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有离人照月来》秋冬春夏

2、第二章 月光凉薄、

　　月光凉薄、晚风生冷，赵北辰站在城墙一角，望着一个人靠坐在城墙上的南宫明月。
　　从沉垣谷回来之后，赵北辰便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变了许多，以前的南宫明月虽然少言寡语，但碰了面还是会叫他几声“辰哥哥”。而现在的阿月，几乎不说话了，每天碰见自己，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好几次想要上前关心几句，却总是被她有意的躲开。更多的时候，她愿意一个人待在军营后山的僻静处练武，练得累了，就坐在城墙上发呆。赵北辰知道，皇城之行对南宫明月的刺激不小，被父亲逼着杀掉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对她来说，那种孤独无助，无可奈何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赵北辰后悔自己当时没有陪在南宫明月的身边，让她独自一个人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每每想到这里，赵北辰便心疼不已，她才只有十五岁……
　　赵北辰想上前去，却被抢先一步。一个郎官跑到了南宫明月身后，不知说了什么，南宫明月便抄起手边的赤羽剑，朝军营大帐走去。

　　南宫明月接到的命令是，一个人前往西境的谟干城，偷取谟干城的边城军防图。谟干城与上邪城对城而望，相距五十里。数十年来，潜入上邪城的西域暗探不下上百个，而从上邪去到谟干的暗探也不在少数。为何这么多暗探来往，谟干与上邪数十年来仍然是对峙的局面？那是因为，这些暗探最后的结局都是——死。
　　赵北辰不同意，他知道，南宫明月此行无疑是送死。谟干是西境最重要的关隘城市，重兵把守，在老虎嘴边拔毛，无疑是自寻死路。
　　“辰哥哥，不必再说了。”
　　在南宫明月心里，她是想去的。她甚至期待着和其他暗探一样，死在那里。一来，她不用再杀人了。二来，她也算为国捐躯，对得起父皇对自己的期盼。这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完美的结局。
　　赵越让南宫明月退下，把赵北辰留在了帐内。赵北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圣旨，一切都明白了。他怎么没想到，如果没有上面的旨意，一个将军怎么敢让堂堂的长公主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赵北辰的心感觉到一阵阵寒意，他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或许南宫明月，就不该出生在皇家，也许这样的她，会有疼爱自己的父母，会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南宫明月在上邪城无所牵挂，唯有一人，那便是住在城西的缠婆。缠婆是原一个西境巫医，后来家中遭难，才流落到这上邪城来，开了一间小医馆，赚钱过活。在南宫明月为数不多的闲余时间里，在缠婆这里养伤便占了一大半。南宫明月之所以能认出淳于重光的龙纹麒麟弯刀，也是因为常年在这里听缠婆讲西境奇事的缘故。
　　临行前，南宫明月来看望缠婆。听到南宫明月即将去往谟干，前路凶险，缠婆便将一些防身的药丸粉末交给南宫明月。除此之外，还将一颗珍藏已久的雪檀丸送给了南宫明月，生死关头，可保人一命。
　　南宫明月苦笑，也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用到这么珍贵的一颗药丸。
　　“记住，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变数。”
　　缠婆向来是最能看出南宫明月心思的人，她看到南宫明月的表情便知道，她心里也许并不期待能活着回来。她也从未见过哪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智成熟的像个三十岁的大人。缠婆感慨着南宫明月的命运，如同感慨十五岁时的自己，那是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往事。

　　“生辰快乐，小姑娘十六岁了。”
　　城门口，赵北辰给南宫明月送行，将一块雕刻精美的环形玉坠放到南宫明月的手心时，南宫明月才知道，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南宫明月的生辰，知道的人不多，每年也只有赵北辰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为她庆生，送她一样别致的生辰礼物，也是每年的这个时候，南宫明月才知道，自己又长了一岁。
　　“多谢辰哥哥。”
　　南宫明月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在乎自己的人，那便是赵北辰了。八岁的时候，被赵越扔在荒漠里求生，是赵北辰第一个找到了奄奄一息她。十岁的时候，被赵越扔到下邪鬼司，也是赵北辰在她快要被鬼母折磨致死的时候救了她。每每噩梦缠身，醒来时，赵北辰也总是会在自己的身边。她所有的关心和爱护，全部来自于大自己十岁的辰哥哥。而此行一去，能否回来，还是未知数。或许，她永远也见不到眼前的辰哥哥了。想到这里，南宫明月上前，轻轻的抱住赵北辰。
　　“月儿感恩辰哥哥多年照护，还望辰哥哥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短暂的拥抱了赵北辰，南宫明月便转身上马，策马而去。
　　赵北辰还不来不及感受南宫明月在怀中留下的余温，马上的人儿便飞驰着，飞驰着，越走越远……赵北辰的心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抽离感，好像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慢慢剥离，慢慢的离开他的世界、淡出他的生命。
　　他从来不曾拥有过天上的月亮。

　　距离谟干城还有数里时，南宫明月便换掉自己的装束，找到一支前往谟干城的商队。装着无辜可怜，谎称自己同亲人走散，需要进城寻亲，并愿意将马匹作为酬谢，报答恩情。商队的人看着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也着实可怜，便答应南宫明月带她进城。
　　入城时，守城的士兵注意到南宫明月身后所背的长盒状的物品。那里面，装的正是南宫明月的赤羽剑，而士兵打开时，看到的却只是装在盒子里的一幅画。南宫明月谎称字画是父亲的遗物，这才骗过了士兵，顺利的进了谟干城。
　　想要拿到谟干城的边境军防图绝非一日之事，南宫明月先找了间居高的民房，安顿了下来。等到晚上人多的时候，再出去打探情况。

　　淳于重光自从上次沉垣谷一战后，回来便时时刻刻的想着那个冷若冰霜的少女。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已经把他忘了？淳于重光想的入了迷，完全没心思看身旁热闹的人群与街景。却不想，他心心念念着的南宫明月，戴着一张西域神鬼面具，从自己的身旁擦肩而过。
　　人群拥挤，南宫明月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曾经被自己威胁的少年。今天是西境一年一度的“雪顿节”，全城的百姓都会聚集到城中的广场举行祭祀。缠婆说过，西境对祭祀是最重视的，只要是西境人，无论身在哪里，到了“雪顿节”这一天，都要沐浴更衣，朝西跪拜，诵读经文。今天城主府的守卫必定最为空虚，南宫明月正好可以潜进府去探探情况。
　　守卫换岗之际，南宫明月飞身跃入城主府墙角一隅。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样，城主府里只有几处房间亮着灯，其余的的人应该都是去了广场参加祭祀。沿着墙根，躲过侍卫婢女，南宫明月从厅房一路摸索至府心花园，沿途画下路线图。就在南宫明月想要弄清楚军防图所在时，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南宫明月匆忙转身，躲到了假山后面。
　　远处的人越走越近，透过假山，南宫明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沉垣谷一战中的那个西境少年。她记起，他说他叫……淳于重光。
　　“你们都别跟着我了。”
　　淳于重光脸上有些不耐烦，屏退了随从，便独自一人朝假山走来。
　　南宫明月暗道不好，若淳于重光走到假山这边来，自己便会暴露在他面前。到时候，只怕难以脱身。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着淳于重光就要走到自己面前，南宫明月来不及多想，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的掷向花园另一角。淳于重光听到声响朝身后的花园角落望去，南宫明月趁机便快速穿过花园，纵身一跃，飞到了屋檐上，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撤。
　　“谁？！”
　　淳于重光高呼一声，跟着飞到屋檐上，顺着黑影的方向追了过去。呼声惊动了府中侍卫，宁静的城主府，开始喧嚣起来。侍卫们大喊着抓刺客，府里到处亮起了火红的火把。
　　借着火光，淳于重光依稀看见眼前黑衣人的身影，这身影让他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淳于重光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南宫明月策马而去的身影，这个身影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她来谟干城了？！淳于重光又惊又喜，加快步伐朝眼前的人追去。
　　南宫明月眼见着淳于重光紧追不舍，便跳进了一条巷子里，躲到了巷子的转角处。趁淳于重光经过转角时，将一把迷药撒到淳于重光的面前。
　　吸了迷药的淳于重光，看了南宫明月一眼，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虽然蒙着脸，但他还是认出了她，他记得她的眼神，冰冷阴翳，像天山上冰冷高贵的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