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环》乱聿

25、是他非他

　　看着器材室里的人体模型在发呆的倪仲最近都是心不在焉的，尤其是见到眼前这具模型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时寻光那身漂亮的肌肉和骨骼。可是拥有这身漂亮肌肉和骨骼的时寻光为了不和他做交易，已经冒险使用时寻光这个身份开始打工挣钱。

　　交易失败，所以倪仲心情算不上好。

　　“我看你盯着这具模型发了好几天的呆了。”一名头发已见花白的老人走过来，取下老花镜任它挂在胸口，“怎么，有想不明白的问题？”

　　“有个人，我不大能理解他的想法和行为。”倪仲盯着模型的脸，心想时寻光的脸也比模型好看，做成标本一定非常有价值，“我想了解他。”的骨骼肌肉。

　　老人一听就笑起来：“这是有喜欢的人了？你啊，也老大不小了，该谈个朋友了。”

　　“和标本？”

　　“和人。”

　　倪仲对于谈朋友找恋人这种事没什么概念，身边如果有个人没完没了地晃来晃去，会很烦。就连一起研究项目的同事，他也不想在除了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

　　“郭教授，您觉得人类的DNA有可能是某种寄生生物吗？”他终于从模型上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的郭映先，“人类只是作为它的宿主存在。”

　　郭映先认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生命是相当复杂的，DNA只是构成我们生命的关键之一，但不是全部。有个问题涉及到一定的哲学范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觉得生命是什么？或者说，你觉得人是什么？”

　　倪仲有些怔地看着郭映先：“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哲学和科学，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本来就存在一定的悖论，但其实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又十分紧密。一千年前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事物被唯心化，但一千年后的现在，则成为了科学。”郭映先见倪仲一副不甚理解的表情，就笑起来，“回到你先前的问题，如果人类只是DNA的宿主，那么人类的核心是什么，你的核心是什么？”

　　“我的核心……”

　　郭映先拍拍倪仲的肩：“如果DNA是寄生在人类生上的生物，那我们和它就是共生关系。有了DNA生命才会繁衍，生命繁衍DNA才能存活。你究竟只是名宿主还是你自己，取决于你的核心。”

　　倪仲想了半天：“您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作为遗传学家，我回答不了。目前没有任何实验数据表明这个观点，但是，你可以自己证明。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人类遗传学？说不定能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我考虑一下。”

　　“别再盯着这个了。”郭映先指指人体模型，笑着说，“多看看身边的人吧。”

　　“有个人，就是那个我不能理解的人，我很想看他的身体，可是他不愿意。”倪仲说到这里轻声叹口气，“他还总躲着我。”

　　老教授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背着手躬身探过头：“你这样别人肯定会拒绝，哪有一上来就要看身体的要求，这是耍流氓。你要一步一步来，先跟她表白，确定关系后还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才能到坦诚相见的时候。”

　　“表白？”倪仲不明白就是看下身体为什么需要表白确立关系，他看其他生物的时候也没跟它们表白过啊。

　　“让慧雪教教你，她是女孩子，知道女孩子的心思。”

　　这和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倪仲更不明白了。

　　怀揣着满腹疑问上完课，倪仲带着帮他拿了教具的贺珩翼回到办公室，期间摔坏了一只烧杯，踢到了两次台阶。要不是旁边的贺珩翼及时拽住他，只怕连楼层都得走错。

　　“倪老师，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比之前还呆头呆脑的。”贺珩翼放下教具，一边帮他整理一边说，“我有点好奇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许是由于他平时没什么老师的架子，偶尔还会做出一些反倒让学生来担忧的事，于是几乎每个和他多接触过几次的学生都没有拿他当讲师看待。好在倪仲对此也没什么太明确的感觉。

　　“人没有那么容易死。”

　　贺珩翼整理东西的动作停下来：“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倪仲转头看向他的背影：“为什么？”

　　“你之前不是在实验上帮过我嘛，我就想感谢你。”

　　“有……吗？”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帮过他了。

　　贺珩翼放好东西转过身来拍拍手：“贵人多忘事。”

　　在贺珩翼的盛情邀请下，倪仲不情不愿地被他出了教学楼。比起晚饭吃什么，倪仲其实更在意的是家里那只宠物猴为什么就不能像模型一样站着不动让他观察。

　　“时寻光，打球。”

　　走在路上不知谁喊了一声，将倪仲从沉思里踹了出来。他抬头四处看了看，终于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过去。

　　“倪老师你去哪儿？”贺珩翼被他突然往回走的举动弄得很茫然。

　　追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倪仲抓住他手臂用力往回一扯。那个回学校办事正和朋友一起兴高采烈往前走的时寻光就被扯得回转了身，还以为是有谁要找自己干架呢。

　　“你干嘛？”时寻光当下露出不爽的表情。

　　倪仲无视了他的所有情绪，上手捧住他的脸拉向自己仔细观察。五官身材都一模一样，可是家里的时寻光头发要短些，脸颊上的肉也少一些。最主要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谁啊你？”时寻光很礼貌的没有推人，“认错人了吧。”

　　“你不是时寻光。”仍旧没松手的倪仲说出了一句让时寻光想骂人的话。

　　跟过来的贺珩翼也势有一副要劝架的模样：“倪老师，你这是要干嘛？”

　　刚想发作的时寻光听见老师两个字就忍住了：“老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年纪多大？”倪仲问。

　　“二十二。”

　　“确定吗？”

　　时寻光古怪地点了下头，这能有什么确不确定的？

　　“原来他不是在写小说。” 倪仲松开手对时寻光一笑，“谢谢你。”

　　说完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倪仲转身就走，剩下时寻光和他的朋友在原地呆若木鸡。

　　“你认识？”时寻光的朋友问他。

　　时寻光立刻摇头：“第一次见。这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另一个人接过话：“那个师哥我认识，外生科技的。”

　　没再多想，时寻光只将突然冒出来又突然离开的倪仲当成是吃蝴蝶酥时掉在衣服上的碎渣，拍掉就忘了。

　　可是终于确认事实的倪仲却再无约饭的心思，他将可怜的贺珩翼拒之车外匆匆赶回家。然而时寻光还在外面打工，于是他满屋子来回转悠踱步，就是静不下来。他甚至等得恨不能马上让时寻光将打工的兼职给辞了。

　　等得烦了，他索性在玄关背靠鞋凳席地而坐。

　　当时寻光回来一开门就看见倒在地板上睡着了的倪仲，要不是屋里的灯光应着他的开门声而起，恐怕他就得直接踩上去。

　　取下口罩和棒球帽放在鞋柜上，时寻光关好门蹲下去摇了摇倪仲：“醒醒，倪仲。”

　　倪仲哼唧了几声才揉着眼睛坐起来：“你的兴趣爱好是打扰别人睡觉？”他说着打起了哈欠，“最好改一改。”

　　时寻光将下巴放在抱膝的手臂上看着他，想笑：“你是路痴得连床都找不到了？”

　　“我在等你。”倪仲调整好眼镜，依旧有些迷糊，“你是哪个时寻光？”

　　“还能有几个时寻光。”

　　“两个。”倪仲凑近时寻光的脸瞧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他脸颊确认胶原蛋白的浓度，“我今天看见二十二岁的时寻光了，和你一样又不一样。”

　　时寻光有些愣：“你掰我脸了是不是？”

　　“好像是，不太记得了。”

　　“我当时还在想我们学校怎么会有这么神神叨叨的老师。”

　　倪仲疑惑了一小下，就决定无视他听不懂的话：“我可以相信你是从未来来的了吗？”

　　“我真希望你一开始就相信。”时寻光叹口气，托着倪仲的手臂和他一起站起来，“那关于DNA寄生，你信了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自己找到答案。”

　　“你吃饭了没？”时寻光换了鞋往里走，“我今天拿的薪资还不错，请你吃顿好的。”

　　倪仲还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未来的我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倪仲问，“如果未来的我和你一起回来，我大概就不会怀疑你了。”

　　时寻光的身体明显僵住，就连脸上先前还算缓和的表情也变得紧绷起来。

　　原来倪仲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死期，是因为这个啊。

　　倪仲以为他没听清，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戳了戳：“未来的我在做什么？”

　　“死了。”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非死不可。”

　　“日期呢？”

　　“2431年的11月13日。”

　　倪仲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就觉得不大对劲：“六十三年后的你，为什么看起来还这么年轻？”

　　时寻光深吸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倪仲，尽管他已经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可蹙起的眉和紧抿的嘴唇却还是将他心中的情绪泄露了一些出来。

　　“这是个虽然时间很短但却有点长的故事，关于在未来的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要听吗？”

　　“和你说的寄生有关？”

　　“对。”

　　倪仲走到沙发边站着转身看他，指向自己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过去坐下，时寻光稍稍整理好思绪就将他们从登上巡鹰号那刻开始，所发生在六个人身上的事告诉了倪仲。他不敢看倪仲的反应，尤其是说到两个人相处的细节时，更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的脸在发烫，只能尽量埋下头去假借搓手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

　　像是盯着时寻光的手在发呆，倪仲也没有特意去注意时寻光的表情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他想，就算时寻光这人时常让他难以理解，但也一定不会编出死亡这种让人无法发笑的笑话出来。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时寻光握着自己的手，“之后……我就回到了过去，也就是现在。”

　　“剩下的人呢？”

　　“不知道，有可能正准备回地球吧。”

　　倪仲歪头想了半天，时寻光说的事他大都理解了，不管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只要他通过资料进行确认就好。可是有一个问题却困扰着他：“最初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谁？我手里的资料是你从未来带回来的，而你带回的资料却又是我死后留下的，对吗？那第一个留下这些资料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们这是第几次迭代我也不清楚。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未来的倪仲已经完成了阻断剂，你不会死了。”时寻光说着转头看向倪仲，“倪仲，我想抱抱你。”不等倪仲回答，他转身直接抱上来，将脸埋进了他颈窝。

　　倪仲并不同意他的某句话：“我还是会死，只要是生物就一定会死，这是世界的法则。”

　　“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东西。”时寻光抱紧了他些，“就算会死，你也要给我健健康康的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就已经算不上健康了。”

　　“那你就给我长命百岁不老不死。”

　　“你好任性。”倪仲有些无奈，“这要求很强人所难。”

　　放开倪仲，时寻光叹口气摸着他头顶揉了几下：“你要是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倪仲抬眼看了看盖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你这只手在做什么？”

　　时寻光张了张嘴，刚打算说什么就想起自己以前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于是回答：“我在表达善意，我想和你友好相处。”

　　“我记住了。”倪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明天我把资料给你。”

　　“现在不行吗？”

　　“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没带在身边。”

　　“时寻光，我拿到资料之后该怎么做？”

　　时寻光愣了愣，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见倪仲凑了过来，睁着一双困惑的眼。

　　“你希望我怎么做？”拿到了资料，然后呢？继续研究DNA吗？他不明白，既然已经有了公式能够制作出阻断剂了，为什么时寻光还要回到过去，将资料给他？

　　“我希望……”时寻光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阻断剂不是已经研究成功了吗，那你回来找我有什么意义？”这是倪仲在听完整件事后最为困惑的地方，在他看来，时寻光根本没有回到过去的理由。

　　终于明白倪仲困惑的地方在哪里，时寻光收回手，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倪仲的双眼：“我想救的不止是人类，还有你，特别是你。”

　　“可是未来不是还有一个我吗？”

　　“每一个你，我都想救。”

　　—彩蛋—
　　乔慧雪：“师哥，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倪仲：“？”
　　乔慧雪：“看你这样就知道你不会追啦，回头我发你几个有情调的地方，你约她，答应你就是有戏。”
　　倪仲：“？”
　　乔慧雪：“我跟你说，你要先这样这样，然后这样这样，最后这样这样。懂了没？”
　　倪仲：“没有，为什么要送花？”
　　乔慧雪：“你别问，问就是她喜欢。”
　　倪仲：“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