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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为人多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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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沈归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翠华宫静悄悄的,死一般的寂静。寝宫里值守的人早就偷溜走了,窗棂大开着,森寒的晚风吹入房内,吹起陈旧而单薄的帐幔,拂在沈归荑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带走她身上的温度。
寝宫里的烛火早就烧尽了,徒留一室寂凉。还好今晚有月,清辉自窗棂洒下,屋内陈设隐约可见。
沈归荑默默地睁着眼,看着她这一生最后的牢笼。
墙上挂着的《雪夜寒梅图》是青儿亲自画给她做生辰礼的,案上摆设的宝镜、金盘、白玉美人觚……无一不是青儿送她的。
青儿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待她好的人了,只可惜……不能再见青儿最后一面……
沈归荑心中哀叹一声,只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视线越发地模糊。
最后,眼前一黑。
一切归于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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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之中飘荡,忽至一处,绿树葱郁,清溪蜿蜒,溪边悄立一人。
只见他轻裘玉带,荣服华冠,抬眸向她看来。
他的双眸有如深不见底的夜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则暗流涌动。
认出此人,沈归荑心里乍然一酸,一双秋水也似的眼眸顿时蒙上了雾气。
可顷刻之间,雾气便又晕开,化作了一片深沉幽远的寒潭。
淡漠地看着那人,沈归荑朱唇轻启,道:“你我今生孽缘已尽,如有来世,惟愿再不相见。”
顿了顿,沈归荑又道:“这一世,情愿……我从来都没有救过你。”
一番话说完,只见那人面色骤然一变,冷面喝道:“沈归荑,你说什么?!”
那人话音方落,忽然平地一声惊雷,山崩地陷!那人面露急色,往沈归荑所在扑将过来。
就在他即将抓住沈归荑的衣袂时,日月颠倒,山川倾塌,碎石乱树滚滚落下,将沈归荑同那人一道,淹埋于砂砾尘土之中。
————
倏然,惊震即止,沈归荑感觉到有人用手在推她的肩膀。
“五姑娘,五姑娘醒醒了,四姑娘说咱们停车歇息片刻再走。”
五姑娘?
这遥远的称呼让沈归荑有些恍惚。
这不是她待字闺中时,尚书府上的下人们对她的称呼吗?
看到沈归荑眉尖若蹙,那唤她醒来的丫鬟正欲再多拍她两下,旁边又传来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归荑!你可少在那给我装睡了!下车!我有话要问你!”
那是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仿佛和沈归荑隔着一扇门,听着有些远。
这人就算是烧成灰了,沈归荑也能听得出她的声音——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尚书府嫡出的四姑娘,沈思嘉。
沈归荑越发地疑惑了——我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碰得到沈思嘉?难不成她也死了?
如是想着,沈归荑犹犹豫豫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她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马车上。这马车十分简陋,车窗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原本是藏青色的车帘也已经洗得发白。
——正是她还在尚书府时时常乘坐的那一辆马车。
看到沈归荑醒来,那唤她的少女一脸喜色:“五姑娘,您可算醒了。”
认出这银盘脸蛋的清秀少女正是自己云英未嫁时候使唤的丫鬟宝瓶,沈归荑又是一怔——宝瓶怎么在这?她不是早已经亡故了么?
就在沈归荑懵懂之时,宝瓶已经将她搀起,扶她出马车去。
下车时,沈归荑如梦游一般,问了宝瓶一句:“今儿是什么时日?”
宝瓶讶异地看了沈归荑一眼,方才回答她道:“五姑娘您可是睡糊涂了?今日是四月初四。”
听到这个日子,沈归荑的手心莫名渗出一把冷汗来。
“是……哪一年?”
沈归荑又问。
“宣武十五年。”
宝瓶又答。
沈归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宣武十五年,四月初四。
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她……她怎么回到这一天来了?!
沈归荑心中惴惴,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车。
沈思嘉早在车外等候她多时。
只见沈思嘉身穿银红撒花缎面对襟半臂,粉红绣花百褶裙,挽着个双丫髻,满头珠翠,正是一副未出阁的千金的打扮,沈归荑心中的揣测便又认证了两分。
看到沈归荑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沈思嘉往旁啐了一口,冷笑道:“你这副柔弱的模样摆给谁看呢?!我二表哥是侯府嫡出的公子,岂是你这等身份低贱的妾生的女人配得上的?!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面对沈思嘉的挑衅,沈归荑不言语。
她已经慢慢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当年的四月初四,嫡母林氏命沈思嘉前往城郊的大佛寺取回沈家老太太生前供奉在寺里的长生牌位。沈归荑是沈家老太太一手带大的,这等要紧事岂会不去?故而是两姐妹一同去的。
偏就在大佛寺碰到了林氏的侄儿、忠勇侯府上的二公子林从云。
沈思嘉对他这个表哥颇有好感,谁知林从云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淡,倒是对沈归荑甚是热心,这便惹得沈思嘉不高兴起来。
沈归荑暗地里环顾四周,之间尚书府一行人正好行到了仓颉峰的峰顶。
这几日一连下了几场绵绵春雨,雨后空山苍翠,草木蓊蔚,青空淡似墨,云海渺如烟。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沈归荑想起来这就是前世沈思嘉将她推下山崖的地方。
侥幸逃出生天的她就是在这山崖下碰到了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他……
想到此处,沈归荑定了定神。
虽然沈归荑尚未弄明白自己缘何回到了过去,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眼下并不是纠缠此事的时候。
在沈归荑整理思绪之时,沈思嘉一改在外人面前那副矜贵斯文的模样,如同一个泼妇般将沈归荑狠狠地骂了一顿,“骚蹄子”、“贱种”等污秽之语不绝,全无半点书香世家千金大小姐的气度。
骂了半日不见沈归荑回嘴,沈思嘉双手叉腰,怒气汹汹地质问她道:“沈归荑!你为什么不答我的话?!”
沈归荑垂下眼帘,遮住满目情绪,强忍着声音的颤抖,轻轻地回答:“我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沈归荑便转头,要回马车上去。
这地方太危险了,沈思嘉随时都会突然发疯,还是离她远些为妙。
沈思嘉最看不惯的就是沈归荑这一副事事皆与自己无关的淡薄模样。
她越是这样,越是让沈思嘉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沈思嘉气得面皮青紫,方要发作,站在她身边的丫鬟青瑜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这青瑜是林氏亲手调|教出来的丫鬟,是沈思嘉身边第一得力之人,见她拦着自己,沈思嘉不由得撇过脸来,看向青瑜:“怎么地?”
青瑜压低了声音,悄声问沈思嘉道:“四姑娘可是想惩罚惩罚五姑娘?”
青瑜这话一下子就说到沈思嘉心坎里了。
沈思嘉未加思索,点头道:“正是!”
谁叫她这个骚蹄子不知检点,在外头胡乱勾|引林家二表哥!
她个妾生的贱种!她也配同二表哥说话?!
青瑜瞥了一眼已经扶着宝瓶的手臂上了马车的沈归荑,轻蔑地一笑,又道:“奴婢有一妙计,四姑娘可要听听?”
沈思嘉顿时兴奋起来:“快!快说与我听!”
————
沈归荑坐回马车,看着宝瓶将车帘放下,一颗心如擂鼓一般,犹自“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这是……回到了过去?!
她不是已经死在冷寂无人的翠华宫里面了么?!
莫不是苍天垂恩,怜她这一世孤苦飘零,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念及此处,沈归荑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自己的心口,揪住了衣襟。
重活一世……重活一世……
沈归荑兀的想起她死后在虚空幻境中见到他时说的那句话。
“这一世,情愿……我从来都没有救过你。”
沈归荑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这一世,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了!
他就直接病死饿死伤死在这山崖下面罢!她才懒得去管他是死是活!
————
沈归荑方才做下决定,就听到外头马儿突然一声凄厉嘶鸣,马蹄声响,车厢震动,她坐着的这辆马车突然跑了起来。
沈归荑猝不及防,登时被震得从条凳上甩了下去!
外头的丫鬟和马夫们纷纷惊呼出声,似是想冲过来截住马车。
却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车帘震起,匍匐在车厢地板上的沈归荑只觉混乱摇晃的视线之中,悬崖离她越来越近……
沈归荑不由得苦叫一声——吾命休矣!
重活一世又如何?!这才回来,就要落个魂丧崖底的下场不成!
只怕她此生没前世那般好命,能循次落在峭壁上长着的枝叶繁茂的绿树上,保住这一条小命……
沈归荑正苦着,惊慌失措的马儿已经扯着马车,连同沈归荑一道儿,双双坠下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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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冲力过大,沈归荑还未反应过来,她便被甩出了车厢。
山间的雾很重很浓,沈归荑只觉得自己犹似再次坠入那虚空之中,耳边是呼呼风声,眼前是满天絮白。
翠青的山和烟青的天,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乘风归去,不过如是。
沈归荑的心顿时平静。
我原本就是死过的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正想着,沈归荑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想是马车撞在了山壁之上,砸成了粉碎。
紧着又是马儿哀鸣,血肉撞击硬石之声。
所到之处,垮拉拉,飞沙走石,震下许多尘土。
即便沈归荑视死如归,可听闻这等情形,仍禁不住毛骨悚然。
这山崖虽高,但落到崖底也不过片刻时间。
沈归荑忽听闻崖底有几许人惊呼“殿下”,顷刻间,便有一人飞掠至她身畔,抬手托住她的脊背及腘窝,抵住她下坠之势,将她搂住。
不过瞬息之间,那人便抱着沈归荑,同她一道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轰——”
飞沙走砾,尘土飞扬。
即便这突然杀出来的人御掉了沈归荑身上十之八|九的冲势,最后又护着她在她身下做了肉垫,沈归荑仍旧摔了个七荤八素,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此时,已有许多身着夜行装的男子跑将过来,口中纷纷叫着“殿下”,将二人团团围住。
沈归荑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是谁将自己扶起来,仿佛是那给自己当了肉垫的男子,混混沌沌地便扭过头去,看向他。
一转头,便落入了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沈归荑的心如同落入一只猝然收紧的手掌中一般,猛地一紧!
是他!
大周朝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赵承胤!
————
赵承胤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归荑,甫欲说话,却不想薄唇方启,一口鲜血便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赵承胤天生的好皮肤,皓若霜雪,这一口鲜血直将他的双唇染得朱红,更衬得他面如傅粉,一双点漆也似的眼勾魂摄魄。
见赵承胤此番情状,众人皆是骇然。
惊惶者更是惊呼出声。
顷刻间,沈归荑已经被人自赵承胤臂弯中抬走,随行的医师已经抢步上前,替赵承胤查看伤势。
沈归荑呆坐于旁,一颗心兀自跳得飞快。
怎会如此?!
沈归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番人仰马翻的乱状,如堕五里雾中。
四月初四那日,他不是在回京的路上被人伏击,身边亲信将士纷纷战死,他自己也深受重伤,命在顷刻?!
为何眼下他的亲卫皆是安然无恙,他本人在救下我之前,好似也未受损伤?!
虽然沈归荑满心疑窦,但她知道这会儿自己最应该去思考的是接下来如何应对赵承胤。
他为人多疑又心思缜密,她决计不可露出马脚,引他生疑。
她重活一世的事情决计不可让人知道,那在此时,她和赵承胤当是不认识的。
面对他,她只需要用对待陌生男子的态度即可。
待沈归荑打定主意,近旁那诸多人等已经将赵承胤的伤势料理好了。
不知赵承胤下了什么命令,那些个遮拦在他与沈归荑之间的人都退到两旁,让他两个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彼此。
山崖谷底,草树洇润,雾气浓淡,幽寂杳然。
赵承胤不说话,脸色苍白。沈归荑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亦不言语。
此时,山谷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声,唯闻溪涧涓涓,莺鹂声碎。
良久,赵承胤终是开口了。
他眉头轻蹙,望着沈归荑道:“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