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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第四十三骨、

      晋昭醒来时,夜雨声烦。

      梦中一切,恍如隔世。

      男人坐于帐中,长长的黑发如绸缎般散落下来,掩着白玉似的侧脸。

      那些过往历历在目。

      从年少初相识到罗敷有夫,终于是错过一生。

      可梦里那个晋昭是他吗?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给旁人,被世俗吃得渣都不剩。

      晋昭闭上眼。

      她躺在病榻上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青丝迤逦,以往红润的脸瘦得削尖,越发显得眼瞳浅淡,好如一只病猫儿。

      恍惚又看到她十六岁的模样,及笄之年的少女一身红裙,活泼灵动,笑起来像一整个春的桃花都开了。

      她无所畏惧,终日跟在那不苟言笑的小道士的身后,毫不畏惧世俗的眼光。

      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憔悴?

      是什么让她性情大变,变得如此贞静柔顺?

      是什么一步一步吞噬了她的生命?

      是滔天的权势,还是世俗的婚姻。

      女子手心的温度,他也清楚记得——

      冰冷,羸弱,随时都会在他掌中融化。

      那一刻的她像什么呢?

      晋昭垂眸思量许久。

      像多年前,少男少女驻足摊贩前,所见那一枝假的玉兰花。

      没有生命,没有香气。只是那样静静地陈列着,静静地死去。

      他作为旁观看完梦里发生的一切,如何不知晓那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少年,对她并非无意?

      可他们终于是错过一生。

      心口倏地揪紧,喉口也漫上浓浓的血腥味。明明无比清楚这是一个梦,却犹如走过一生,预见了那个最悲伤的结局。

      听见动静,近前侍奉的锢尘倏地一惊:

      “殿下,您……您怎么落泪了?”

      晋昭微一掀睫,一滴泪珠便簌簌而落,在脸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反光。

      水洗过的眸子愈发阒黑无光,男人端坐在那,任由脸上的泪水不断跌出眼眶,“嘀嗒”坠在地面,既不擦拭也不回避,只冷冷说了一句:

      “让诸葛宋来见我。”

      诸葛宋踏入殿内,仔细听完来龙去脉,他的眼中现出一抹沉思。

      “……梦?殿下当初在桃源渡,未曾被种下过逍遥之毒啊。听起来也不是逍遥的症状。”

      毕竟此梦并非那缠绵色.欲的极乐之梦,而是诡异,荒诞,无稽得如同另一个人的一生,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出折子戏。

      晋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烦躁,他素来心定如水,不起波澜,可这个梦却有些扰乱他的心绪,让一向没有畏惧的他,平生第一次懂得了何为“恐惧”。

      他最害怕的,原来是……

      妹妹的死亡。

      他在梦里那样真切的体验过了,挚爱之人在怀中闭目,体温渐渐冰冷,不论他怎么呼唤都不会醒来了。

      那种永失所爱的滋味,没有人想要尝试第二次。

      诸葛宋手中盘着他卜卦用的龟甲,皱着眉兀自思索了一阵:“如此梦境倒是罕见,竟像是……从头到尾看完了一本话本那般。”

      毕竟是宋栩栩的亲生兄长,对话本这玩意儿倒也熟悉。

      他正色说:“殿下不信命,可命这个东西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譬如一本话本,每个人的生死早已由撰书人的笔墨写好,无从改变。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注定的,人力所能改变的极其有限。不论你是绕几个弯还是抄近道,最终都会迈向相同的终点。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不见亦不念。”

      锢尘在旁听得胆战心惊。诸葛宋这番话不就是在劝殿下对虞三小姐放手么?

      可殿下何曾在任何事上半途言弃过?

      更何况是他视若珍宝的女子。

      诸葛宋如此说,无疑是在触殿下的逆鳞。

      “一场幻梦而已,与命数何干?”果然,晋昭丝毫不信这所谓的命理玄说。

      若这个世上真有命,那也应该是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缓缓步下台阶,眸光睥睨,男人黑发玄衣,冷漠高竣,那通身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一个梦,还不足以令本王却步。”

      诸葛宋笑而不语。

      锢尘送诸葛宋出门的路上,顺道问了一嘴他所卜算出来的卦象,关于殿下和虞三小姐的情缘。

      诸葛宋摆摆手,苦笑:“只有四个字。‘强求之缘’。但卦象有疑,竟然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结果。一为不得善终,一为……”

      “守得云开见月明。”

      殿内。

      暗卫呈上两物:

      一为制作精良的鎏金鬼面,另一个则是锦盒,放着易容所需之物。

      晋昭身为近来风头最热的亲王,无数视线汇集在他身上,但凡受到一点损伤,都会有最好的膏药送到府上,甚至不需他吩咐,是以,他的脸伤已快大好,只隐隐的痕迹还未褪去。

      有言道女为悦己者容,其实并非女子,凡是人都希望心悦之人看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他也不例外。

      那一晚她在他身下,哭着触摸他伤痕,满眼都是心疼爱意,他如何能无知无觉?

      若能以哥哥的真正面目去见她,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好好活在这世上,恐怕她会喜悦到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吧。

      光是想象,晋昭都觉得心脏像是要涨满什么。就算溢出来了,也不觉得可惜。

      可偏偏昭王的身份又是横在二人之间的一根刺。

      如果她知道她的哥哥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三年来未曾去找过她,甚至把她忘得干干净净,任由她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个荒芜的人间乱转,甚至因此,屡次萌发死意。

      定会生气难过,乃至憎恨于他的吧。

      想到这里,他便是狠狠的心疼,也愈发厌恶起了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谁能想到,他从一开始只是想要妹妹的爱和原谅而已。

      正在晋昭举棋不定时,锢尘献计:

      “虞三小姐似乎并不抵触殿下听潮君的身份。没有这王族与庶民的身份差异在,想必虞三小姐也会接受得更快些。”

      “殿下何不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先确定一个名分。归根结底,孟听潮、虞寒仪不都是殿下吗?三小姐若是成为您的妻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大奉的王妃,入皇室玉牒,百年之后理应和您同棺合葬。”

      晋昭不知被哪一个词所触动,蓦地起身:“备马车。”

      可没想到,迎接他的,是第二次人去楼空。

      张婶子刚把衣物晾起,便瞧见自家门外站着一个身姿高大、俊美非凡的男子,当即呆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气质非凡的男人朝她作礼:“敢问之前居于此处的那位女子,今在何处?”

      张婶子原先还有些怵他,没曾想这男人如此彬彬有礼,说话也极温和,当即笑开了花——

      谁让全大奉从老到幼都对美色趋之若狂,更别说此等男色!

      “公子哎,你问的可是虞家那小娘子?你来晚了!她这院子早就不赁了。初四那天递来的口信,置办的东西也都不要了,托老婆子全都卖去。你问她如今在何处?我一个老婆子也不知晓啊。想必是回乡嫁人去了吧?怎么,公子你是小娘子的相好不成?”

      老婶子一脸八卦,笑眯眯地问。

      大奉民风开放,一些家中极为得宠的贵女若有几个相好在侧,都不算奇怪。

      锢尘却是心惊:初四?

      大朝会是在初三晚上结束的,虞小姐初四就搬走了……意思就是虞小姐在出宫之后便没回过住处。

      那她一个独身女子,是在何处过夜?

      还有这老妇一口一个“回乡嫁人”。他忍不住看了看他家殿下,却见男人脸上无甚表情,只是略一颔首,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大步离去。

      “查。”男人吐字如冰。

      锢尘连忙应是。

      心中哀叹:谁能想到三小姐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大朝会那晚一个人逃了也就罢了,如今更是留下一个空落落的院子给殿下!

      换作哪个男人能有殿下这般好性,容她多次肆意胡为?

      也就殿下宠惯了三小姐,时刻念着与她的兄妹情分,不舍得用强。

      忽然,街上一阵锣鼓喧天。

      锢尘抬头一看,脸色倏地一凝:“这是在……迎亲?”

      整条街顷刻如滚水一般,人头攒动。

      一条长长的迎亲队伍从街角拐了过来。

      新郎官骑一匹枣红马,气质非凡,马头上缠着红绸,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看清那人,锢尘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苏大人?!他……结亲了?怎么昭王府都没收到消息?”

      “撒钱喽!”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穿红袄的喜婆从篮里抓出大把铜钱往人群里一扬。那钱币在空中划出几十道金线,未及落地,早有十几双手向上乱抓。

      “抢钱,哎,你过去点!”

      “祝苏大人和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多谢。”苏令泊在马上拱手,脸上带笑。

      红绸喜服衬得他俊朗非凡,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向左右作揖,胳膊肘几乎要碰到马鬃。每行一礼,头上簪的红花便颤巍巍地晃,如同枝头压弯了的花苞。

      锢尘忙拦住一路人:

      “烦劳了,敢问这与苏府结亲的是哪家女子?”

      “害,还能是何人,礼部侍郎家的表妹呗。”

      那路人一边把钱往怀里塞,一边唾沫横飞,“什么情深似海,娶妻子牌位,转头不就娶了新欢。啧啧,这些男人都一个样,甭管嘴上说的多好听,转头就不认人。靠不住。”

      他当初可是在桥上看完了公主逼婚苏侍郎,侍郎铁骨铮铮,只爱贫家不爱富贵的整个经过,谁能想到,今天演变成这般?

      “表妹?”锢尘有意打听更多。

      “是啊,据说是丞相夫人娘家的表小姐,生得跟天仙似的。”说着那路人一个劲儿地往喜轿上看,似要隔着厚厚的红绸看清那姑娘生得如何模样,可是晓若春花,灿若云霞。

      “那位小姐贵姓?”

      “当然跟丞相夫人一个姓了,姓谷。”

      锢尘略略放下心来,却见一人快步走到殿下身边,正是作常服打扮的廿七:“殿下,打探到了。这谷夫人家的表小姐,实为她与前夫所出之女,嫁与苏侍郎乃是亲上加亲。谷夫人病重,想来也是借此冲冲喜。”

      可还没等他说完,男人乌靴一动,踏着步子走向了马车。

      “殿下这是……”

      锢尘长长一叹:

      “走吧,去吃侍郎家的喜宴。”

      马车上,晋昭就着清水和药材洗去了脸上的易容,露出本来面目。

      可脸色却是如雪一般的白,更衬得眼深如渊。

      “殿下莫不是怀疑谷系春之女……”锢尘福至心灵,惊呼出声,心惊肉跳不止,难以想象世上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三小姐即将成为丞相的儿媳妇、他礼部侍郎的嫡妻?这对于殿下来说,何异于一种抛弃?!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的后果锢尘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次殿下又会做出什么举动,谁也无法预料……

      晋昭冷白的长指缓慢摩挲着那鎏金鬼面,指节时而轻轻敲击,发出金玉之声。

      他的身侧放着一簇极其美丽的"千日绛",娇艳的花朵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清香。

      男人眼睑低垂,眸子深处有着深深的病态与疯狂。

      忽然,他薄唇微动,自言自语般说:"小鱼,你当真要哥哥变成那种过分的男人吗?"

      “咔。”

      他抬手,将那个异常华丽、阴森的鎏金鬼面扣在了脸上,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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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看手感开《道侣皆人外》 或《探花郎今天火葬场了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