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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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烛安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个夜晚。
从天亮就在筹备宴会菜色，到黄昏陪锦妃和朋友掷石头，晚上累得浑身酸疼，谷时一过便歇下了。
她身处西庭最里边的鼓吉宫，睡着前隐约可听中庭传来的青竹乐。
那是每年晴雨节，八国一年一度的太平宴。
该是何等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好光景。
*
今年纶国做东太平宴，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唯有烛安所处的鼓吉宫，一如既往，冷清萧索。
只因鼓吉宫的主位锦妃，是个人人避之的疯妃，而疯妃住的宫，自然不用凑热闹。
不过去年纶国国收不利，很多老仆被相继遣散，这厢人手不足又要款待外宾，宫内所有闲下的侍仆都被调去置办张罗。
皇仆总管李嫂嫂历来不喜欢鼓吉宫，御膳房也跟着不待见，所以鼓吉宫被分配到的任务，比次要任务还次要——
她们要负责准备宴席的最后一道预菜，白塔绿亭。
预菜预菜，顾名思义，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菜。倘若宾客吃完前菜、主菜和甜品后还有胃口，预菜才会被端上去，但也轮不上白塔绿亭，它要排在第八轮。
一字记之曰：废。
白塔用煮熟捣烂的芋蜜制成，绿亭则是一棵棵伞菜。做好芋塔并在其周围摆好蒸熟的伞菜，最后一步就是浇以浓郁的菇汤。
这道预菜，谈不上好吃，算不得好看，只因皇帝爱吃才破格升为国菜。
一如锦妃的尴尬地位。
人人都说，若不是皇上垂怜，锦妃早就被赐死，哪里还能在鼓吉宫安享晚年。
烛安多少不认同这句话。至少在她的认知里，皇帝绝非可怜锦妃，而是有另一层原因。
但那个原因，她是打死都不敢说的。
就这样，鼓吉宫的十个仆役，干最粗的活，伺候最疯的主子，受最多的白眼，在自娱自乐的时光中走过了十年。
烟宁开玩笑说她真的好讨厌李嫂嫂，寻思要不要下点轻微的毒给外国使者，让使者吃了拉肚子，到时上面怪罪到李嫂嫂头上……一想到能整整嚣张跋扈的李嫂嫂，烟宁就觉得解气，即使只能想想，也仅能是想想了。
那时的烟宁尚且不知，不过短短十小时后，李嫂嫂真的死了，被人一刀割喉，血流满地。
而在李嫂嫂尸体不远处的馨园里，烟宁的头向下漂浮在湖面上。她的长发披散开来，被惨白的月光一照，像极了幽幽湖底的水草。
这时最爱和烟宁斗嘴的焓宛回了句：“你要真的下了毒，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可是我们负责的菜。”
煊宵点头。“焓宛说得不无道理。”
炆宜附和道：“就是就是！若要下毒，也该去别道菜下。”
畑宥最怕惹事，听到下毒就正襟危坐。“你们快别说了！给别人听到要挨棍子的……”
烊宋却主动加入话题：“烟宁，花前月下这道菜你也下不得，那是金寒宫里我心爱的莹芫妹妹负责的。要祸害就去祸害……是不是有道鱼跃龙门来着？我看它挺不错的，选它！”
烟宁故作沉思后回复：“不了不了，我觉得还是八星报喜深得我心。”
畑宥差点昏过去，红着一张脸哀求她们：“别越说越离谱了！八星报喜可是最受宠的碧天宫负责的！快别说了！”
此举逗得发言的几人扑哧一笑。
焓宛不以为意。“畑宥，你紧张什么？我们就是一群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放眼整个裒城，真正关心我们生死的，就只有我们自己而已，怕什么隔墙有耳。”
裒城是皇宫的代指，裒有“聚集”之意，也有“减少”之意。就像皇宫一样人来人往，有人赔命都想进来，有人拼死都想出去。里面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唯有它本身是不变的。
烊宋赞同：“是啊！整个裒城，恐怕除了我们自己，当然还有我的莹芫妹妹外，根本就没有人在乎我们！我们就算是要造反，别人也只会当笑话！”
畑宥本想反驳，但崇尚和平的熔守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们就是耍耍嘴皮子，你认真就输了。”
焓宛百无禁忌：“要我说，就应该反了纶国的时辰制。摆着好好的‘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子’不用，非得另辟蹊径搞一个‘乙厂夕止由全谷若贵颂笙雅’作甚？”
煊宵会心一笑：“小时候我母亲说，在纶国，我们的一个时辰分为两个小时，而一个小时有六十分钟。丑时，在纶国被称作乙时和厂时；寅时，是夕时和止时。我还以为八国都一样，原来不是。”
爱好看书的熔守引经据典：“这是当年昭顺皇帝寻访兆国拜读《陀山赋》时，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为后世留下东西才创作的。”
烟宁配合：“为区分日夜，就以谷时作为界限，夜谷以后皆可加‘夜’字于前缀，日谷之后加‘日’。”
焓宛模仿学堂老师道：“笔画越多，小时越后。乙时一笔，日乙夜乙。厂时两笔，日厂夜厂……”
看大家都只聊天不做事，鼓吉宫的管事炜定，轻咳两声主持大局。“好了好了，都专心点！我们尽早完成这道菜，就可以回宫陪娘娘掷石了！”
说起掷石，大家果然兴奋起来，手脚也加快不少。话题顺势转移到鼓吉宫每月初二的掷石活动，谁也没再提起下毒或被看轻的事。
鼓吉宫的十个皇仆，自十年前锦妃被打入西庭就一直相伴左右。
从孩童时期一起长大，到今天的形影不离。
虽然身处冷宫，日子也有磕绊，但大家志趣相投，各司其职，也算融洽。
此刻，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掷石。
烟宁、焓宛、煊宵和炆宜立志拿下首胜。
烊宋、畑宥、熔守和炜定交流玩法心得。
烛安始终没有插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颗心随着搅拌芋蜜的木棒转动，难以停歇，心底莫名悲伤又欣慰。
不受待见又如何。
旁人轻视又如何。
过街老鼠又如何。
她们不要无上荣华，只求有友共乐。
在这深宫之中，谁又能说不是一种幸运？
突然，灶房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他小心翼翼关上门，神秘兮兮掀开白布，露出篮子里的东西。
竟是一篮异国水果！
众人一见，当即放下手中工具围上去。
他立刻举起食指示意安静。“嘘！动作小点！这是我刚刚从职水宫那儿拿回来的！”
看到怕事的畑宥又要唠叨，他急忙先开口：“畑宥你先别急！我左边取一点，右边顺一点，别人不会发觉的！”
炜定批评道：“炑宸，就算你曾兼任大皇主的书童，并救过大皇主，也不该这么任意妄为。”
“是是是，下不为例。”他语带愧疚向鼓吉宫的忠良派认错。
转身后却对着人数更多的混乱派挤眉弄眼：“谁让她们有眼不识泰山？要我们帮忙还赶我们来尽火宫最偏僻的灶房？这叫自食其果，诶，不对，是我们食她们果才对！”
那是鼓吉宫的第十个皇仆，炑宸。幽默滑稽的两面派作风，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她们这十个人，并称为鼓吉十把火。
炑宸和烛安同年进宫，两人在侍奉锦妃前曾一起受过训。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到最后面的烛安后，把篮子里的唯一一颗苹果丢给她。
“快尝尝！我听说这个叫苹果，吃了保平安！”
“炑宸你偏心！还有吗？”烊宋装可怜巴巴。
炑宸朝他做了个鬼脸。“谁让我和烛安感情最好？”
十个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对水果挑挑拣拣。
烛安看了看手中那颗红色的苹果，又看了看这群再熟悉不过的朋友。
如果她知道八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事，她一定会和大家共享这颗平安之果。
明明这一秒她们还在谈天说笑，为什么下一秒就迎来灭顶之灾？
这一张张眉飞色舞的脸，这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们如此鲜活，却又不得不走向最终的覆灭。
每每想起那颗红色的苹果，烛安就觉得心痛难忍。
最后大家怎样了呢？
烟宁倒在了湖中。
焓宛被捅毙。
煊宵吓到心疾发作去世。
炆宜自刎。
烊宋跟着他的莹芫妹妹奔赴黄泉。
畑宥惨遭万箭穿心。
熔守成刀下亡魂。
炜定护主而死。
炑宸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就像他给了她这颗苹果。
如果她知道八个小时后的皇宫会是那番景象，她一定肯定必定会和此刻的一室九人分享这颗平安之果。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小的一个水果是无法给宫中的每个人都咬上一口的，所以她只能自私地将它留给裒城中对她最好的九个人。
如果她还可以再无私一点，她会把最后一口留给锦妃。
那个初见就觉得美丽至极的女人。
最后的她躺在冰冷的阶梯上，睁着眼睛看着天空，好像想对上天说什么。
如果，如果能回到那一刻……
烛安轻轻咬了一口苹果。
爽牙清甜，松脆多汁。
真真美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