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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厂时(三) ...

  •   昏倒的小烛安在一个木桶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透过木桶里的小洞窥视外面时,那个男子正朝这里走来。

      她立即假装昏睡。

      男子打开木桶,在月色下看到烛安的睫毛轻轻颤动。

      装睡?

      他笑了,狠狠地用湿布捂住她的嘴,烛安奋勇挣扎,却因为手脚被绑力度有限。

      她再次昏过去。

      第二次醒来,洞口外一片亮堂。

      她感觉木桶正在颠颠簸簸地行走,应该是在一辆推车上。

      男子算准了时间打开木桶,湿布凑过来。

      第三次醒来,是黑夜。

      烛安感觉晕眩感越来越重,男子的身影双重出现,熟悉的药味袭来。

      第四次醒来,白天。

      男子喂烛安喝了几口水,确认绳结依然扎好,然后没给她清醒太久的机会。

      第五次醒来,夜。

      烛安迷迷沉沉地张眼,只觉得周围很吵。

      那么晚了,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在唱戏、吟诗、猜谜。

      是哪里的大城镇?

      烛安努力地抬高手摸向洞口,外面世界七彩夺目的光穿过她的指缝,映照在她脸上。

      “救……命。”很小的声音。

      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或经过,或嬉闹,就是没人听见。

      男子揭开桶,这次没再用布,而是直接打晕了她。

      第六次醒来,烛安激烈地喊着“三个白天,三个黑夜”,之后蓦地开眼。

      当时还未成为皇仆总管的李嫂嫂正在端详烛安,被烛安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哎哟!你这新来的丫头喊那么大声是要死吗!”

      满脸疑问的烛安环顾一下房间,对上拍胸压惊的李嫂嫂,更不解了。

      她推开李嫂嫂,下床冲出房间。

      后面李嫂嫂骂道:“要死!你要死去哪里?”

      这里有好多好多门。

      烛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她闯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门,还撞到了不少人。这些大人都穿着颜色相近、版式相似的衣服,偶尔遇到的几个青年也是。推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有个长发遮脸的人站在路中间,烛安闪去旁边,跨过生平见过最大的门槛,走上了大街。

      说是街,又不是街。

      街的宽度大概三十米,然后有一面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墙把道路围了起来。

      院子里面那么多人,街上却意外地没什么人。

      烛安看到院子的大门挂了个牌匾,但她不认得那些字,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李嫂嫂追了出来。

      烛安很害怕,拔腿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李嫂嫂有没有追上,倏地撞上了人。

      她痛得搓了搓额头。

      “大胆!什么人竟敢冲撞娘娘?”一把嘹亮的女声责骂道:“不知道娘娘有孕在身吗?”

      赶来的李嫂嫂看到来人后吃了一惊,连忙牵着她跪下,给人道歉。

      低着头的烛安只看到了一双繁复华丽的鞋子。

      “娘娘恕罪!新来的宫仆不懂事,请娘娘恕罪!”

      “伊鹭,你不要太紧张。”另一把清亮透明的声音旋即响起:“本宫没事,李嫂嫂请起。”

      “谢娘娘,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李嫂嫂跪谢几声后起来,烛安也想一并起来,却被李嫂嫂劈头盖脸骂不懂规矩,要先叩谢再起来。

      烛安学刚才的李嫂嫂说了句“谢娘娘”,但也不敢就这样起身。

      “小家伙,告诉本宫,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那个好听的声音问道。

      宛若天籁。

      烛安受了魅惑般抬头。

      日光刺眼,她下意识眯起来。

      李嫂嫂一看她直视主子,急得又重新跪下,按住她的头求娘娘原谅。

      烛安的半边脸磕着地砖,眼睛却情不自禁往上瞄。

      她看到四个轿夫站成四角,两个侍女一左一右陪着一顶滑竿。

      在阳光的照耀下,高高坐在肩輿上的女子明艳动人,如皑皑冬雪中沾上露水的青草,高贵而秀丽。

      女子淡笑。

      轻而易举就成为胜却人间的风景。

      右边的侍女收到座上人的眼色。

      “李嫂嫂,你这样按着人,她要如何回锦妃娘娘话?”

      *

      和锦妃聊完后,烛安跟着李嫂嫂回到忠气宫。忠气宫内有很多院部,她所在的院部是仆事院名下的新仆部。

      而忠气宫只是偌大裒城里北庭的其中一个宫苑,除忠气宫外还有很多很多宫。

      “那这里不就很大?”烛安问。

      “当然啊,这里可是裒城,天子的家!”李嫂嫂骄傲地说。

      裒城是皇宫的代称,她被那个男子卖进来当了宫仆。

      不过李嫂嫂对此似乎不知情,一个劲地问她来自费州哪里,还说两人是老乡。

      烛安一时也不确定信不信得过李嫂嫂,只笑笑,不说自己是被人卖进来的。

      李嫂嫂带她回到刚才的房间,里面聚集了十几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也有几个比其她人长得高,约莫十三、十四岁。

      众人一见李嫂嫂过来,清一色跪下请安,烛安也不例外。

      李嫂嫂不由感到满意,也不急着叫她们起来,只说:“以后主子让你跪更久也有可能,你们再跪个十分钟熟悉一下感觉,之后去膳堂吃饭,颂时一到上床睡觉,不许言语!明日照常训练!”

      “遵!”其她人不约而同应道。

      烛安慢了一拍:“遵。”

      李嫂嫂指着她,吩咐:“明天我要看她熟懂所有规矩,不然你们全部人别想吃饭!还有三天就要考核,不想去西庭老死就给我用心学!”说完便拂袖而去。

      跪了十分钟后,一个编号六十一的女孩主动走近教烛安规矩。

      “你的床位是五十五,所以你的编号也是这个。”

      “编号是随机派的,不用太在意。”

      “未被各宫主子挑进宫之前,我们都要以编号相称,不可以用以前的名字。”

      “见到主子要请安,喊主子万福。训练期间,每天夜由起身,夜颂入眠。被挑进宫后就再依照主子的作息提前两小时醒,延迟两小时睡。”

      “训练?”烛安不明白。

      “新仆入宫都要集训,为期八天。嫂嫂和公公会在这期间教我们礼仪规矩和认识裒城各地,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等等。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受训五天了。”

      “八天后会进行考核,按嫂嫂和公公平日观察与文试得分筛选宫仆。得分高于八十的可任意挑选四庭中的两庭为‘所选庭’,再依照分数排名进入其中一庭。若第一个所选庭的名额已满,则进入第二个所选庭。如第二个所选庭也满了,则在剩下的两个庭中看哪庭缺人。如最终进入的庭落为北庭,则会再进行一轮武试,看身体素质是否适合进入步雷宫的军卫部。”

      “这里都有什么庭?”烛安只知道有北庭。

      “共五庭。东庭多为嫔妃居所、南庭多为皇子居所、北庭多为官署院部、西庭多为冷宫牢狱。中庭为皇帝居所,不在所选庭范围里。”

      烛安想了想。“假设进入东庭后,下一步又如何?”

      “总管会带新仆们去给东庭的各宫主子看,看合适了就被招入那宫,然后就有名字了。”

      “如果没人看得上呢?”烛安一想到要被人当菜一样挑挑拣拣就不舒服。

      “那就只能在北庭和南庭中选一庭。如果第三庭也满了,直接流入西庭。”

      西庭,好像很不受待见呀。

      烛安掌握了重点。“文试达不到八十分,是不是也会直接流入西庭?”

      “嗯,你弄懂了!”六十一欣然道。

      好,反正她也不识字,这阵子先去西庭呆着也未为不可。

      “谢谢你给我讲规矩。”

      “走,去吃饭。”前往膳堂的路上,六十一不忘叮嘱烛安用餐规矩。

      膳堂外的门廊坐着个长发掩面的小孩,低头抱膝,气质上是个男孩。

      六十一看烛安的目光定在那个人身上,为她介绍道:“十九是个怪人,成日不说话像个哑巴一样。平时还算守规矩,但不给人剪他头发。公公们抓了他好几次,他还咬人!气得公公扬言考核那日一定要他好看。”

      感应到有人盯着他,十九看过来,不一会儿便起身回房。

      烛安也没多想,随六十一踏入膳堂。

      *

      在裒城的两天发生了很多事。

      两天后,烛安找了个借口出外,实则是要去见锦妃。所幸当时的教事嫂嫂还算通情达理,她顺利来到惟园的一处僻静地与锦妃会面。

      交谈完毕后,烛安目送锦妃的滑竿远去,开心地奔跑起来。

      那时是七月,被卖进裒城之前,白州热得不像话。裒城这边却好像已入深秋,到处都是落叶。

      空气里有一股冷意。

      但烛安实在是太开心了,拿着雅儿的面纱乐乐地向前跑。

      直到脚下突然一滑,失足掉入湖里。

      她越是挣扎,越是离岸边远。

      手紧紧攥着那条面纱,不舍得放开。

      她竭尽全力地呼救,但没人听到。

      就像回到了那天的巷口一样,喊破了喉咙声音也不出来。

      身体渐渐下沉时,她开始感到恐慌。

      刺骨的冰冷啃噬她的每一寸肌肤,是她从未预想过的冷。

      湖水没过她头顶时,她看见夕阳是红色的。

      陆地有多亮,水下就有多暗。

      就连五彩的面纱都被吸走了缤纷。

      她的手胡乱地抓、扒、扯,终于被她的右手揪到一些草。她果断一拉,草带着土被连根拔起。

      一个小洞露了出来。

      烛安一喜,赶紧刨开面前的土,洞越变越大,直至露出全貌。

      与其说是洞,更像是条隧道。拥挤的墙身满是坚硬凸起的岩石,勉强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

      尽头处,有零星的光亮。

      或许只是反光的石头。

      烛安不敢贸然进入未知的隧道,手一松,面纱飘走。

      她迅速抬手去抢。

      赫然触碰到一只有温度的手。

      那个人的手心隔着一条面纱握住了烛安的手,用力将她拉上去后,双臂绕到烛安的肩下,托着她游上水面。

      到达岸边后,烛安呛出几口水。

      昂首一看。

      全身湿透的十九也正“瞧”着她。

      “谢”字刚出,十九转身,什么话都没留下就走开了。

      *

      隔天是训练期最后一天。

      本批新仆共七十人,全部集合在新仆部院子听李嫂嫂讲解考核规则。

      烛安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十九。

      病了?

      考核规则讲解完毕,李嫂嫂进行集训以来的第一次,以及最后一次总点名,点到名的人要回“是”。

      “小一。”

      “是!”

      “小八。”

      “是!”

      “十二。”

      “是!”

      “十五。”

      “是!”

      “十九。”

      没人回应。

      “十九。”李嫂嫂不悦,又点了一次。

      “报告嫂嫂,张公公今天带几个步雷宫的侍卫来逮他,这厢应该还在剪头……”

      报告的十八突然张大嘴巴,止住声音不报了。

      也有好几个人呆呆地看着李嫂嫂的背后。

      李嫂嫂皱眉,好奇地转过去,一个素未谋面但身影熟悉的小男孩笑着立在那里。

      “十九?”李嫂嫂自然知道这批新仆里有个叫十九的头发遮脸,沉默寡言,脾气倔如牛。

      就是没想过剪掉长发居然好生标致。

      小男孩五官端正,精神焕发,字正腔圆地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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