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君忆否

7、画中人

　　画完整幅画，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期间还是跟班主任请了假，把午休时间和晚自习时间挪了一大半出来，才能勉强完成。
　　之前缺考的事情，全靠班主任跟校长申请，顾爸也抽空来了学校，向学校说明了家长的态度，他们是全力支持金宝的特长的。
　　校长研究了一下金宝的历年成绩以后，特地开了个总结会议，决定把学校招来的特长生们统计一下，让各自的老师深入观察，如果天赋特别出色，并且不是偷懒但是成绩就是提不上去的学生，可以适当的调整一下教学方针，让孩子在成绩不掉队的情况下发挥特长。
　　这些都是暗中进行的，就怕一些熊孩子知道，故意不好好学习。
　　比如顾盼，他就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他的课后体能训练加强了。
　　金宝在前座咸鱼瘫，顾盼就在后座咸鱼瘫。
　　两人同时叹气：“唉，我真傻，真的！”
　　沈青山笑了：“你们两个是祥林嫂吗？”
　　金宝吐槽：“自从上次摸底考试完了后，每个礼拜暴力男都找我谈一次话，谈话内容都一样，让我不要因为觉得自己能画画，就骄傲自满，还要把我之前考的那些试卷都拿出来，让我一门一门看成绩，反复强调，我现在这个文化课成绩是过不了艺术类高校的录取线的。”
　　只要相比较之下，有人更惨，顾盼觉得自己就能得到安慰，他立马来了精神：“哈哈哈，傻宝，你要明白班主任一片真心啊！”
　　“我要疯了，当初还不如老老实实考试，考完再回家画！”
　　“你别说了，当时你真的跟魔怔了一样，直愣愣地往外面跑，难为你还知道交卷，我开始以为你拉肚子，赶不及去上厕所。”顾盼挠头，“后来许旸老沈跟着站起来交卷去找你，我才知道你不正常了。”
　　“你才不正常！”
　　“你个小没良心的，哥哥我们到处去找你，就怕你有什么意外，你一声不吭居然跑去美术教室画画。”
　　“小宝你都没跟我们说过，你会画画，画的还这么好。”
　　他们聊着天，许旸正好上完卫生间回座位，后面还跟着万年跟班吴昊宇。
　　“嘿，许旸，你知不知道小宝会画画的事情？”顾盼问他。
　　“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只知道他会画画，那天他找到他的时候，在窗外的人群里，他看到了他的画，他才知道。
　　许旸也叹气：“要好好赚钱了。”
　　许旸说自己要好好赚钱，怕不是凡尔赛！
　　想打他，但是打不过。
　　“以后小宝做了大画家，我有了钱才能去拍卖行抢到他的作品，带回家收藏。”
　　金宝被说的不好意思了起来：“过奖了过奖了。”
　　许旸笑而不语，这里是学校，他很珍惜现在这种单纯的同学关系，有些事不好说。
　　他其实见过金宝的画，在一位大师的画展上。
　　商人就是有点臭毛病，喜欢附庸风雅，特别是像他们家这种，富了几代的，就怕别人说他们俗气市侩。
　　父辈们就会经常投资艺术品，结识艺术大家。
　　虽然艺术家清高，但是一样是人，也要养家糊口，他们开画展，经常也会给商政名流发邀请函。
　　画坛北斗的画展，哪怕没有收到他亲自发的邀请函，也要想办法搞到一张，这是脸面，不动声色的攀比。
　　当时还健在的爷爷有几分薄面，把大师送来的邀请函让给了他。
　　“老友，让我家这小子去你那见见世面，也感受一下艺术的魅力，别整天跟他爸爸叔叔们一样，只知道盯着老子的两个钱，一点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生活。”
　　大师跟爷爷关系甚笃，豁达大气，什么玩笑都开得：“你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钻在钱眼里，现在又来说孩子，我看你这大孙子，是个不错的。”
　　大师问了他的年纪，知道了后有些乐呵：“倒是跟我小徒弟同年。”
　　“你又收徒了？”
　　说起这个，大师神色都欢喜了起来：“可不是，刚收的，小小年纪，很有灵气，要不是我抢的快，还轮不到我收他做关门弟子，性子好又肯努力，家里的大人也明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小天使。”
　　“这次我的画展里，也放了些他的画，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爷爷心领神会，送走了大师后，跟他说了些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我爷领着去拍卖会，当时里面都是些古董和珠宝还有外国人拿来我们这骗钱的玩意，我没什么兴趣，就去瞎溜达，看到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幅油画，在和拍卖会的主办人说话。”
　　“想出头的画家，如同过江鲤。国内水墨是主流，油画这种洋玩意，难。但是我就是鬼使神差地去看了个热闹。”
　　“那个年轻的画家，拿了一幅夜归图，是江南水乡的晚上，两岸房屋临水而建，鳞次栉比，有幽幽的昏黄灯光，我好像都能听到里面人家在说着话。还有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慢悠悠地在水里摇晃。我当时想，摇这船的一定是个老人，船舱里可能还躺着一个已经睡着的孩子，他们就要回家了。”
　　“我特别小的时候，家里还没发达，老家就在那个水乡里，每天晚上阿公就这样摇着船带我下工回家。”
　　爷爷也不在意跟大孙子说些年轻时候的丢人事情：“不知道怎么的，我的眼泪就下来了，哈哈，还把那个画家吓了一跳。”
　　“后来我把那幅画买了下来。”
　　“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可不怎么好，端着架子，不肯接受我的投资。”
　　“直到他老婆要生了，他没办法，才接受了我的再三请求，拿了我的赞助，开了画展，又开了专场拍卖。”
　　“后面，他就变成大画家了。”
　　爷爷感慨：“其实想投资他的不止我一个，但是他喝醉酒的时候跟我说，他是感谢我的，感谢我当时买下他的第一幅画，当时我眼泪下来的时候，他就把我当做了知己。首先就想到要选择我。”
　　“说良心话，除了那些价值之外，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的画。”
　　“故事里说的伯乐和千里马，是双向的。”
　　“小旸，你是我的长孙，以后这许家肯定是要给你的。做人和做生意，都不是单纯的看着手头的固定资产和流动资金这些死东西就能做好的，你要活起来，你要有朋友，各种各样的朋友，要有你的千里马。”
　　“你也开始懂事了，多出去逛逛，小孩子别端着自己。”
　　“去看看我老友的这个小徒弟，合不合你心意，同龄人倒是不错的。”
　　“要是你喜欢，等你们做了朋友，你就活了，要知道，捧一个艺术家，可不是容易事情，你会想着好好赚钱的，哈哈。”
　　“爷爷我不太会表述这种感情，虽然说起来像个交易让人不舒服，但是只有自己才懂，浅淡一点是君子之交，深入一点就是灵魂伴侣了。”
　　“对象不对，如果不是老友那个老头，换个女性，看到她的作品的时候，我大概会形容为，怦然心动。”
　　许旸老老实实地去参加了画展，然后大师特意招待他去看了他关门弟子的画。
　　给他介绍了很多，他似懂非懂。
　　但是他看到那些画的时候，好像能看见色彩的精灵，欢舞跳动。
　　满心欢喜。
　　大师说，小徒弟年纪太小了，监护人又忙，很遗憾没空带他一起来画展。
　　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他们介绍。
　　他抱憾而归，只好记住了那个小弟子的藏在画里，充满童趣的落款。
　　Bao。
　　原来是这个宝。
　　许旸笑了起来，这个名字真的好，金贵的宝物。
　　“许旸，你傻笑什么呢？”金宝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叫回神，“想什么呢，老师都来了。”
　　“我在想你画的那幅画。”
　　“怎么样，画的好不好？”少年洋洋得意了起来，“我送去给我老师看了，他都表扬我有进步呢。”
　　“嗯，画的很好，我只看一眼，满心欢喜。”

　　晚上熄灯之后，金宝又忍不住跟江野炫耀，他对这次的作品真的很满意：“江野，我老师夸我这次的画很有进步，顾爸说周末回家要请我们吃大餐，庆祝我的佳作！”
　　江野在黑暗里低笑了一声：“嗯，佳作。”
　　这话从江野嘴里讲出来，怎么就是这么不对味！
　　金宝有点被打击，兴奋劲都没了：“不跟你说了，睡觉睡觉。”
　　过了一会，江野突然问：“你画的是谁？”
　　金宝沉默了一下：“是我妈妈。”
　　江野调查过一点，舅舅的对象家的情况，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
　　夜晚让人很有倾诉欲，金宝觉得江野是一个能守得住话的人，而且他是顾爸的外甥，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那天，想到了你来和我们一起住，就随便画了一下我老爸，顾爸，我自己还有你。”
　　“我觉得很幸福，然后想起了妈妈。”
　　“如果妈妈知道的话，也一定会觉得我现在很幸福的吧。”
　　金宝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里面的水流出来：“其实我对妈妈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小孩子不记事，她又很早就走了。”
　　“很多事情，都是听我外公外婆，裴姨还有我爸跟我说的。”
　　“妈妈是个非常厉害的人。”
　　“我不是说过，妈妈跟我老爸结婚，裴姨非常生气。”
　　“因为当时妈妈才20岁，我老爸甚至只有18岁，勉强没有犯法，这混蛋。”
　　“他骚操作，骗我妈说虚岁22，两个人谈恋爱，后来意外有了我。”
　　“我老爸一看情况不妙，先跑去跟我外公在公园下棋，又一起喝酒，做了忘年交，还给我外婆搬水搬米修家电，哄的两个人老人家一直说要把女儿介绍给他做女朋友。”
　　“然后东窗事发，我妈带他回去见家长的时候，他承认了自己的年纪。”
　　“但是他又有杀手锏，他跪着跟我外公外婆说，他能入赘，而且孩子都有了。”
　　“外公外婆本来就溺爱独女，老爸他表现的又好，居然真的同意了他们的事情。”
　　“那时候还不能□□，只能先办婚礼，还要跟亲戚们隐瞒他的年纪。”
　　“我外婆说女婿，越说越欢喜，她跟我说，结婚那天，老爸激动的哭了好几个小时，倒是妈妈镇静自若，拉着他一步步完成了婚礼。”
　　“我问我老爸，妈妈年纪轻轻就奉子成婚，还因为这个停了学业，她有没有不开心啊？”
　　“老爸跟我说，妈妈发现怀孕的那个早上，她本来是不信佛不信神的，但是那个早上，她开心得不行，甚至开心地哭了，对着窗外的天，祷告了半天，后来还一直跟老爸说要去谢谢神佛，保佑她有了小天使。”
　　“我想了一下，她那时候的样子，大概就是我画里的样子吧。”
　　那个早晨，阳光很好，少女突然变成了母亲，她满心欢喜地祈祷，她感谢一切。
　　我将有个孩子，它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金贵的宝物。
　　我祈愿他健康，我祈愿他顺遂，我祈愿他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