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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92-94章【正文完】 自此岁岁年 ...

  •   沈君欣冷冷俯视着他。手中长剑举起,剑尖抵在他咽喉,只要再送一寸,这个害死阿兄、害死母亲、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恶人,就会永远闭上眼。

      她的手指在发抖。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

      一剑下去,就可以报仇了。

      可她迟迟没有刺下去……

      剑尖悬在张禄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张禄闭着眼,等着那最后一剑。等了许久,没有等来。他睁开眼,看见沈君欣缓缓收回了剑。

      “为什么不杀我?”这对他来说成了极大的屈辱。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像被困住的野兽,“我杀了你重要的人不是吗?杀了我呀!呵呵呵——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想不明白,如此恨他为什么还留他一命。

      沈君欣淡漠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因为我要让你一辈子记得这份屈辱。死,对你来说太轻松了。”

      张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她,双目赤红,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疤痕扭曲成一种古怪的、无法理解的表情。他被自己的不甘和不解逼疯了,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脑门。

      沈君欣没来得及拦下,张禄的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山洞里安静下来。

      龙门生杀门的最后一任舵主,和散了的龙门一样,从此成为江湖上的传说。

      “都过去了……”

      黎慕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他的怀抱温热而有力,沈君欣靠在他胸口,没有推开他。

      这场战斗险象环生。她强逼内力,虽然报了仇,可身体里的经脉像被人生生撕裂过一样,每一寸都在叫疼。但比起父母兄长的大仇得报,这些疼,值得。

      一股腥臭从喉间涌上来。

      她侧过头,以袖角拭去嘴角溢出的血。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张禄,那张扭曲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不甘。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抬剑直接将他头颅隔了下来。

      想死了一了百了,绝不可能,她要将他的头挂在父母兄长的坟前,让他们在地下也看看,仇人终于血债血偿了。

      “咳咳……”

      忽然,她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一口鲜红的血喷在地上,在泥土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果然,此法强逼内力还是伤了根本啊。

      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黎慕年默默地伸手扶住她欲倒的身体,替她提着张禄的头向山洞外走。

      “还能撑得住吗?”

      “暂时死不了的。”

      她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对他微微一笑。

      黎慕年严肃着一张脸,脸上阴沉。他弯腰将她揽腰打横抱起:“又硬撑着。知道你心中有恨才不拦你,怎么都这模样了,还不让我心疼关心一下?”

      “我真的没事。”她别扭地扭开脸。

      黎慕年低沉一笑,那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进她的耳中:“好,是我无能,还要夫人出手相帮。别动……当心身上的伤。”

      “你也受伤了。”

      沈君欣瞥见他衣袍上十几道被银刀割开的血口,心头一紧。

      “为夫人出力,不算什么。”

      “谁是你夫人。”她瘫软地靠在他怀里,幽幽一叹,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失落:“追查了多年的真相,全都尘埃落定,这心反而越发难受,如空了一般。”

      黎慕年将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切都过去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九泉之下得知,也定会高兴。”

      “嗯。”

      她在他怀中安下心来,缓缓闭上了眼。

      黎慕年低头看着怀里乖顺依靠的心上人,像在做梦一般,嘴角不自觉扬起充满幸福安心的微笑。

      “呕——”

      沈君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又呕出一口血,比刚才的更加多了,几乎染红了他半边衣襟。

      黎慕年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那摊血,脸上的血色猛然褪去,发出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惊恐。

      “欣儿?!”

      她弱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对不起啊,黎慕年……原来这就是……气血亏尽,内力反噬的后果……”

      “不要!欣儿你别怕!我现在带你去找二师兄!”

      “你别伤心……忘了……我……”沈君欣嘴角又慢慢溢出鲜血,眼皮越来越沉,:“我累了……好累……”

      “不,我不许你睡,你给我撑着!”黎慕年脸色煞白,方寸大乱,抱着她的手都在抖,“听到没有,欣儿?不许丢下我,我不准!”

      黎慕年将她抱紧,抱着她掠出山洞。轻功催到极致,身形如一道青烟,怀里的她轻得像一捆干柴,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不要她有事,她不能死!

      当黎慕年满脸悲痛地找到江见欢时,看见师弟那张煞白的脸,和怀里奄奄一息的沈君欣,他愣了一瞬,连忙上去诊脉。

      过了一会儿后……

      江见欢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黎慕年僵在原地,不明所以看他。

      江见欢笑得直不起腰,“小师弟,亏你也算懂些医术。她没事,只是内力受损,重伤昏迷,又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你抱着她一副准备要生死相随的表情,是在做什么?”

      黎慕年没理会他的讽笑,只死死盯着他,再次确认:“她真的没事吗?”

      “没事。”江见欢敛了笑,白他一眼,“你当我是外边那些庸医?还有,你和她身上的毒也该处理一下。”

      “我不要紧,先治她。”

      江见欢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得到再三确认,黎慕年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她没事,真好。

      一夜之后,沈君欣幽幽转醒。

      她还未睁眼,便感觉有人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那掌心温热而宽厚。待她睁开眼,看见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她捂着胸口,缓缓坐起身:“我还活着?”

      黎慕年坐在床边,眼下一片乌青,衣袍还是沾着干涸的血渍的那件。

      “你敢再伤害自己试试。”

      “对不起。”

      黎慕年握住她的手,叹了一声,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欣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

      “我想你立刻就嫁给我。”

      沈君欣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年迈凌厉的呵斥从门口传来……

      “你们!成何体统!这是在做什么?!”

      老庄主在德叔搀扶下颤巍巍走进来。他听闻宝贝孙子伤重,不顾自己病体,匆匆赶来探望……可瞧瞧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孙子正与一名男子搂抱牵手,行为极其亲昵。

      老庄主面色涨红,手里的木杖用力锤击地板,“还不松开!”

      江见欢跟在后面,朝黎慕年眨了眨眼:人我引来了,热闹我瞧着。

      黎慕年对老庄主的指责不以为意,反而握紧了沈君欣的手,声音坦然:“老庄主,如您老所见,我与她已经两情相悦。”

      老庄主气得浑身发抖:“住口!你们竟做出这种有违常德、非合礼法之事!黎公子,我念你山庄受你诸多帮助,重礼相待,从未怠慢……你竟,你竟引诱君亦做出这般龌龊下流之事!”

      沈君欣想抽回被握住的手,怎奈黎慕年死死攥着,她怎么都挣不脱。他还带着笑眼看她满脸焦急。

      “老庄主这话说不对。我对她一直真心诚意,情难自禁……这样的感情,怎能以下流来论?”

      老庄主杖尖戳地,“你、你竟还厚颜狡辩!作孽啊,你们二人可都是男人!怎能如此行径!”

      “暮年兄……”

      沈君欣出声想制止他继续刺激祖父。黎慕年却目光坚定地看向老庄主。

      “您说得在理。我知道世间大多人都不接受这般情缘,但我对她的心从来没有半分虚假。老庄主若是气,尽管冲我来,我与她说过,非她不娶,她亦是非我不嫁。她就是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不管她是男儿,还是女儿,我认定的从来都是她这个人。”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果真的是个疯子。”老庄主心口犯疼,又气又惊。

      “我们之间两情相悦,天作之合。愿与彼此白头偕老,请老庄主您成全。”

      “你……你竟还让我成全……”老庄主严厉的目光转向床上的孙子,“君亦,他的话可是真的?你们真的……”

      “祖父,”沈君欣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暮年兄他在跟您闹着玩,开玩笑的,您莫要……”

      “我没有说笑。方才所说的,全部都是真心话。”黎慕年打断她,目光炽热地盯着她,“我要娶你……是认真的。”

      “可是我……”

      沈君欣在他那双黑眸注视下,心头忐忑。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多么认真,多么的热烈。若她回绝,他一定会做出更疯狂,更不可控的事。

      老庄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见他们眉目流连的模样,更是气得几乎站不稳,好在有德叔紧紧扶住,他才没有倒下。

      “荒谬!简直太荒谬!”老庄主声音发颤,“你们两个可都是男人!怎能说出这种荒唐事?婚嫁?男人之间怎能嫁娶?君亦早已娶妻!黎公子,你是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若你想得到紫雾山庄,堂堂正正来便是,没必要说这种话来刺激我这老骨头!”

      他转头对德叔吩咐:“老德,赠送谢礼,将黎公子一行人都请出去!山庄无力招待他这般贵重的客人!”

      “是。”

      德叔上前,对黎慕年做出“请”的动作。

      江见欢伸手一拦,笑眯眯道:“老庄主您别急嘛,我看我那小师弟还有些话没说完。”

      “有何可听的!”老庄主面色黑沉。

      “不听也行——眼睛看也可以。”江见欢笑着退开。

      黎慕年没再理会旁人,目光落在沈君欣脸上,微哑低沉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欣儿,我这人出身并不是什么规矩门派,若你存心失信。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心情要是不好,说不定就会大开杀戒。到时,我保不准紫雾山庄,甚至整个江湖届时尸横遍野、血流成川……”

      他后半段话被人用手捂了下来。沈君欣心头一紧,她看着他半晌,缓缓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声音只有他听得到:“我又没说不答应。”

      “那便好。”

      “给我一些时间……”

      黎慕年脸上重新扬起和风般的笑容。

      “君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庄主见她对黎慕年做出亲昵举动,脸色又黑又白。

      黎慕年代她回答,语气恭敬得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她的意思是……答应嫁给我了,祖父。”

      ***

      “谁、谁是你祖父!”老庄主气得浑身颤抖,“君亦!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是个男人啊,怎能答应这种不堪的事情。若是受他威胁,你别怕!拼了整个山庄,祖父都会护住你的清白!”

      老庄主不相信宝贝爱孙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受那个黎慕年威胁蛊惑,才会答应这种有违常德的事。

      “男子之间,确实不能嫁娶。”

      见黎慕年难得认同,以为他就此放弃。老庄主连忙趁热打铁:“你知道便好!请黎公子一行立刻离开紫雾山庄,不要再接近我们家君亦。”

      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一众人轰出去,免得再诱骗他的乖孙。当初真该相信那些流言。无事不起风,他竟没想到,这人对君亦怀着那般不堪的心思。

      “老庄主,”黎慕年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倘若君亦并非男儿身呢?那您是否就会允许她嫁给我了?”

      老庄主眼神一厉,冷笑出声:“若君亦是女儿身,我何必阻拦你们?可他身为男子,你们二人就是绝对不可能的!黎公子还是想想家中长辈,尽早悬崖勒马吧。老朽深知你对山庄所做之事桩桩件件恩重如山,也多亏你相助,山庄才幸免于人祸,我心中对你十分感激。但若你对君亦心怀不轨,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你伤害他半分!”

      黎慕年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情大好,朗声大笑。

      “老庄主既然不反对,那我们无忧岛与紫雾山庄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一个月后,我们黎家的花轿准时上门迎娶。”

      老庄主愣住:“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我说……”

      他转头看向步入厅内的李一换:“李叔,快回信告知爹娘,准备东西。我要娶媳妇了。”

      “早就替你通知了。”李一换双手拍了几响。

      院外突然涌入几十名壮汉,各扛着十几口大箱子,鱼贯而入。顷刻间,还算宽敞的小院便被一排排朱红木箱挤得满满当当,箱角相挨,几乎无处落脚。

      老庄主望着那满院的大红箱子,诧异得说不出话:“这是……”

      黎慕年语气从容:“这些是我迎娶沈庄主的聘礼。时间仓促,这些只是一小部分,先请老庄主收下。”

      老庄主闻言一愣,顿时怒目圆瞪:“我何时认了这婚事?什么聘礼,简直胡闹!”

      黎慕年未恼,望了沈君欣一眼,缓缓开口。

      “我就跟您如实说了吧。其实那个死了的人不是沈君欣,而是沈君亦。他当年为了查探真相与欣儿对调了装扮,让欣儿替他陪前庄主赴宴。这件事,您儿子是知晓的。他怕您伤心过度伤了身子,才没有说出实情。所以……也就让欣儿将错就错,隐瞒了真实身份。”他目光诚恳地看向老庄主,“您好好看看,现在站在您眼前的人,她是您的孙女沈君欣,而非沈君亦。”

      “什……什么?!”老庄主身子猛地一晃,不可置信地瘫坐在椅中,面色苍白如纸,“你……你在胡说什么?!”

      “对不起,祖父……”

      沈君欣眼含热泪,跪倒在老庄主面前。她本应阻拦黎慕年说出真相,可她知道,这件事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费心隐瞒了这么多年,她心中愧疚难当。

      “你……你真的是欣儿?!”老庄主望着跪在面前的人,颤声问道。

      无法再否认,沈君欣缓缓点头,自责承认:“是的。请祖父不要责怪爹爹……他这么做,也是担心您的身子受不住。”

      她的泪水终于滚落:“一切都是我的错。若当时我坚决不同意亦哥哥自己去查真相,不同意替他掩护,他就不会出事……都怪我!”

      老庄主张了张嘴,悲痛得久久发不出声。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沈君欣被泪水浸湿的脸庞,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傻孩子,你有什么错啊。你真的是欣儿……我真是造孽,竟糊涂了这么多年都没认出你们来!我早该看出来的……即便失去了你,他也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变了脾性……”

      说着说着,他双眼一翻,一口气喘不上,身子猛地往后倒去。

      “祖父!”沈君欣惊叫出声。

      她正要扑上去扶,腰间一紧,黎慕年已将她揽入怀中。

      “你身上有伤。”他低声道。

      德叔抢上前将老庄主扶住,安置在床榻上。黎慕年连忙示意江见欢给其诊脉。片刻后,江见欢收回手,微微一笑:“大家莫慌,老庄主无碍。只是情绪过于激动,一会儿便会醒来。”

      沈君欣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了下去。

      黎慕年忽地将她打横抱起,往门外走,同时交代:“二师兄,麻烦你先留在这照顾老庄主。我给她挪个地休息,我怕有人心不在焉养病。”

      沈君欣不满问道:“你放我下来,要带我去哪里?”

      江见欢会意点头,笑眯眯地目送黎慕年大大方方地将沈君欣抱出门去。

      沈君欣女儿身的真相,终于公之于众。小师弟与沈庄主二人历经这番波折,最终抱得美人归。这一回岛上可得好好热闹热闹,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他们师娘了。

      黎慕年将沈君欣抱入自己房中,轻轻放在床榻上。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嘴角噙着笑。

      “如今山庄上下无人不知你的女儿身身份了,你这回没借口不嫁我了吧?”

      “你这是逼婚。”她不服气瞪着他。

      “那你嫁还是不嫁?”

      沈君欣眼中仍有迟疑:“可我若嫁给你,就要跟你回无忧岛。山庄怎么办?祖父怎么办?你们不是……不能让外人入岛吗?”

      她身上担着整个山庄,没办法一走了之。

      “这个我早就想好了。”黎慕年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不必着急跟我回岛上,待我们生下孩子,第一个孩子跟你沈家姓,不管男女,待他六岁,紫雾山庄就丢给他得了,我也会交代给信得过的人负责看顾。”他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么好的郎君,哪里找?

      沈君欣脸瞬间涨得通红,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谁要跟你生孩子,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黎慕年顺势握住她的手,把人拢进自己怀里,声音满是认真:“那嫁给我这件事,你到底答不答应?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五年了。”

      沈君欣仰首凝望着他那副真诚的模样,心中千百思绪交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嫁衣我早已命人备好,稍后让人送来你挑一挑。若是不喜欢,我们再做一套也成。”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这段时日你便在此处安心休养,不许胡思乱想,好好养好身体,等着我来迎娶。”

      说罢,他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流连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去。

      沈君欣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般。

      深埋心中不敢、不愿开口的秘密,就这样被黎慕年当着众人和祖父的面说破了。而一个月后,她将作为一个女人,他的新娘,嫁给了他!

      一夜未眠。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江见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庄主,老庄主那边醒了。他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好,我这便去。”

      沈君欣站在祖父寝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入。老庄主半靠在床沿,见她进来,招了招手。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来了……好孩子,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沈君欣眼眶一红,轻轻摇头,心中满是歉疚:“祖父……都是我对不起您,瞒了您这么多年。”

      “傻孩子,你不用道歉。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明白你和你爹……你们都是为了给我尽孝。”老庄主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凝望着她一身男装的孙女,声音缓缓,“黎公子为人仗义,品行不错。虽然性子急躁了些……我相信你也治得住他。你就放心嫁给他吧,祖父不反对。”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我瞧得出来,那小子是真心爱你的,他一定会守护好你。”

      沈君欣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望着祖父:“祖父您……”

      老庄主慈爱一笑:“是,我答应了。就算我反对,你觉得那姓黎的肯善罢甘休?我怕我这紫雾山庄将没有一日安宁日子可过了。所以,你就赶紧嫁了吧。”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只是定得匆忙了,祖父还来不及给你准备嫁妆。”

      他抬手指了指一侧柜上的锦盒。沈君欣依言打开,里面躺着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温润如脂,泛着柔和的光。她认得此物曾经的主人,不确定地回头看向祖父。

      老庄主取过玉镯,缓缓套进她的手腕。

      “这对玉镯,是我当年赠给你祖母的定情信物。现在我将它们送给你……就当嫁妆吧。”

      沈君欣低头看着腕上那对温润的玉镯,泪水无声滑落。

      她的嗓音哽咽:“谢……谢谢祖父。”

      ***

      一个月后。

      紫雾山庄再次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正厅,喜字贴满了每一扇窗棂。

      可这一次,宾客们私语纷纷的,却是山庄所做的两件怪事。

      其一,说是沈家小姐出嫁。可在座谁人不知,沈家早已无女。其二,出嫁的花车没有直接朝夫家而去,反而先绕道去了沈家墓地,车上还载着一块新刻的墓碑。

      红绸招展,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墓园。

      细雨刚歇,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浅浅的水光。前面那辆花车上,新娘缓缓走下。沈君欣一身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衬得她面若桃花。喜鹊从后车跟上,手里挽着竹篮,小心翼翼地将香烛、供品一一摆放在一座旧墓前。碑上刻着“沈君欣”三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慕容晴默默站在一旁,望着那墓碑感伤。

      沈君欣提起裙角,跪在墓前。她接过喜鹊递来的酒壶,斟满三杯,缓缓倾入黄土。酒液渗进泥土,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兄,你的仇、爹娘的仇我都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长眠的人,嘴角微微弯起,“欣儿是不是很厉害?还有……祖父已经知道我们调换身份的事了。他原谅了我和爹将你的死隐瞒的事。今天,是来将我的名字拿回来,把你的名字还回给你的。”

      喜鹊站在身后,想起这么多年小姐的辛苦,悄悄以袖拭泪。

      沈君欣又斟了三杯酒,倒入土中。她脸上的哀伤渐渐淡去,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对了,阿兄,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今日是我出嫁的日子,娶我的人,便是当年在你墓前结识的那个少年。”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个少年就站在面前,一身白衣,眉目温柔,和从前一样对她温柔颔首微笑。她张了张嘴,喉头哽了一下,缓了几口气才又能继续。

      “你不用担心,我嫁了以后,紫雾山庄我依旧会守着,所以你和爹娘都放心吧,山庄有我在。”

      话已说尽。

      纵有不舍,也只能止于此。

      她最后一次将酒倒入黄土,随同候在一旁的家丁上前,将旧碑轻轻起出,换上新刻的那一块。红布揭开……碑上刻着“沈君亦”三个字。

      沈君亦,她的兄长。

      这个名字她顶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还回去了。

      慕容晴望着那新碑,想起这些年沈君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不免心疼起她,眼角不自主地泛起泪光。

      在沈君欣身份秘密解除的第二日,她便得到了沈君欣的亲笔休书。沈君欣还分了她大半财产,安顿了她母亲。老庄主心疼她的过往,将她收作干孙女。如今她与沈君欣以姐妹相称,今日是陪同一道去无忧岛,待喝完喜酒,她便与母亲离开。

      沈君欣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碑上新刻的字迹,一笔一划,像在触摸一个远去的故人。

      “阿兄,你的名字我还给你了。你就安心吧。来世……我们再做兄妹。”

      至此,她,沈君欣,终于能够活回自己了。

      就在这时,微风乍起。

      下起了一场绵延的桃花雨。粉白的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胭脂,将整片墓园笼在一片迷离的幻梦之中。

      花雨过后,一身红衣的新郎手持红伞,身后是数丈长的迎亲队伍,在大家面前偏偏从天落下。红绸、锣鼓、彩旗,在细雨中被洗得格外鲜亮。

      他踏着花瓣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沈君欣抬眼望向雨中执着红伞的人,隔着蒙蒙雨幕,隔着飘落的花瓣,四目相对。她看见他执伞的手微微收紧。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眉间、脸颊,一寸一寸地流连。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黎慕年步步朝她走近,一语不发。只是用那双炽热汹涌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然后,他猛然将她揽入怀中。

      “我夫人的姿色果然是非同凡响。”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

      他的阿亦……不,他的欣儿,果然如他所想,美得让人窒息。他想就这样瞧着她,瞧到天荒地老都不腻。

      沈君欣将脸埋进他胸膛,听着那颗有力的心跳,唇角弯起。

      爹、娘、阿兄,欣儿今日便要嫁给这个人了。

      “咳!”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李一换抱剑而立,忍不住出声提醒:“少主,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再不提醒,恐怕就要就地送入洞房了。

      黎慕年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一步步走向花轿,掀开红帘,扶她坐稳。

      红帘落下。

      下一秒,山庄送嫁的人眼睁睁看着花轿腾空而起。抬轿的四人均是岛上的长老,他们踏着桃枝凌空而去,轻功施展间,轿身平稳如履平地。

      桃花依旧嫣红,纷纷扬扬地飘落。

      轿帘被风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侧脸。沈君欣的眼眸浮着一层水雾,可那艳红的唇角,却洋溢着幸福无比的笑意。

      漫天的桃花落在轿边,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路往无忧岛去了。

      往后余生,时光悠悠,

      自此岁岁年年,皆有良人相伴左右。

      —— 全书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92-94章【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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