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姬流觞

8、第八章

　　夜再长，终将过去。晨光透过窗帘慢慢的移动，屋子里渐渐明亮起来。
　　蜷缩的姑娘被光亮唤醒，刹那间迷离的眼神带起一丝嘴角的笑容，仿似以为再次重生；等明白那不过是一场噩梦，欣喜又被一声叹息代替。
　　梅雪洗漱完毕，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课。拉开门，却看到门口放着一支百合！花型已经完全打开，乌漆嘛黑的地面也不能玷污它半点。梅雪慢慢蹲下，眼泪慢慢流出。向着百合伸出手，却在手即将触到的刹那，收了回来，恐惧让她连连后退。
　　封东阳送的？
　　他找上门来了？
　　他来了？
　　梅雪紧紧的闭上眼，再睁开眼，一抹濒死的疯狂从眸中闪过。原本躲开花枝的目光再次凝聚到花上，片刻之后梅雪轻轻的咦了一声。
　　这支百合，没有花蕊。黄色的、细长的花蕊被人整齐的从底部剪去。
　　“不是他！”梅雪自言自语。又蹲下神仔细看了看，甚至伸手轻轻的摸了一下，才松了口气。
　　百合花蕊散粉，非常容易引发过敏，或者污染花瓣的洁白，通常的花店会把花蕊剪去。即便含苞的花骨朵，在售卖时也会叮嘱买家，开花时务必剪下花蕊。除了封东阳，不是没有别人给梅雪送过百合，无不会叮嘱一句剪去花蕊。
　　唯独封东阳，甚是喜爱花蕊，尤其喜欢洁白的花瓣上被花蕊点上异色——无论是黄色的，还是红色的。仿佛这样的花，才是最完美的。
　　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要被破坏。越是美丽之物的残破，就越能让封东阳感到满足和兴奋！

　　即便确认不是封东阳，梅雪也不喜欢百合。两只手指捏起花枝，梅雪向楼下走去，准备扔到一边的垃圾筐里。才下了一级台阶，梅雪忽的顿住脚步。
　　台阶上一根细长的发丝吸引了她的注意。
　　梅雪回头看了看，猛地抬手把百合扔到转角处，自己快步折回，走到门边蹲下，细细的沿着门框的底部摸索着。
　　每次睡前，她都会在门锁边夹一根头发。如果晚上没人动过门锁，第二天早上，随着她开门的动作，头发会自己落在门边。梅雪是很仔细的人，每晚回来后她都会打扫房间，即便昨晚那样惶恐紧张，依然克制着把门边角落处理的干干净净。
　　可是，这一次，没有。
　　梅雪没有找到头发。
　　她扭头去看台阶。这栋楼里的确住满了人，就她在的这一层，算上她也有三户人家。虽然平时不往来，可梅雪也知道，左边是一个上班的独身男子。右边则是一个独居老头。
　　也许是楼里的人从外面带回来的。
　　梅雪心里安慰着自己，但还是忍不住从地上捡起来，仔细的看。
　　居然和自己的头发一样，下半截是棕红色的……

　　——不是我的，一定不是！
　　——如果是，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只是外人带过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昨夜并没有预报有风，打开门不构成过堂风的条件，自己的头发平时都落在门边，这一次怎么跑到台阶下？
　　——你太多疑了！封东阳不可能跑来却放过你。
　　——昨夜有人来过，动了门锁，看到了头发！

　　梅雪看了看那支被扔到角落的百合，又看看这根位置不对的头发。不管来者是谁，想到晚上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在门外徘徊，并拧动门锁，一阵寒意便透骨而出。
　　梅雪咬了咬嘴唇，转身返回出租屋。
　　梅雪谨慎的带好房门，去厨房翻找了一会儿，才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个没被扫走的矿泉水瓶盖。用打火机烧软，捅了个洞，然后穿了根黑色绳子。在瓶盖的一头打了个打个环，用一根断了的小火柴棍卡在环中，系紧了拉长绳子。在这一头用力拉一拉，确定不会断。
　　梅雪拿着瓶盖走到门口。先拉开屋门小心的四下望一望，又侧耳听了听，确定没有人在附近，才蹲到门的外侧，把瓶盖放在门里，绳子从门缝下面传了出来从门下穿过。瓶盖留在门里，线绳留在门外。然后，梅雪返回屋中，小心的关紧门。在瓶盖下用直尺和马克笔，从瓶盖下穿过，画了一条与门边平行的直线。
　　仔细打量着自己画的线条，梅雪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拿好钥匙，起身出门。先找到绳子的一头，再小心的关好门，咔哒一声落锁。低头打量：绳子是黑色的，配上乌突突的地面，不仔细看不会有人注意到。可是看着一指长的绳头，梅雪终究有些不放心，从包里掏出钥匙。用钥匙上挂着的小剪刀拉紧绳子，再把剩下的线头小心的推进门里一点，小心的藏好，这才满意的站起来，后退一步前进半步，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小区门口，梅雪心事重重的走出来，感觉有异连忙抬头，蒋离笑容满面的迎上来。
　　梅雪有点吃惊：“蒋离？你怎么在这里？”
　　蒋离摆了摆手：“我啊？我也住在这里。”
　　这么巧？
　　梅雪迟疑着指向身后的楼，蒋离小心的点了点头，紧张的看着梅雪。梅雪显然并不相信，但却什么都没说，礼貌的笑了笑，就准备离开。眸光一闪，落到蒋离裤子上别着的出入证上，愣住了。
　　梅雪诧异的神色并没有刻意控制，蒋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解释：“这个小区管的还挺严，没有出入证不让进。我刚办好，费老劲了。”
　　不知道梅雪是否相信，反正她脸上的微笑始终就没有消失过。蒋离觉得胸口像是得了什么毛病，咚咚咚的跳的厉害。以至于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控制心跳上，连说声“一起走”都没来得及，就看到梅雪已经离开了。

　　梅雪的小区门前有条路，向东一百米到尽头和另一条比较繁华的市政路相交，过了这条市政路，向北走二百米就是学校的西门，加起来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非常方便。
　　在两条路相交的地方，有个早点摊。破破烂烂的却已经开了好多年，每天早上都有相熟的大爷大妈拎着锅慢慢悠悠的走过去，或者打回家里，或者当时就吃了。摊主是夫妇俩，女的很是伶俐。熟客往往不用开口，她只要瞄一眼带的家伙什儿就知道今天大概买什么。一连串的客气话夹着要买东西蹦出来，老人家们多数都开开心心的说着是是是。
　　每天一大早，这个热气腾腾的早摊儿和热气腾腾的人群，是梅雪最喜欢的地方。
　　快到早点摊的时候，蒋离从后面追上来，并肩走着，问梅雪：“你也住这里么？好巧！你今天什么课？”
　　梅雪：“刑法。”
　　蒋离：“哦，听起来很厉害啊！我今天上午实验课。对了，我们实验课可好玩儿了，有机会带你去实验室看看？”
　　这不过是没话找话的尬聊，蒋离自己都觉得傻到不行。没想到梅雪却突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什么事，“实验室？不是有很多危险品么？一般人能进么？”
　　获得回应，让蒋离欣喜若狂，嘴巴上明显缺了把门的：“我带着你，大家都这样做，没关系的。而且，我们有操作规程，小心一点就好。”
　　梅雪点了点头，竟然冲着蒋离笑了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而是那种眼睛都弯起来的微笑，看的蒋离心脏又有点不好了。
　　梅雪说：“好啊，那就等有机会吧。”
　　蒋离欣喜若狂，看到前面的早点摊，冲动的说：“一起吃早点吧？”说完蒋离就后悔了，会不会太轻浮？
　　可梅雪依旧是浅浅的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连带着，蒋离因此产生的那点尴尬，烟消云散了。
　　去早点摊，还需要过一条小马路。梅雪突然站住，扭头去看丁字路口的那一头，露出狐疑的表情。
　　蒋离收回迈出的脚步，轻轻的问：“怎么了？”
　　“没事。”梅雪说。

　　顺着梅雪望去的方向，远远的路边，那望不到尽头的路边停车堆里，藏着一辆深蓝色的宝马Ｚ４。梅雪扭回头时，车窗缓缓降下，一张戴着墨镜棱角分明的脸露出来。

　　路边摊位，蒋离和梅雪拿了自己的早点，各自结账找了一张空桌，面对面的坐下吃饭。
　　蒋离好奇的问：“你为什么不在学校住呢？”
　　梅雪说：“我找的那个家教，孩子的妈妈工作的很晚，我实际上是帮她接孩子放学，然后带着孩子吃饭写作业，如果再晚一点，还要哄他睡觉，等到他妈妈下班回来才能结束。”
　　蒋离：“那可是——够辛苦的。你很需要钱么？”
　　这话稍微有点尴尬，梅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仔细想了想才说：“还是自力更生比较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梅雪站起来离开，蒋离愣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赶紧追了过去。
　　蒋离：“这个，送给你！”
　　梅雪低头一看，蒋离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河马姆明，正一脸傻笑的看着她。
　　蒋离说：“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姆明，它会给你带来幸福和快乐。我考研成绩下来了，已经通过了。所以我还会在本校上学，今后希望还能和你一起上下学！”
　　这一大早晨憋得，终于把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蒋离的心里无比畅快！
　　梅雪迟疑了一下，慢慢接过姆明，仔细看了看，轻轻的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快乐姆明！我喜欢。”
　　一句“我喜欢”虽然说得是姆明，蒋离却觉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整个人顿时轻飘起来，恨不得直接踮起脚尖，在马路牙子上来一段小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