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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碎璧山庄(5) “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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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裴枫没说别的,举着伞拉着谢清絮走了。
楚唯明不是自降身份的人,能让他亲自出门迎接的,除了镇南王府两位掌权者,和他平起平坐的门派掌门,山庄庄主以外,只有每年来给他看病一次的梅郎官。
今年又加了一个,裴枫,还有沾他光的谢清絮,虽然谢清絮并不以为这是什么荣耀——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件珍贵的礼品,从吴集镇一路运送到碎璧山庄,一路吃穿用度皆是最佳,就等着上得厅堂掀开遮挡的那天完成他最后的作用;又或者是一头肥猪,养肥了才好杀了吃肉,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显然更像后者。
裴枫笑嘻嘻地站在碎璧山庄大门前,碎璧山庄前百十号人,一个个在大雨里站得犹如铁树木桩,笔直□□,表情严肃,在他们眼里裴枫不是贵客,是敌人。倒是坐在中间的楚唯明表情和蔼,笑意渐浓,仿佛这不是来找他避难的人,而是他阔别多年的亲人朋友。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楚唯明亲人死绝了,朋友死光了,连爱人都因为他残废弃他而去了。很多人嘲笑或者心疼楚唯明,可楚唯明却说自己吃喝不愁,地位尊贵,仆人众多,真的用不着他人幸灾乐祸。也许强者的世界总是寂寞的,只有寂寞的人才能理解独自一人拿着蜡烛在黑夜里孤独行走,追求顶峰的快感。
寂寞的人并不一定孤单,强者的世界愚昧的常人总是无法理解。
现在谢清絮就是这个愚昧的人,他非常多余地站在人群中间,仆人都比他自在。谢清絮四处打量,目光落在楚唯明旁边的人身上,看装束比仆人华丽些,似乎是管家或者近身的护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体各处,身型皮肤年轻漂亮,站姿挺拔有力,长鞘的腰刀束在身后,右手向后放在刀柄上,左手举着质地沉重的伞,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唯一缺陷是这人脸上有一条长且深的疤痕,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下角,尽头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人以前也不丑陋,谢清絮想,忽略这道疤痕,从外表看简直完美。
一个仆人尚且如此,楚唯明本人就更是风姿出众,气韵非凡,轮椅和残疾不能掩盖他的气质,遮挡的只是他笑容下的警惕和杀机。当年江湖上有句话:站着的楚唯明能让你忽略,可残疾的楚唯明,没人敢小看他。
裴枫觉得这句话是对的,现在他站在楚唯明面前,眼睛几乎装不下任何人。
一时间一片静谧,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人身上,雨伞上,建筑物上。
楚唯明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恍如有银针刺出——他也审视着裴枫。
裴枫现在不可谓不狼狈,手无寸铁,一身湿漉漉的好像一条落水狗。可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容完美,不慌张不紧张,似乎丝毫没有陷入危险境地的觉悟——周围都是碎璧山庄的高手,他却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一把钢骨伞握在手里,每一条精钢都是杀气四散。
高手的会面总是危机四伏的,因为他们哪怕脾气再温和,骨子里也是勇狠好斗,从不服输。
最后还是楚唯明打破沉默:“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裴枫笑笑:“庄主大人能亲自出门,已经让我们三生有幸。”
谢清絮没想到裴枫说的是“我们”,诧异地看他一眼。楚唯明眼睛扫过谢清絮,眼神里浮现出一抹诧异,只笑:“两位贵客请进山庄。”
偏房里一直烧着洗澡水,屏风上绣着夜雨清荷,旁边摆着皂角和香料。楚唯明说任何事都不急于一时,小心着凉生病才是最要紧,裴枫也是这个意思,遂带着谢清絮跟着管家去梳洗更衣。
楚唯明坐在正厅的榻上,轮椅停在一边。正厅美轮美奂,四角有鲜花点缀,多了生气;桌上备着茶水糕饼,旁边有个精致香筒,但没有燃香;风炉上咕嘟嘟煮着茶饼,另一位贴身仆人舀了茶水倒在茶碗里,茶汤色泽透亮如绿云翻滚,香气四溢,热意氤氲。
“彭甲,”楚唯明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彭甲眼力非凡,为人精明细心,听到庄主问他,心里就已有七分把握:“庄主,裴枫的武功似乎更上一层楼了。”
楚唯明想:裴枫走路过水无痕,说明轻功臻于化境,内功大成,能逃脱江湖各派高手追杀,也是一个证明。
彭甲道:“庄主,也许是他舍弃内功,专注外功修炼呢?”
楚唯明摇头:“不会,轻功追求绝顶速度,追求身轻如燕。注重外功修炼固然可以练成中上等轻功,可如果想轻功卓绝,还是要修炼内功才是,深厚内功是练成一切绝世武功的基础,外功当然重要,可还是要与内功相辅相成。裴枫辗转两派见多识广,且仇敌众多,他自然不会内外功只习其一,因小失大,自寻死路。”
彭甲回想一下有关裴枫的江湖传言,无奈叹息:“他这些年,倒是比许多人一辈子都精彩。”
楚唯明看着彭甲还很年轻的脸悄声呢喃:“是很精彩,不过真的快乐幸福吗?”
他才三十岁,却好像过了大半辈子,说话都带着一股看透红尘的疲倦无力。其实楚唯明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他还没再开口,就听门外响动,由远及近。
丑奴领着裴枫来了,谢清絮被安排在后院休息,有人照顾他衣食起居。裴枫坐上客座,楚唯明让管家把茶捧给他:“请用茶。”
裴枫接过轻抿一口:“明前碧螺春,特产于江南,前朝就被列为贡品,今日一品,果然好茶。”
楚唯明道:“过誉了,这并非上贡的珍品碧螺春,只是低它一等的劣茶,碎璧山庄地处江南,得到一些劣等茶,倒也不是很难。”
裴枫把茶放下:“碧螺凝翠,新雨闻香,庄主大人不必过谦,但是在下想,再好再香的茶,能不能缓解庄主在新雨时节日夜疼痛的腿疾呢?”
楚唯明不动声色:“当然不能,就像你,带着最好的药石,却依然在新雨时节里浑身湿透,除了碎璧山庄无处可去。”
言语交锋也算势均力敌,裴枫从腰间摘下一袋子:“里面是从北境大雪山中开采出的药石,够你用到我离开的时候。”
楚唯明示意丑奴收下,接过来也不查看:“毒王殿首徒,也需要亲自去北境大雪山吗?”
裴枫道:“当然不是,毒王殿有专人采集,采集速度比我快多了,药师谷也是如此。”
楚唯明松了一口气,既然有利害关系,他也就不介意坦诚相见:“也是梅郎官现在无暇分身,不然就算你带着药石来,我可能也不愿意惹这麻烦。”
裴枫笑了:“所以我毒伤萧长思,让梅郎官到不了碎璧山庄。”
梅郎官已经飞鸽传书给楚唯明讲明缘由,裴枫也表明他身上有暂时消除楚唯明病痛的药石,正是如此,楚唯明才决定和裴枫合作,揽下这个以后可能造成他麻烦的事情。
裴枫道:“知道我在这里才是麻烦,可完玉城这么大,我在这里如鱼得水。”
楚唯明道:“梅郎官和萧捕快走得这么近,你就不怕他把人引到碎璧山庄来?”
裴枫回答:“梅郎官和萧捕快并不亲近,一厢情愿和性情相投是两码事;第二,梅郎官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不在意萧捕快的职责,只在意这个人;第三,他不愿意给你造成麻烦,没按时过来给你瞧病,他心里已经很愧疚,不会拦着我来给你送药石。”
楚唯明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说着他拿出一张地契:“这是给你准备的房子,在完玉城西市附近,闹中取静,人员流动也大,想必不会引人注意。你想住在庄子里也可以,其实我觉得庄子里是最好,全看你怎么想了。”
彭甲弯腰把地契递过去,裴枫同样没看就收进怀里:“就住这里吧,我有手有脚,天天在庄子里叨扰也不合适。”
楚唯明见裴枫并不想受自己拿捏,自然从善如流:“这样也好,不过你不怕谢清絮逃跑吗,他是飞燕门掌门人白砚荣座下首徒,就算是初入江湖,可也不是傻瓜。高门大派向来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你带着他毫无顾忌,真当他会甘心受你摆布?”
裴枫很轻松地笑笑:“我给他下了一种很常见但是难解的毒,静坐自然还好,一旦调息运功,就会内力四散,且调息时间越长,散功速度越快。我已经告知他其中利害,并保证不会伤他性命,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有骨气自然是好,但现在不是逞气的时候,骨气用在该用的地方才叫骨气,不然他只是个初出江湖就被杀死或者自尽的可怜废物,顶着掌门座下首徒的身份,白白辱没飞燕门多年显赫威名。”
楚唯明嘴角挑起一丝微笑:“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