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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涵涵 蔺晨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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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晨霜不相信涵涵的药丸可以无条件控制她。
自从上次试探之后,蔺晨霜一直在进行更多的试探,她不能坐以待毙。药丸限制她伤害涵涵——包括不能透露一些信息。每当她试着向他人诉说自己对涵涵的怀疑时就会无法呼吸。几次试探后,蔺晨霜发现,自己无法呼吸的瞬间,就说起了要把“涵涵身份可疑”的事情说出的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不是张嘴那一瞬间,是念头起了的那一瞬间。
也就是说,药丸的作用,大概率是阻止蔺晨霜起任何要伤害涵涵的念头。她想要和别人说涵涵有问题,就无法呼吸。她想要攻击涵涵,身体就无法动弹。
蔺晨霜琢磨了很久,翻了不少书,想不到该如何绕过药丸的作用,也找不到什么东西能解这药丸的药性。她想找懂药理的修士帮忙,但显然,这种有可能泄漏自己被下药的求助,也被自己的意识判别为“会伤害涵涵”。
只能从别的角度下手。
绕不过这药丸的作用,那这药丸总不可能是永久有用的。若是这样,涵涵还需要搞任何阴谋诡计吗?给全修真界每个人塞颗药不就行了吗?要说药物极为稀少珍贵,那涵涵更没必要随随便便浪费在她身上。
当然,也不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药丸的药效失灵上,蔺晨霜总不能坐以待毙。
好在先是听易白说羡由邀她去扬志城做师门任务,又是听说洋然要去传教,最后一拨人一起走了。她们几人不在门中,蔺晨霜就可以尽管摸索。否则,要是无意中让几人发现什么不对劲、自己又说不出话来,那就是白白牵扯人进危险之中。
蔺晨霜安静地推开藏书阁的门,有几名同门散乱坐在不同的书架前。没有人注意到她。风把花香往藏经阁里轻送,又在下一瞬被蔺晨霜无声的关门截断。
守阁的师姐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问道:“名讳?师门?”
“蔺晨霜,严裕达游学弟子。”
“今日又来了?是修行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师姐难得说了除“名讳”和“师门”外的话。
蔺晨霜知道这位师姐是好心,担心她自己修行走了岔路,不敢告诉师长却自己瞎琢磨,这很容易出事。蔺晨霜不想引起注意,只温和一笑:“是完成师父的功课。”
“哦。”师姐没了兴趣,又开始打盹。
蔺晨霜在窗下随便找了张空着的案几,放下纸,压角,袖口挽到臂弯,露出一截清薄的腕。她提着笔,却没有写字,闭着眼又试了一遍触发药物作用的边界。
张嘴说话的念头刚起,蔺晨霜的喉口立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扣住了。
药的作用没有半点松动。
蔺晨霜已经习惯了,并不气馁。她翻开靠东墙的那列书,取了一卷不起眼的薄册。薄册的皮壳上有明显的岁月痕迹,印在封面的“驭物诀”几个字已经显得模糊。
对于蔺晨霜来说,恰好可以利用。
蔺晨霜将《驭物诀》摆在案侧摊开,再次默念那些熟悉到不行的口诀:“无我无物,心驭万灵,我物合一,灵随心动。息念如秋水,静中御飞鸿,一心通万象,挥念御神通。”
前面四句,对于每个修士都再熟悉不过,这就是驾驭法器时的口诀。驾驭法器,本身就来自驭物,而驭物,却又可以用作他途。
笔悬空着,立在蔺晨霜右手边,蔺晨霜并不去握笔,掌心向下,仅指尖轻轻触到纸。
不想,不说,把自己搬出身体,留一个空壳在案前,笔和墨只是恰好在场。
风吹进开了条缝的窗子,纸面轻轻鼓起又落下。笔忽然自行移动,笔杆一倾,笔锋在纸上拖拽出墨痕。
蔺晨霜不看字,甚至闭上了眼,连纸与笔的摩擦都刻意不去听。
蔺晨霜不知道笔在动。所以是笔在写,不是她在写。
时间一点点过去,蔺晨霜右手的指尖开始发麻,麻胀从指尖慢慢往掌心爬,周围的灵力也变得生涩粗粝,蔺晨霜微喘起来,似是缺氧般。
不能起念。
这四个字不是蔺晨霜在想,是自己出现的。
蔺晨霜没有在想,没有思考。
这是不知第多少次的尝试了,这是唯一一次接近成功。
忽然,蔺晨霜退开一步,肩背贴上了后面的书架。凉意从她的薄衫穿过来,贴到汗上。她呼了一口长气,心终于安然地坠了下去。
她没有看任何纸上的字,但她知道,成功了。
也许是许久的压抑终于遇到了突破点,蔺晨霜就沉默地站在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反正,突然入定般站着不动,在藏书阁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便难得纵容自己。
蔺晨霜的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她与蔺旭阳一同长大过程中的温馨与争吵,当她知道蔺旭阳失踪时的震惊与困惑,直到寻了蔺旭阳好几日才渐生的急迫和恐慌,得知……死讯……时的如遭雷击,这些年来沉寂却又浓郁的悲伤和仇恨。
这些是真的,还有那些不曾与任何人分享的隐秘情绪也是真的。对于自己终于从蔺旭阳阴影下走出的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偷偷松了一口气而自责不安。
如今天之骄子蔺旭阳的名字已经被渐渐淡忘,曾经暗淡无光的蔺晨霜却因蔺萦心仅剩的孩子的身份备受瞩目。物是人非到让蔺晨霜恍惚得分不清现实。
蔺晨霜如此执著地想要把“涵涵有问题”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线索提供出来,除了复仇,还有一部分可能是为了证明。
不是说蔺晨霜不知足于自己活着,但是当蔺萦心在酒醉后隐晦地表达了蔺旭阳很可能是因为自己交付给他的任务而死时,蔺晨霜还是无法控制地生出不甘。
什么任务?为什么?为什么只和兄长说,却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也不愿意透露给我?
门外忽有脚步,轻轻一顿,藏书阁的门被人从外推开l。守阁的师姐依旧在打哈欠,困倦抬眼,随口道:“名讳?师门?”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名字:“章浩涆,师从高兵悼。”
声音在耳朵里转了两转,蔺晨霜才反应过来“章浩涆”和声音的主人是谁,一瞬间心里炸起了惊雷。
蔺晨霜强行控制住了自己转头的欲望,她似乎无所察觉,连从书架里选一本书都是慢悠悠的。她坐在了桌案边,书一摊,盖住了桌上的纸。
“晨霜,好巧啊。”涵涵欢快的声音传来,像是欣喜见到熟人。
一进来就直奔自己的位置,装什么巧合?
蔺晨霜不接话,涵涵却毫不介意地坐在了她的边上,右手环着她,左手无聊般翻动着蔺晨霜所在看书的书页。
“晨霜这么刻苦?休沐还来学术法呀?”涵涵说话很轻,呼吸喷在蔺晨霜脖子上,令对方不适地侧过脖子。
现在依旧晚了,藏书阁的人比刚刚蔺晨霜进来时还要更少,没有人关注这个蔺晨霜特意选择的偏僻角落里似乎在打闹的两个师姐妹。
蔺晨霜也不再演什么,皱着眉想要推开涵涵站起来,却又被涵涵按着坐回原来的位置。
“晨霜啊……”涵涵右手搂得更紧,左手更是放在了她的腿上游动,“有小秘密瞒着我,我可是会难过的。”
“恶心,放开。”蔺晨霜不想动静太大,只言简意赅地展露自己的厌恶。
涵涵笑意未变,完全不恼怒,只耸耸肩膀,站起身就要走。
然后她又退了回来。
“差点忘了。”涵涵笑眯眯地掀开蔺晨霜桌面的书,取走了下面的纸。
仿佛开蒙幼儿般的字,一比一顿,像是画出来的,又能清楚看明白意思。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涵涵,魔道。
涵涵啧啧几声,将纸折起放入怀中:“真的吗?驭物诀?虽然确实是很聪明的一招,但你真的觉得我想不到?”
蔺晨霜的心骤然一紧,随即重重坠入谷底。她的唇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语。
涵涵依旧是笑着说话,蔺晨霜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满心满耳都只剩愤怒二字。她可以继续演戏,但她已经不想演了,狠狠瞪了涵涵一眼,便不管不顾地离开了藏书阁。
外面的风带着冷意,蔺晨霜的脚步杂乱,又生生逼自己稳下来。近一月的心血,就这么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轻易摧毁。
涵涵甚至没有花什么功夫,就戏耍着毁了她的努力。她早就猜到自己在用驭物诀,却没有点破,像看笑话一样围观她的挣扎。
蔺晨霜边走边深呼吸,直到回到房间合上门,才终于流露出些许不甘。
咽不下,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易白和蔺晨霜用来通信的法器忽然有了动静。
蔺晨霜整理了会儿思绪,去桌边打开了法器。
里面只放着一张纸,不是易白以往的风格。
纸上笔意圆润,是夏羡由的字迹。
信上只有两个字。
涵涵。
蔺晨霜心跳停了半拍,不知道自己该惊还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