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青丝》玻璃碎珍珠

29、真心话

　　之后又是一些形式大于意义的流程，等到最后一个环节，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大家的精神也都有些涣散了。
　　于是班长介绍了最后一个游戏。
　　“这个心里话，你想问谁、想问什么都行哦，但是不能太过分，这样的话对方有权力拒绝回答。”
　　这个“心里话”有些像真心话大冒险里真心话的意思，但是形式又不太一样。不同于真心话大冒险的人数限制，班上的每一个同学都可以参与其中。班长会首先给每个同学发一张小纸条，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匿名写上自己最想问问题的同学的名字和自己的疑问，可以是学习类的，也可以是生活和交友，但是只能指定一名同学，问题也只限一个。
　　写好之后装进小盒子里，由同学抽取回答。
　　第一个问题由团支书抽，并由她报出纸条上的名字，被念到名字的同学需要站起来回答提问者的问题，然后由这名同学上讲台抽取下一个问题，并向被抽到的同学提问，循环往复。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初步计划是抽十张纸条。
　　很快同学们就把写好的问题折好，扔进了班委手中的小盒子里，随后班长把盒子摇了摇，递到团支书面前。
　　第一个问题很常规，问题的对象是班上一名活泼开朗人缘极好的女生，问的问题是，“怎么拒绝朋友不合理的要求。”
　　女生思考了两秒，随后逻辑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后面提的两个问题也比较轻松，但是从第四个开始，就渐渐出现一些五花八门的问题。
　　比如，“怎么才能把袜子洗得又香又软”，又或者“怎么狂吃不胖”，甚至还有“SH单身富婆联系方式”，这种很明显就是整蛊“好兄弟”的。被问到的同学当然不甘下风，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字迹，头一抬，眼神往下面一扫，张嘴就念出了室友的名字和企鹅号，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念到第八个问题时还没有出现我的名字，这使我暗暗松了口气，以前班上这种活动大都会点到我，而且问题也非常的八卦。
　　等到第九个问题时，我才知道，我还是高兴早了。
　　“梁幼伊？”
　　我站起来，问我问题的是一个男生。
　　看我站起来，他也不开口，反而是又确认似地看了一遍纸条，眉头也皱着。
　　这让我不免有些不好的预感，不会是什么难为情的问题吧？
　　副班见状上前看了一眼，噗呲笑了出来，她一边捂着嘴一边鼓励那个男生：“这没什么啊？”她又笑了一下，才续道，“你问啊。”
　　男生的脸却早已皱成了苦瓜，但是没办法，他吐了一口气，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概。
　　“怎么样……腰才能像你那么细……嗯。”
　　这个问题很明显应该是一个女生问的，但是现在由男生问出来就好像他变成了问题的主人公，想把腰练得像女生一样细。
　　众人沉默了半秒，接着纷纷笑弯了腰，我也忍不住笑了笑，接着一本正经地回答：“天生的。”
　　刚说完就又男生在下面喊：“听见没付升，天生的！你没希望了！”说完又接着笑。
　　台上的男生怒极反笑，骂了句：“滚”。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来抽，抽到的是一张蓝色的纸条。
　　我缓缓展开，瞥见了一个“子”。
　　果然，是“孟轻谈”。
　　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奇妙的缘分，我又一眼看到了下面的问题。
　　这是谁写的问题啊？
　　这种问题……可以问吗？
　　但是，就算我不问这一个，也没有人知道吧？
　　提问的人又不能确定全班只有他一个人问了孟轻谈，别人也不知道我手里的纸条上写的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按上面的来问呢？
　　副班见我有些犹豫，走过来想看一下问题，我先一步捂住了。
　　我抬头，目光落到孟轻谈身上，她也正好看着我。
　　“孟轻谈。”我叫她的名字，孟轻谈站了起来。
　　大概有半分钟，也许只有三秒，我想了很多，如果照着这个问题念出来又怎样？
　　不行，她会难堪的吧？班上还有这么多同学。
　　“你……”
　　但是我也可以问其他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我要问……
　　“喜欢什么样的人？”
　　问这个问题的我，真的没有私心吗？
　　声音落地之后，我感觉世界好像变成了无声的黑白电影，在孟轻谈开口之前，一切都是苍白的、静默的、不真实的。
　　而等待孟轻谈答案的我，像是给自己套上镣铐的犯人，在对方的审判降临之前，密谋了一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告白。
　　这种问题，孟轻谈有权力拒绝回答，班长会替她解围。
　　孟轻谈的嘴巴微微张开，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腰细的人。”
　　什么？
　　我看着她微微笑着的脸，以为自己幻听了。
　　教室里的人也沉默下来，有人是直接愣住了，有人回过神来左右张望，但就是没有人说话。
　　直到一个男生突然意味深长地轻轻“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暗示性很强。同学们也渐渐缓过神来，或是在下面窃窃私语，或是大声起哄，或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一下子低下了头。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就像是超负荷运作濒临报废的机器。
　　我想捂住自己的胸口，好让心跳声不被人听到。又怕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过多的情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已经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思考别的了，下面的吵闹和喧嚣仿佛片刻之间离我很远、很远。
　　是班长通过话筒传出来的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
　　“好了，上面十个问题大家也都知道答案了吧，那现在咱们今天的团日活动也正式结束了。但是，还有个事大家别忘了，周五……”
　　教室里在班长的结束语中重归安静，又在其走下讲台之后恢复嘈杂。
　　而我，也趁着这段时间默默回到了座位上。
　　我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她正在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我。
　　我一下子心虚地转过了头。
　　心里却想，她怎么不跟我说话啊。
　　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啊？不解释一下吗？
　　难道……又是在逗我？
　　“梁幼伊？”
　　“啊？”
　　我回头，茫然地应道。看孟轻谈的表情，应该是她喊了好几声我都没听到。
　　“我今晚不回寝室。”
　　“哦哦，好……什么？”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
　　孟轻谈看着我，没有重复，只点头“嗯”了一声。
　　“哦，”我低下头，声音毫无征兆地软下来，“那你还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很快，”孟轻谈一边微笑着说，一边伸出了左手。
　　我呆呆地把右手放上去，于是便看到孟轻谈愣了下，没两秒又笑了出来。
　　“干嘛？”意识到孟轻谈不是这个意思，我收回手，有些羞恼。
　　“没事。”孟轻谈眼睛笑得弯弯的，在夜晚的灯光下看起来很亮，“你头发乱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到有人叫我。
　　“幼伊——”
　　我回头。
　　郁思思早就跑到邱蕊那边去了，现在团日活动结束了，她们俩站在门口等我。
　　她们喊我是想催我快点。
　　我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叫住了正准备从后门口出去的孟轻谈。
　　“拜拜。”
　　她笑了一下，也回我，“拜拜。”
　　我却突然觉得好失落，明明喜欢对方却不能告诉她，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满足自己的一点幻想。
　　毕竟我们不是情侣。
　　想到这里我有些失魂落魄，没忍住又抬头看过去。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我不自觉地幻想，如果我们是情侣，那该多好啊！
　　那我一定会趁着没人注意，在她们的视线盲区和孟轻谈来个短暂的告别吻。哪怕教室里有监控。
　　有监控又怎样？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才不会管这些。
　　关掉教室里的灯，我跟上邱蕊和郁思思的步子。
　　“孟轻谈今天不回寝室。”我汇报道。
　　“哦。”邱蕊和郁思思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了两步，我突然反应过来，不是她们不对劲，是我不对劲啊，孟轻谈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和她俩汇报了？在她们的眼里，我们两个的关系应该还很生疏才对啊。
　　笨死了。
　　大晚上的校车难等，我们便走路回寝室。走了半程路，两个人一直在聊天，话题无外乎今天晚上的事。我全程没有参与其中，因为我整个人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们下一句就问我孟轻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道理来说，正常情况下，她们也确实应该会问这个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晚上好玩的东西都聊遍了，细心如邱蕊、八卦如郁思思，她们都默契十足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有些放心，又有些奇怪。
　　而且，她们似乎也默认了我的沉默，并不觉得我不接话有什么不妥。
　　“诶，梁幼伊，你娃娃呢？”聊着聊着，郁思思突然问。
　　她应该看到了我抽到了娃娃的事，但是向来喜欢在教室这种场所刷橙色软件的郁思思，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回座位上之后干了什么。
　　我一言不发，思考着怎么编一个完美无缺、十分自然的假话。
　　但是乱了一晚上的脑子，很明显早早地就下班了。
　　“那个……”正当我苦苦挣扎之时，邱蕊的一句话打破了我的幻想：“哦，那个啊……我刚刚看孟轻谈装到了包里。”
　　接着，又是和今晚无数个瞬间一样的沉默。
　　这还怎么编？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她们俩的表情。
　　一阵带有温度的风从脚尖扫过，一片青色的树叶落在我的面前。
　　罢了，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去圆。
　　我深吸口气，抬头道：“我准备向孟轻谈告白。”
　　“啊？”
　　这回不仅是郁思思，连邱蕊也长大了嘴。
　　我点点头，证明她俩没有听错：“我喜欢她，想和她谈恋爱那种喜欢。”
　　“不是，”我还想继续说，郁思思却先打断了我，“我没想到……”
　　郁思思挠挠头，表情疑惑不解。
　　她接着说：“你们还没在一起啊？”
　　这回还我迷惑了。
　　邱蕊解释道：“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最近不是走得很近吗？”邱蕊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你对孟轻谈的态度也很不一般。”
　　我哑然。
　　难怪从刚才开始她们表现就那么奇怪，原来她们早就看出来了，只有我傻傻地以为自己掩藏地很好。
　　郁思思点头附和：“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你这真的很明显。”
　　“本来因为你没有和我们说的打算，我们也不好拆穿，免得让你们俩尴尬，就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邱蕊说。
　　“原来连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喃喃自语，“那她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啊，要不然她干嘛说那种话撩你啊？”郁思思一脸很有经验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小说里都是那么写的。”
　　“小说和现实哪能一样，”邱蕊皱眉，“还有你什么时候去看百合小说了？”
　　“谁跟你说我看的百合小说？这些爱情小说套路不都一个样吗？”郁思思不屑道，说完又转头对我说：“你要是不确定，去问下她不就得了？”
　　“我有些担心……”我说。
　　“担心什么，担心她拒绝你？你不是那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吧？放心，咱们X大优质女生这么多，总有你挑的。”郁思思半开玩笑地说。
　　邱蕊大概察觉道我表情不对，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我吐出口气，正色道：“挑什么？我对别的女生又没有那种感觉。而且我要是喜欢女生，之前也不会找男朋友啊。”
　　邱蕊闻言，调节气氛道：“没想到咱们院花也有这么纯情的一面呢。”
　　郁思思便又问：“那你担心什么？”
　　我叹口气，“孟轻谈没谈过恋爱，虽然也有被异性追求的经历，但是……”
　　我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徐，心情却没那么轻松：“我怕被同性告白这种事会吓到她，让她对之后和女生的正常交往产生抵触。”
　　说完，也不等她们回答，我加快步子，朝寝室走。
　　这种问题，没有人能给出满意的答案，除了我们自己。
　　这一天，是五月二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