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姬流觞

7、第七章

　　梅雪高考结束后才知道封东阳判决的情况，不过她更关心的是父亲怎么拿到那段视频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藏好了。
　　梅若成看着女儿，轻轻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梅雪的头发又黑又亮还很柔顺，就像她妈妈的一样。
　　梅若成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有什么不知道呢？”
　　梅雪看着满脸皱纹，被悲伤和病痛折磨的又瘦又小的父亲，忽然惊觉所谓父亲，强大的不仅仅是外在的身体和力量。梅雪没再追问，没有必要了。她慢慢的靠向父亲，像小时候那样，把脑袋藏在父亲的怀里。黑暗笼罩了她，却是那样的温暖而安全。梅雪闭上眼，眼泪从眼角落下。桌子上就是高考志愿填报，梅若成轻轻的拍着女儿的后背：“小雪，走吧。走的远远地。不要回来了。”

　　一线大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主干道上，明晃晃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嘈杂的人声里，梅雪把单车停在路边，看到手机显示付款完成，才准备离开。
　　旁边跑过来一个小孩，穿着很普通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抱着一捧花，有玫瑰还有百合。
　　梅雪正想摇手拒绝，那孩子却小心的拿出一束包扎完整的百合花，递到梅雪面前，奶声奶气的说：“美女姐姐，这个给你。叔叔说，让你别怕，他会保护你的！”
　　梅雪怔怔的瞅着百合，全身似被冰雪浇透。那孩子倒是很有耐心的举着，明亮的眼睛透出十分的不解。
　　好半天，梅雪才低声问：“哪个叔叔？”
　　卖花小孩扭头向身后一指，“诺，就是那辆车——”
　　所指之处，夜空之下，灯光笼罩，人流如织，车来车往，却没有刚才递给他花的那个叔叔开的黑色汽车！
　　小孩诧异的一边扭回头一边说：“真奇怪！明明刚才还在那里——”
　　小孩打住话头，他看到梅雪正一步步的后退，表情仿佛见到鬼。
　　梅雪：“不，不可能！他找不到我！他不可能找到我！”
　　梅雪转身就跑，小孩抱着花想追，哪里追的上！
　　细雨纷纷落下，轻柔的几乎感知不到。然而百合的花朵上，已经密密的布满了水珠。

　　就在梅雪惶恐的踏上公交车，草木皆兵的时候，蒋离正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发呆。
　　梅雪，害怕百合花，而且不是一般的害怕。
　　少年的心思里，已经从单纯的爱慕滋生出细细秘密的好奇——为什么？
　　梅雪，那么美，她的内心藏着什么秘密？
　　蒋离犹豫着，手指在键盘上迟疑着，终于还是落下，一下下的敲击着键盘，在蓝色的框框里敲下“梅雪”二字。
　　“梅须逊雪三分白”，“梅雪演员”一堆不知所谓的冗余信息。
　　蒋离想了想，返回搜索页面，在“梅雪”的后面，缀上了“明德中学”。回车后拉出一长溜的搜索结果，蒋离看到明德中学的贴吧，里面似乎提到了梅雪的名字。
　　点开贴吧，蒋离耐心的一页页翻着。他找到了梅雪的班级，找到了——“梅雪的男友啊！”
　　鼠标停在链接上，链接变成蓝色，箭头变成了小手，只要轻轻一点，小手一抓，就可以看到梅雪的男友。
　　一股奇怪的感觉升起来，蒋离竟然犹豫了。然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糊涂罢了，蒋离点开链接，进入讨论：
　　——梅雪的男友是封东阳么？
　　——楼上新来的吧？多少年了，这都不知道。
　　——刚看到毕业生照片，美女啊！恨不相逢未嫁时！
　　——封东阳就是那个杀人进监狱的吧？
　　——楼上别乱讲，人家从来不承认自己杀人了。
　　——楼上照片在哪儿看的？梅雪长的漂亮么？
　　——漂亮啊！像百合花！高一圣诞节，封东阳送来的百合花摆满了整整一层楼，连地面都是花瓣！
　　——那时候封东阳还放话，全校女生都不许收百合花，因为配不上！
　　——我去！
　　——太霸道了！
　　——这是真爱吧！
　　——真爱让梅雪堕胎！还是玩玩罢了！
　　蒋离看的触目惊心，却忍不住一点点的继续看下去。
　　——求科普，美女现在可以追么？
　　——封东阳的东西你也敢碰，不要命啦！除非他是死刑，否则你都不要想了。保命要紧！
　　——封东阳该出狱了吧？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似乎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问题，以至于没有人敢回答。

　　蒋离舔了舔嘴唇，再次输入“封东阳，杀人”，试图找出更多地线索时，肩上突然一沉，谁的手？
　　蒋离霍然扭头，却看到同寝孟辽凡无辜的眼神。
　　孟辽凡打量了一下蒋离，一边问一边绕过蒋离试图看他的电脑：“你看啥呢，这么紧张？让我看看。”
　　蒋离下意识的抱住笔记本，“没、没啥，随便搜搜。”
　　孟辽凡笑嘻嘻的退回来，嘴巴却不消停：“什么秘密啊！不就是梅雪嘛！想追女神，调查怎么样了？”孟辽凡说着走到一边，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咔嚓咔嚓的声音冲淡了方才读帖时内心的异样，蒋离干脆合上电脑，转身趴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孟聊着：“还能怎么样，没追上呗！给我自己快整成神经病了。对了，你知道梅雪交过男友么？”
　　老孟：“咱们学校肯定是没有。她一入校，多少人盯着呢，要有早就爆了。不过她复读一年考上来的，入校前有没有不知道。要说这长相吧，不像是没有的；但是她性格那么怪，也难说。”
　　蒋离点点头，坐在桌前想事。脾气那么怪，是因为封东阳吗？都进监狱了，一定不是好人。还堕胎……
　　蒋离忽然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忍不住甩了一下脑袋，帖子里的梅雪也许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重名而已？
　　蒋离患得患失的样子，让老孟不得不放下苹果。走到蒋离面前，伸手比划了一下，看蒋离回过神，才问：“不是吧，你认真的？梅雪那就是带刺儿的玫瑰——不对，她就是水银。看着光闪闪怪好看的，碰了就得死。我跟你说，我听外校有人说过，梅雪上高中的时候，好像被人包养了。”
　　蒋离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你别胡说。梅雪不是那种人。再说，她要是卖——不自重，现在还用每天辛苦打工挣钱么？她做的那些工作，你也看到了，没有你说的那种。”
　　老孟吓的倒退了几步，下意识的摆出防御的样子：“别急别急，我也就是听说而已。你不信不就完了。但是呢——”老孟迅速爬上上铺，利索的钻进自己的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才说，“你要是认真的，多听听总没错。长那么漂亮，没有男朋友，才是有问题。”
　　蒋离跳起来打他，手敲到被子上，发出砰砰的声音。老孟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熄灯铃响起，灯灭了。蒋离放弃搭理老孟，抱着笔记本钻进自己的下铺。小小一方空间，有微弱的灯光亮起，蒋离的脸在晦明晦暗之间闪烁。

　　月上中天，学生宿舍楼的灯光终于全灭了。在不远处的居民区里，梅雪那扇小窗户紧紧的关闭着。被城市灯光加持的月光穿过半透光的窗帘，淡淡的扫落在小小的房间里。
　　梅雪缩在床的一角，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身体。

　　夜色里，梅雪缩在床的一角，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双手下意识的搂住自己的双肩蜷缩起来，却依然瑟瑟发抖。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梅雪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候，她被禁锢在沙发上不能动，封东阳的手像一条冰凉的蛇爬上她的脖子。然后，一朵洁白的百合花带着黄色的细蕊，轻轻的放在她的颈边，“你的脖子真好看。”
　　封东阳俯下身，恐惧铺天盖地的淹没了梅雪。
　　“你的脖子真好看。”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空旷的屋子里，从梦里飘出来的声音在反复回响。被梦境困住的女孩只能无奈的蜷缩起来，默默地承受恐惧和绝望一遍遍的从心头碾压而过。
　　也许，还有一件事是她可以做的——
　　一滴泪慢慢的从眼角滑落。

　　这时，门锁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卡住了，轻轻的又动了一下。大概是增加了力气，卡住时发出微微的咔咔声。
　　门缝忽大忽小的变化了两次，原本连在门锁处的一根发丝受到了影响，忽的绷直了。门缝的变化忽然停下，发丝被一根细丝慢慢的抽了出去。
　　门外一双男人的手捏住了发丝，似是打量了一会儿，轻轻的“嗤”了一声。声音虽然很轻，却是极轻快，好像看到了多么愉悦的事情。
　　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发丝，慢慢的举起，一吻落下轻如羽翼。只是那嘴唇太薄，苍白中透着丝丝血色，如嗜血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