被捏住。
身旁是严芝鸾的惊呼:“她还活着。”
侧躺在雪地里姑娘缓慢的睁开眼,一层冰碴连在她的睫毛上,她轻轻的眨了眨。
云素赶忙招呼人上前,将身上的棉袄脱下来,她一刻不停,用棉袄包住这个还幸存的姑娘。
自始至终,手腕上的那只手都没有放开。
直到蒋龙卫他们将人抬出来,喂了些酒去寒,云素自告奋勇把人背到背上。
她侧过脸,还没说话,就听到那姑娘虚弱的说:“救我……在下随城杨雪琢,求姑娘带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