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回忆 “那多可爱 ...
-
梁时一开始还没注意,一直到晚上带肖嘉禾去店里吃饭,她一直在挠脖子,梁时出去的时候留心看了眼,才发现她脖子后面红肿了一片。
中间几个地方已经溃烂,像烫伤后抓烂的水泡,看着挺吓人。
梁时问她那儿怎么了,肖嘉禾还挺淡然,说被虫子咬了。
“不疼吗?”
“疼。”
梁时一时没话说,赶紧把人带到附近的诊所让医生给看看,医生瞧了眼,见怪不怪地说:“隐翅虫爬的,给你开点药回去涂一下就好了。”
从诊所出来,梁时看了眼白色塑料袋里医生给开的药,就两样,还都是外涂的,她担心不管用,提出去医院让那儿的医生再看看。
没想到肖嘉禾说什么都不肯去,反应还特别大,背上书包就要下车,梁时犟不过她,只好先把人带回去。
梁时兼职的地方离她跟黄敏住的地方太远,再加上便利店要上夜班,每天来来回回的太折腾人。
月初她在上班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
那一片都是等着拆迁的自建房,前几年刚传出要拆迁的风声时,家家户户都无所不用其极地到处加盖。
但两年过去了,除了外墙上的那个拆字,其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每家就那么几口人,房间太多压根住不过来,就给租了出去,因为附近都是民房,没什么规划。
那一块市井味很重,人流混杂,房租出了名的便宜。
梁时租的那个小单间,一个月才两百块钱。
肖嘉禾跟在梁时身后,一直没说话,直到梁时领着她,在昏黄的路灯下,不知道拐了几个弯,走过几条小道子后。
她停了下来,“还有多远?”
梁时也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害怕了?”
“我走不动了。”
梁时愣了下,垂下眼,把肩上的书包取下来背到前面,然后走过去,在肖嘉禾跟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
肖嘉禾低头看了眼,犹豫了一下,趴到了梁时背上。
梁时目光微顿,有些意外,没想到肖嘉禾今天居然这么痛快就上来了,她把前面的书包往肩膀上挂了下,故意逗她:“今天不讨厌了?”
肖嘉禾趴在梁时肩膀上,垂着眼盯着坑坑洼洼的路面,没说话。
其实从下午接到她,她就情绪不高,梁时当时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肖嘉禾明显不想说,一直不搭腔。
但也不难猜,肯定是在老家受什么委屈了,并且委屈不小,不然也不会给她打电话。
“脖子还疼不疼?”梁时转头往后背上看了眼。
肖嘉禾沉默了几秒,眼皮动了下,冷不丁道:“我能不能跟你待几天?”
梁时脸上有一瞬的怔愣,随即很自然地点下头,“行啊。”
“我可以给你钱。”
之前就是要给钱,这次也是,梁时忍不住笑了下,问:“你有多少钱?”
肖嘉禾抿下唇,“你要多少?”
梁时扯下唇,“等下我算算。”
“随便你。”肖嘉禾说完又不吭声了,正好也到家了。
房子有三层,带个院子。
房东一家住在二楼,一楼院里住了三户,三楼是之前偷偷加盖的,夏天楼顶太热,还没租出去。
进门的地方停放着电动车跟一堆杂物,把大门底下挤得只剩一条能过人的小道,梁时侧下身子,把肖嘉禾一直背到门口才放下来,然后掏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正面对着床,一转身就到了厨房,还带一个洗手间,布局很紧凑,站在门口基本就能看完全貌。
梁时本来还担心肖嘉禾住不习惯,但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没心情,她看起来好像挺适应,坐着吹了会儿风扇就要去洗澡。
“今天先别洗了。”梁时站起来,看了眼她脖子后边,“医生说了不能碰水。”
肖嘉禾没说话,抱着衣服已经进洗手间了。
梁时顿了下,赶紧跟进去,肖嘉禾刚把干净衣服挂架上,准备脱假肢,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这锁是坏的。”梁时靠在门上,冲她抬了抬下巴,一副不惯了的样子,“洗吧。”
肖嘉禾小脸紧绷着,“你烦不烦。”
“说了不能洗。”梁时淡淡瞥了她一眼,“别惹我啊,我生气起来很凶的。”
肖嘉禾抓起架子上的衣服,扭头出去了。
梁时靠着门,低头偷偷笑了下,还没来得及得意,就看见那祖宗把衣服塞进书包里,背起来就要走。
“......”梁时愣了下,连忙叫住她,“你去哪儿?”
肖嘉禾充耳不闻,打开门直接走了,意思很明显。
不在你这儿待了。
“好了好了,让你洗。”梁时追了出去,抓住她胳膊,“回去让你洗,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肖嘉禾低着头,没说话,但明显气得不轻,胸口微微起伏着,都能听见她喘气的声儿。
梁时叹了口气,跟她讲道理:“刚在诊所你也听见了,医生说伤口不能碰水,现在天气热,碰水好得慢,还容易——”
话说一半,突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手背上,热的。
梁时愣了一下,瞬间没辙了,她仰头吐了一口气,“走吧,给你放水。”
肖嘉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洗手间出来,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已经看不出来什么。
梁时动作小心地把缠在她脖子上的塑料袋摘下来,看了眼,“还行,没进水。”
梁时给她上完药,就也去洗澡了。
肖嘉禾一直没说话,直到梁时洗完澡出来,她脸上才浮现出些许异样,有些不自在地往床里面挪了挪。
房间就一张一米五的床,她俩都不占地,其实睡是够睡的,只是——
梁时擦着头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看到了,这儿就一张床。”
肖嘉禾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梁时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一米三的大床,忍不住低头笑了下,“哎,肖嘉禾。”
肖嘉禾小声回了句,“干嘛?”
“你不嫌挤吗?”
肖嘉禾眼皮动了下,“不挤。”
梁时笑了笑,跟她闲聊:“你之前是不是没跟别人睡过?所以不习惯。”
肖嘉禾慢慢睁开眼睛,认真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
随即又闭上,跟她有什么关系。
梁时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那我们还挺有缘分。”
“......”
“算得上朋友了吧。”
肖嘉禾突然出声,“不算。”
梁时不在意地扯下唇,逗她:“反正我只有对朋友才这样。”
肖嘉禾又不说话了。
又擦了一会儿,头发干得差不多,梁时把毛巾扔到旁边的椅背上,“睡吧,我关灯了。”
啪的一声,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
差不多过去半分钟,“要是不舒服就脱了,反正我看不见。”
对方依旧没回声,梁时明天还要上班,也没坚持,翻了个身,直接睡了。
半夜肖嘉禾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怎么,睡得很不踏实,一直迷迷糊糊地在说梦话。
梁时被吵醒,听了一耳朵,才发现她是在叫妈妈。
声音里带着颤音,很黏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梁时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盯着天花板怔了几秒。
她翻身慢慢挪过去,抬起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肖嘉禾的后背。
对方像是感觉到什么,像小兽寻求母体依赖一样往梁时怀里钻,然后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嘴里还在哼唧,但慢慢的已经没有抽泣的声音。
黑暗之中,梁时还在轻轻拍着肖嘉禾的后背,一直到对方熟睡之后,才慢慢放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跟婴儿一样依偎在她怀里的人。
怔了几秒,无声地勾了下唇。
早上起来的时候,肖嘉禾已经又贴回墙角睡。
梁时知道她脸皮薄,就没提昨晚上的事,对方好像也并不知道,四目相对时,又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
梁时白天上班,肖嘉禾就在家写作业,梁时上夜班的时候,她就在家睡觉。
一开始梁时还担心肖嘉禾没有手机一个人在家会无聊,想着要不要带她一块去店里。
但好几次下班回来都撞见她趴在床上在看书,看得还挺入迷,梁时也就没提这茬。
肖嘉禾脖子的伤口一天一天地好起来,梁时担心小姑娘留疤,给她买了别的药涂。
对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第二天下班回来,桌上却摆了一碗面,面里还加了两个鸡蛋。
梁时笑着问她什么意思,肖嘉禾坐在桌前写作业,一本正经地胡扯:“今天面条买一送一。”
“是吗?哪家店,改天带我去。”
肖嘉禾知道梁时在揶揄她,眼角垂了垂,“不吃倒了。”
梁时知道肖嘉禾的性格,没再继续逗她,把筷子拆出来,“倒了多浪费。”
“你烦不烦。”肖嘉禾嘀咕了一声。
梁时笑了下,没说话。
当天夜里,肖嘉禾又做了噩梦,梁时翻身去给她后背时,突然发现不对。
她试探性地握了下肖嘉禾的胳膊,随后又摸了一下自己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梁时连忙坐起来,把灯打开了,推了推身边的人,“肖嘉禾,醒醒。”
对方艰难地睁了下眼,眼皮还没完全撑开就又闭上,她皱着眉,嘴里含糊地哼了声,“……好热。”
肖嘉禾烧的脸都红了,梁时担心自己出去买药,她一个人在这儿出什么意外,就从网上下单了两种常规的退烧药,然后去洗手间接了盆温水,准备先给她擦下身体降降温。
回来看见肖嘉禾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毯,她想也没想就给掀开了。
虽然之前就见过,可当真正看到右边裤腿下边那空荡荡的一截时,还是不免愣了下。
梁时垂下眼,把毛巾放在盆里打湿拧了下,给她擦了擦脸和胳膊,重复几次后,水有点凉了。
她把毛巾搭在盆边,准备去换盆水。
肖嘉禾突然动了下,不知道是不是烧迷糊了,她皱着眉,伸手胡乱拉起裤腿,去挠自己腿。
梁时反应不及,然后就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肖嘉禾以前从不当着她的面脱假肢,今晚估计是发烧那东西裹在腿上不舒服,她稀里糊涂地就给脱了。
而那截脆弱的残肢整日被包裹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了炎,变得红肿不堪。
第二天早上醒来,肖嘉禾很快发现不对,她伸手往被子里摸了下。
右腿下面是空的。
她连忙看向床边,但那什么都没有,慌乱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烧退了,就还你。”梁时端着饭过来。
肖嘉禾愣了下,抬头看过去,一脸不可思议,“你拿的?”
“嗯,先帮你保管。”
肖嘉禾皱起眉,一副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神情看着梁时,“把我的腿还给我。”
“说了退烧就给你。”梁时把饭放桌上,“下来吃饭。”
说完反应过来什么,她回头看了眼,“一条腿行吗,要不要抱你?”
肖嘉禾脸顿时红了,羞愤不已:“你是不是有病。”
梁时头转回去,“那你自己下。”
刘静是一星期后才知道肖嘉禾自己一个人从老家跑了回去。
那天她给肖嘉禾发微信,对方半天没回,电话也不打通,她有点担心,就打到了肖海凡那去,问肖嘉禾在干什么,怎么不接电话。
对方一听瞬间也有点懵了,镇上就有去城里的公交,她以为那丫头早自己跑过去了。
男人懵了几秒,试探性地问:“她没回去吗?”
刘静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男人嗤笑了下,讥讽道:“你那外甥女厉害啊,把我儿子的头砸个血窟窿,然后自己跑了,我还没找她事儿呢,你先质问起我了。”
刘静挂断电话,连忙打开手表定位,定位显示肖嘉禾并不在龙泰小区,而是在离家很远的一片拆迁区。
她瞬间感觉脊背发凉,当晚就订了回云城的机票,一路上已经把什么坏结果都想了一个遍。
但没想到刚到机场,却突然接到了肖嘉禾打回来的电话。
“你在哪?”
刘静连忙接通,一开口声音都有点抖。
肖嘉禾听出刘静语气不对劲,知道瞒不住,“小姨,我回云城了,在同学家。”
坐在对面吃面的梁时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去,喝了口汤。
“回去怎么不告诉小姨,你知不道小姨担心死了。”
刘静隔三差五的就会给肖嘉禾打电话或者发个信息问问她的情况,前天发信息问她暑假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她说快写完了,但完全没提自己已经回云城的事。
肖嘉禾面不改色地继续骗人:“同学约我一块写暑假作业,我就住在了她家,小姨你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是不是那家人欺负你了?”刘静太了解肖嘉禾,如果不是别人把她逼急,她根本不会动手,“你只管告诉小姨,别害怕!”
肖嘉禾抿下唇,“没有。”
“行,那我自己去问。”刘静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肖嘉禾低着头怔了几秒,抬头看向梁时,“可以把我腿还我了吧,我小姨回来了。”
“行,明天给你。”
“......”肖嘉禾脸黑的跟墨一样,“你烦不烦。”
隔天一早刘静落地云城,接上肖嘉禾没来得及回家喘口气,就直接去了乡下跟那家人理论。
肖嘉禾坐在车里,看着小姨那么温柔体面的一个人,为了她跟肖海凡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了梁时。
早上她半蹲在地上给她扶着假肢,一边上下研究一边说:“在家明明一条腿也行,干嘛非要天天穿着这个,不嫌热啊你。”
肖嘉禾皱下眉,语气硬邦邦的:“我才不要,跟僵尸一样。”
“那多可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