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忝坑

81、木偶

　　余乔看了一眼，很随意的和站在身后的小卷毛说起了单子的填写，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仰，目光却一次又一次的落在李子怡的身上。
　　“日期就填今天的就行。”余乔的笔尖点了一下李子怡的单子。
　　李子怡没有反应，她就像是一桩木偶，不接受任何外界的消息。
　　余乔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开了，那个胖胖的手指才在纸上动了动。
　　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韩朝给了余乔一个‘让你多嘴吧，人家根本就不想理你’的表情。
　　余乔笑了笑，手搭在韩朝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道：“她爸爸才出事，别那么要求她。”
　　韩朝撇了撇嘴，什么都没有说。
　　李子怡很快就从讲台上下来了，然而她看都没看这边，径自向华晴那一群人去了。
　　韩朝看了余乔一眼，就像是要证明什么，她走向了李子怡。
　　两人说了什么，余乔就听不到了，但她看到韩朝一直在说，而李子怡理都没理她。
　　华晴那几个人还在说话，韩朝还要再说些什么，余乔却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跟韩朝笑道：“还找你呢，干什么去了？”
　　她就像是刚刚看见了李子怡，转脸笑道：“赶明个出去玩啊。”
　　余乔没有等李子怡的回答，她就像是在给一个交代，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总之她拉着韩朝，很快就走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李子怡的事情。
　　余乔还是在绕了一圈之后，绕到了八班的门口。
　　她也没什么要说的，也没什么要做的，只是想要过来看一眼。
　　就看看吧。
　　今天走出了这个校门，往后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呢。
　　座位上并没有人。
　　余乔低着头在门口转悠。
　　转的头都晕了，也没见着廖昱明。
　　余乔想，或许他这会子忙别的事情去了，自己那边也有事情要做呢，等着一会儿再回来，说不好就碰上他了。
　　就是这样想着，也没有办法，只能转身会自己的班里。
　　“呀，余乔。”
　　身后忽然有人喊住了余乔的名字。
　　“欸。”这声音很近，近到余乔全然不能够装作不知道。
　　“你也来了啊。”她转过脸，扯起了笑容。
　　然而这句话一出口，余乔就觉察到了不对，可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只能往前走了两步，脸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容，煎熬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梁然笑了笑：“你过来找廖昱明的吧。”
　　她这话说的肯定，余乔有点惊讶，只能承认却又不好意思承认。
　　对方并没有理会她内心的纠葛，又说道：“他就今儿很早的时候来了一趟，拿了成绩单就走了。”
　　“啊？哦哦，好的呀。”余乔压着自己的情绪，转身就要离开了。
　　“他这回没考好，你知道的吧。”
　　“嗯。”余乔不可觉察的点了点头。
　　“他爸妈要送他出国了。”
　　“啊？”余乔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吗？
　　我们就要这样快的见不到了吗？
　　“他这成绩考的也不好，在国内上一本的话比较难挑好的专业，而且听说他爸妈在邻国那边做点生意，他过去的话也能照顾。再说了，在国外上大学自然还是比较轻松的，我听他之前说起来，只要是过了咱国内的一本线，在那边又能上一个很好的学校呢……”
　　梁然断断续续的跟余乔说了好多，余乔像是听进去了却又什么都没记住，盘绕回旋在脑海里的只有一句话——他出国了。
　　“哦，好的呀，他都安排好了，就好的呀，他也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你说是吧。”
　　余乔仰着脸，迫切地想要从张世鞑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余乔，你也再往好的方向走呢。”
　　在这句不搭边的话里，余乔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喜欢他，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张世鞑到底是没有走成。
　　在他跟我说‘余乔，你要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他刚刚接到了招飞的最终结果。
　　最后一项体检，他没有通过。
　　“没事的，张世鞑。”余乔伸出粉嫩的手指，想要去拉张世鞑的衣袖。
　　指尖伸出去了，心底却有些犹豫扽住了手，余乔头一次觉的在好些事情面前，人竟然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除了被迫接受，没有丝毫的办法。
　　“没事的。”张世鞑微微向着余乔的方向低下头，他还在笑着，只是这份温顿的笑容里，余乔怎么瞧都藏着无奈和叹息。
　　她握了握张世鞑的手。
　　“哎呀，都说了，没事的。”张世鞑用力地捏了余乔一下。
　　“我刚拿了几份报考学校的推荐，给你看看。”张世鞑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花花绿绿的油印海报抽出一些递给余乔。
　　这么一分，张世鞑手里就不剩几张了。
　　“你不拿回去看看吗？”
　　“都是省内的，我没啥用。”
　　“啊？”
　　“我不想留在这边，都考大学了，总得往外面走走。”张世鞑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嗯……也是。”
　　“小女孩家的，留在省内也不错，离家近，有点什么事儿家里也能照顾点。”张世鞑笑道。
　　“啊……你咋知道我要留在省内啊？”余乔惊讶道。
　　张世鞑指了指余乔手里的油印海报：“你攥得那么紧。”
　　“什么啊？不是你给我的吗？”余乔将手里的海报甩向张世鞑。
　　嘻嘻闹闹的，两人才想起来还有一场学校组织的报考会要参加，急吼吼的赶过去，却还没有几个人过来。
　　会场里显得空荡荡的，投影布在吹进来的风中摇摇晃晃，上面的字体好像坐上了一艘出海的船，晃晃悠悠在海风中连不成篇章。
　　余乔举起手里的成绩单，借着投影洒下来的光，看着上面印刷的清晰到透过去的字。
　　这一张纸，是我用十八年换来的。
　　余乔仰着脸，忽然有点想哭。
　　柳德绪从门口走了进来。
　　余乔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柳德绪的身上，她很是惊讶，没有在柳德绪到来之前，听到极富有标志的小高跟鞋的‘踏踏’声。
　　余乔想，一定是刚刚她的思绪在别的地方，没有注意到。
　　可是现在也没有啊，她竖着耳朵在听，柳德绪就从她的面前走过，没有一点声音。
　　余乔忍不住去打量她。
　　突然觉察到她有点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她穿了一身全黑的衣裳。
　　脚下的高跟鞋，也换成了平底的一脚蹬。她周身的气焰没了，这会儿镶嵌在门框里，只是一副躯壳，早已被耗干了灵魂。
　　她再也不是上帝的作品，呆板木讷，她变成了流水生产线上刻出来的木版画。
　　余乔收回了目光。
　　人，为什么都要走成这样呢？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稳当的脚步压住了吹进来的邪风，余乔才终于看清楚投影屏上的几个大字——报考指导会。
　　学校安排了理科班的主任上台给大家分享报考的经验，一番话说的句句在理却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
　　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况，报考又是这样严谨的事情，这位主任也不敢说的太过详细。
　　就连着最后，还要落下一句，大家一定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报考，我刚刚的一番话只是给大家提供一个思路。
　　一个思路！
　　我有思，只想要一条路。
　　余乔百无聊赖的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
　　手机安安静静的躺在裤兜里，昨儿晚上才到手的新机，余乔还有点不适应它的存在。
　　好不容易开完了会，余乔夹着从张世鞑那儿弄来的几张油印海报就往外走，都走出校门口了，才接到韩朝的电话。
　　“余乔！你上哪儿去了？”
　　“啊？咋的了。”余乔很显然还在状态之外。
　　“让拿毕业证呢。”韩朝着急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哦，哦。”余乔勉强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回走。
　　“就剩我一个了吗？还是有好些人也没拿？”余乔问道。
　　“我拿的时候还有不少本呢，这会儿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你抓紧吧，年老师还在那边等着呢。”韩朝说道。
　　“哦，好的。”余乔将手机放进了裤兜，想想又觉得不稳妥，还是拿在了手里，快跑了几步，回了学校。
　　这会儿学校里也没几个人了，余乔穿过空荡的操场，踏进楼道的一刻，伸手推开了教室的门。
　　年老师就站在讲桌的后面。
　　她的面前放着一小摞红色的小本本。
　　她抬起眼眸看向余乔，脸上挂起了亲和的笑容。
　　余乔微微低下头，唇角之间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开会的时候，就把手机关掉了。”余乔有点不好意思。
　　“哦，好好看看啊，挑一个好点的学校，别浪费分数了。”
　　明明她的面前还有那么多小红本本，偏偏她手里拿着的就是余乔的那一本。
　　余乔抬起眼眸，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好挑一个学校啊，别浪费分数了。’
　　余乔从教室里走出来，原来和煦的风吹在身上，就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我总会想起年老师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春风拂煦，带走了理想丰满的外衣，也添了一件御寒的棉服，真实的留给了我。
　　我总会，想起那一刻。
　　余乔这回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从铁栅栏那边绕过去，倚仗在高二教学楼边上的大树，探进窗子的枝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让人修剪了。
　　一侧变得光秃秃的，实在是没有了曾经的斜倚横直。
　　攀爬在铁栅栏上的紫藤萝却已经吐出了花苞。
　　余乔捏着手里的毕业证，站在操场的这一边，看着远处的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