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厂时(二) ...

  •   “烛安姑娘。”温知礼出言提醒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刻。

      烛安擦掉眼泪,没时间再问炑宸更多问题,抓起他的手。“我们要离开裒城,现在就走!”

      “先等一下!”林惊世对没露脸的叛军将侯有所怀疑。“怎……怎么肯定这位大人……就就就是炑宬?”

      “是我。”炑宸拉起面甲,对林惊世笑笑。“温三公子也见过我。”

      温知礼闻言朝林惊世点头,表示那个人就是炑宸不假。

      炑宸长得清隽出尘,眼睛黑白分明,笑容温和但予人距离感。第一次见到炑宸的人,大多都会像林惊世现在的反应一样:微张着嘴巴看好几秒,才别过脸不再说话。

      “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烛安道,踏入惟园。

      温知礼感到疑惑。她们不是要逃离皇宫吗?怎么会来爆炸范围?

      “烛安姑娘有计划吗?”他问。

      烛安应了声“嗯”,脚步不停。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炑宸忍不住开口。

      惟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死无全尸,分不清是女是男是仆是兵的肢骸。

      横看竖看都不像是能离开的地方。

      “到了。”烛安驻足,停在一张圈椅旁,指着前方六十米的湖。“就在那里。”

      这条后路,是几个小时前的她在南门走廊想到的。

      那时候,她还存有很多希望。

      “我们要去湖底。”

      原本她想要带所有人一起来的。

      只可惜……

      不行,振作起来,她不是一个人。

      她望向炑宸。“还记得吗?你在那里救过我。”

      *

      从地名碑的泥土里挖出银两后,小烛安和雅儿决定搭船离开灵露镇。

      原因无她,就是要离离仁越远越好。

      她们的盘川不够去稔州,只够去稔州隔壁的纲州。但如果去纲州,四分之三的银两都会用光。

      雅儿的病还可以再撑两天半,去纲州之后拜托人带她们去稔州,再帮雅儿寻亲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时间很急,银两也会花去很多。

      如果去稔洲和纲州以外的其她州,是可以节省银两,但离稔州一远,未知数就多了。

      雅儿倒是很果决:“媎媎,我们先用最少的银两去就近的荷州购置补给,之后再想办法筹集盘川去稔州找阿娘阿爹。”

      “好。”

      两人抵达码头时船已经开了,下一班去荷州的船次在明天日若。

      也就是说,她们今天还要留在白州。

      烛安算了算时间,去荷州用时将近一天,有什么耽搁的话,雅儿可能会在船上或抵步不久后发病。

      为免出差错,烛安决定铤而走险去市集买一次啉药。

      雅儿想陪她一起去,但两个人在一起太显眼。

      破庙里,雅儿给她做了条面纱,遮住下半张脸,头发也被扎起来,有别以往的形象。

      “媎媎,雅儿在这里等你回来。”雅儿跪坐在祭坛底下,笑着为烛安打气。

      “我很快就回来。”烛安放下坛布,再把祭坛上已经生满蛛网的盘盘碟碟摆好,走了出去。

      买药的过程很顺利,掌柜看烛安一个小女孩,还免费给她多一次的量。

      “谢谢!”烛安踮脚看掌柜包起一包包的药。

      “不客气。你娘亲呢?”掌柜问。

      “在家。”烛安随意扯了个谎。

      肚子忽然传来咕咕声。

      掌柜看了烛安一眼,往里间喊:“慈儿她爸!”

      “当家的,怎么了?”一个满脸都是木炭灰的男人拿着一把锅铲出来,这么喊他名字,发生了什么大事?

      “给这个小女孩做两份饭。”掌柜也不知道烛安家里还有没有人。“两份够吗?”

      烛安欣喜地点头,开心得不得了,小手无措地抓起掌柜的手,大力地握了握。“够了够了,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有药又有饭,雅儿肯定很高兴。

      路上的人来来往往,烛安突然停下,片刻后又摇头把脑海里的想法甩掉。

      她不可以再想着“收获”了。

      从前是不得已,今后是不应该。

      出来那么久,是时候回去了。

      见到烛安带回两次的药量和色香味俱全的饭,雅儿激动地跳了起来。

      两个小孩把各自的饭均匀地分成四份,打算下午吃一次、晚上吃一次、明早吃一次、明午再吃一次。

      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些银两了。

      晚饭之后,两人躺在祭台下面,拉下坛布,处在小小的空间里,幻想头顶残旧的朱红桌底是星空,承载着月亮、星星和沉睡的太阳。

      雅儿摸到一块石头,坐起来,惊喜地问烛安会不会写字。

      烛安摇头说不会,雅儿也不会。

      雅儿的手指眷恋地在石头上摩挲,最后好像想通了什么,忙不迭拿起石头,在桌底刻下一条横线。

      她把石头交给烛安,催促她刻下一条直线。

      烛安照做,画下直线,穿过横线。

      一横一直形成了一个“十”字,尽管当时的她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字。

      “这个是我。”雅儿先指横线,再指直线。“这个是媎媎。”

      最后,她停在“十”字中间的交汇点。“这是我们认识那天,此刻,以及未来每一天。”

      “我们留下的名字会存在很多很多年,证明我们来过这世界。”

      *

      隔天日谷,穿着面纱、绑起头发的两人准时守在码头,看着船靠近。

      泊好船后,烛安问船夫能不能先上船。船夫盯了烛安一会儿,被看得极其不适的烛安正了正面纱,船夫才笑说:“可以!”

      日谷半,码头的商贩陆陆续续开档,馒头、牛奶、热面的香气传来,两人吞了吞口水,饿了。

      突然,船只重心偏向船尾,是有人登船了。

      坐在船头的烛安警惕地看过去,是普通平民。

      临近开船时间,很多人都坐上了船,但船夫还不见人影。

      船上的乘客发起牢骚,烛安心里不踏实,视线越过船尾看向渡头。

      只见船夫带着一个捕快,指着船的方向,从远处奔来。“那个失踪小孩就在我的船上!”

      捕快手里拿着一张烛安的画像,看一眼就知道是离仁画的。

      信口雌黄!

      烛安马上就冲去拉起船锚,想要立即开船,船上不知实情的平民赶忙阻止,捕快看到动静更是加快了脚步。

      烛安被人压制住动弹不得,语无伦次地解释:“放开我!我不是她女儿!我家在稔州!你们放开我!”

      “大家看,地上都是钱!好多钱!”雅儿拿起钱袋,从船头一路撒到船尾,再跳下船一路撒到商贩那里,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平民一听到有钱捡,眼睛都发了光。

      船只摇摇晃晃,渡头乱作一团。

      潮水般涌过来的平民挡住了捕快的去路。

      烛安慌忙下船,试图从拥挤的人群中找到雅儿。

      好不容易看到她,烛安拼命把手伸过去,但够不着,反而越来越远。

      她的脸被挤到了一块,还要小心地提防捕快,只得作罢,转而喊了三次:“庙!庙!庙!”

      意思是,回破庙集合。

      雅儿听到烛安的声音,眼里闪过顿悟的喜悦,也回应了三次:“庙!庙!庙!”

      在被人群渐渐淹没的视野中,烛安看到前方的雅儿挣扎着穿过人群,踩着希望的步伐,一路向前跑去。

      *

      小烛安一踏进庙宇就看到雅儿全身发抖,躺在地上不自主抽搐。

      一定是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啉症提前发作了。

      “雅儿!”烛安翻找雅儿的细软,喂了她一包药,但雅儿的抽搐还未停下。

      烛安赶紧把第二包药也喂下去,雅儿这才稳定下来,不过仍然还有啉症非严重期的口齿不清和四肢无力。

      如果不继续喂药,雅儿的啉症会慢慢恶化,届时又要承受全身抽搐的痛苦。

      现如今银两也全没了。

      早知道这样,她昨天就该让雅儿先吃一次药预防发作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顾虑那么多,自作主张地把药保留到明天呢?

      烛安后悔不已。

      扶雅儿坐好,喂她吃了一些饭,替她盖上衣服保暖后,烛安奔向市集,在阳光下满头大汗,四处寻找着最合适的目标。

      她一边走,一边看。

      谁呢?

      挑谁下手?

      要偷谁的钱买药?

      真的……真的要再干收获吗?

      “叮铃叮铃。”忽而有个高大的男子从烛安身边经过,衣裳刺绣鲜艳,钱囊挂着个小铃铛随风奏响,一看就是缺心眼的大户人家。

      眼瞅着他就要走进小巷,再犹豫下去只会让机会白白溜走,反正这个人应该很有钱吧,少点钱不会留意的,再也不顾忌地跟上去,准备偷掉他的钱囊。

      一碰到那个钱袋,她就意识到这是个太明显的陷阱。钱囊叮铃作响,翻回头的男子捉住烛安的手腕,把她扯进巷弄。“终于逮到你了!”

      烛安欲开口尖叫,男子非常快速地把一团布塞进她嘴里,还用一条湿漉漉的布盖住她的鼻子,另一只手钳住她不让她逃掉。

      烛安发了疯一样地胡乱摇摆,但男子似乎事先做好了准备。这条巷子很深,无论她如何敲打墙壁,都没人过来。

      “你这个小偷,偷了我三次钱!这几周我故意穿得很华丽,把荷包设计成这样引你来偷。本来今天都快放弃了,幸好苍天有眼!”

      “每次我的荷包被偷,都有个小孩在附近,还不是你?”

      “我辛辛苦苦日出而作赚的钱,你凭什么偷掉?”

      “杜不起!”烛安的发音因为被布塞住嘴巴而变得不清楚,她的内心也同样很愧疚,她愿意入狱,但先让她救了雅儿再说。“你番我走,我赔给里。”

      “哈哈哈哈哈哈!来不及了!”男子仰天大笑。“我要把你卖去裒城换钱,一个宫仆值我一年的工钱。让你偷我钱,让你偷我钱!”

      男子不报官,故意引诱烛安犯罪,现在还说要把她卖去什么地方,烛安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更加猛烈地反抗起来。男子加大手上的力度,湿布呛得她很难受。

      那条布肯定有迷药,烛安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一点。

      烛安用力地摇晃头部,直至露出脸,然后脑袋猛地向后撞向男子的胸膛。

      叫痛的男子放开她,烛安从地上捡起钱袋就跑。男子前仆,打到她的膝盖,烛安失衡,整个人跌倒。

      “小偷你别想跑!偷了我的钱就该吐出来!”

      她倒在地下尝试发声,但喉咙犹如被千万只小虫堵住,根本说不了话,那条湿布让她失了声。

      她的腿奋力地向下踢,想要踢开那个男子,但男子抓得很死,就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不慌不忙地坐起身,像对待插翅难飞的小动物一样,戏谑地将烛安往他的方向拉了拉。

      烛安急忙左手抓着巷口的墙角,右手扎进泥土,极力把头伸出去,想要让人们看见她。

      一望出去,她就看到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的离仁在街上拿着一张单人画像,到处问有没有人看到她离家出走的女儿。

      “我女儿七岁。”

      “长这么高。”

      “你有没有看见她?”

      路人摇头说没有。

      天气热得慌,离仁用寻人启事的黄纸扇了扇风,去到对面的小铺坐下,点了一碗面和一碟小菜,眼神恢复冷情,观道路上女女男男的千姿百态。

      如果她的眼睛不是一直高高在上,愿意往低处看,离仁会看到对面巷子的墙角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头,她的“女儿”就在那里。

      其实烛安当时可以搏一搏,伸出右手上下摆动的。这样大幅度的动作,没准会有人发现。

      她很想这么做,但她没能等到离仁离去。

      离仁一直坐在对面,要说会吸引谁的目光,那只会是离仁的目光。

      而她知道,离仁不会救雅儿。

      眼泪缓缓淌下。

      雅儿。

      怎么办?

      好像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她想起和雅儿在榻上说悄悄话。

      想起洗衣后用剩下的清水玩泼水大战。

      想起每个月手拉手去市集买糖儿串走的那条路。

      想起门口大树上名为叽叽的小鸟和刚出生的一窝鸟宝宝。

      想起横线代表雅儿、直线代表雅媎、相交点代表在一起的她们。

      “小偷,这就是你的报应。去裒城好好伺候官家,长长记性吧!”

      当男子再次使劲拉烛安的腿时,她静静望着巷子对面的离仁,松开了手。

      一个小人头消失在了巷口。

      没有人在乎。

      *

      湿布重新罩在烛安的鼻子上。

      这次的味道更浓烈。

      她不到一秒便昏了过去。

      昏睡之前只有一个回忆在脑里盘旋。

      “甲甲不要淡心,拿儿格厉孩,拿儿挥找骨自己。”第一次啉症发作的雅儿拉着烛安的衣袖,弱弱地对她说“媎媎不要担心,雅儿很厉害,雅儿会照顾自己”。

      雅儿,等我。

      我没有放弃。

      醒来就去找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