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姬流觞

12、第十二章

　　梅雪家的祖屋门前。梅若成正准备出门，突然冲出三个小混混，推挤着把他又挤进了家门。
　　梅若成：“你们要干什么？”
　　贾巴克：“老头儿，害的东哥被判刑的视频是谁拍的？”
　　梅若成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个人。他从容的神色反而吓到了那三人，不自觉的松了手，只围着梅若成，防止他跑了。可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被堵在自己家里，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梅若成笑了笑，甚有闲暇的拍了拍方才推挤时弄脏的衣服：“我拍的。”
　　年轻的混混终于感受到被嘲弄的味道，一拳打到梅若成的身上，老人痛苦的弯下腰。
　　尹建成：“你他妈的能看到才见了鬼！”
　　梅若成：“封东阳是个混账，糟蹋我女儿！我恨不得杀了他，所以我跟踪他。是他自己不小心，被我拍下来，有什么不可以！”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直没动手也没说话的邴希文走过去，笑嘻嘻的扶起梅若成。
　　邴希文：“老人家得罪啦。其实这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东哥出来了么，本来都无罪的，突然杀出这么个视频，差点整死东哥，这就是东哥心里的一根刺！虽说您是出庭作证的，可是大家都清楚，那天嫂子亲口跟东哥说，你去医院检查身体。所以，根本不可能是您拍下那视频。东哥不当场揭穿你，就是为了出来以后查查究竟是谁录下的视频。”邴希文顿了顿，弯弯的嘴角阴森森的说，“这事儿，东哥觉得自己来处理，比交给雷子好。”
　　梅若成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冷气，嘴上却是半点不露：“封东阳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邴希文：“看来真的不是您了。那究竟是谁拍下的视频？”
　　梅若成沉默着，垂下眼皮，不反抗也不说话，如一座雕像站在那里。
　　贾巴克脾气暴，一拳打过去，骂骂咧咧：“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让你去见你的婆娘！”
　　梅若成倒在地上痛苦的捂着肚子，贾巴克上前一步要继续打人，被邴希文拦住。
　　尹建成一脚踏住老人的脸：“是不是有人帮着你们？梅雪的同学？还是朋友？”
　　梅父吃力的咧了一下嘴：“是老天爷帮着！老天爷要灭掉你们这帮人渣！”
　　尹建成也忍不住了，上去就是一脚。
　　这时，一只雪白的小狗跑过来。邴希文看到想了想，忽然问道：“这是东哥说的那只狗么？”
　　尹建成抓起来看了看，点点头。邴希文拿出手机，“正找它呢！”
　　尹建成突然使劲儿往地下一掼，狗惨叫一声打了个滚儿。贾巴克又拎起来，如法炮制。邴希文笑嘻嘻的拍着，梅若成扑过去要保护自己的小狗，却被邴希文邴希文拦住。
　　尹建成扭头面部扭曲的喊着：“老三，把老头也拍上，往死里打。”
　　笑声、狗的惨叫声和梅父的叫骂声混合在一起，扰乱了清净的小院；一股戾气盘绕在梅家上方的天空，久久不散。

　　休息了几天，蒋离终于开始上课了。同宿舍的都知道他喜欢梅雪，盼了几天女神来探望，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纷纷拿蒋离打趣。蒋离笑笑不说话，大家都看得出他有心事，就识趣的不再提这个事儿。

　　梅雪背着书包低头走路，看着脚下步履交错前进，她似乎可以感觉到生命的流逝。还能这样走几步呢？
　　梅雪忽然站住，愣愣的发呆：反正都活不了多久了，为什么还要上学呢？跑吧，外面海阔天空，兴许能躲开封东阳！
　　但是跑了容易，怎么活下去呢？
　　反反复复，梅雪像个神经病一样走走停停，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空无一物的天空。比起周围脚步匆匆赶着上课的同学，梅雪太像一个异类。有些指指点点甚至嗤笑传进耳朵里，梅雪扭头看看，居然很善意的笑了，吓得人家绕开她飞也似的逃走。
　　梅雪心想：我将不久人世，那时也许比现在狼狈——不，是羞耻——许多，你们都见不到了啊！原来，能被人笑话，也是活着的一种证明啊！

　　“梅雪！”身后传来蒋离的招呼，梅雪扭头看见蒋离，上下打量，微微有些吃惊。在听了她那些话以后，这个年轻的男生难道不应该躲着自己走么？
　　蒋离一瘸一拐的追上梅雪，气喘吁吁的说：“你是去上西方哲学史的吧？我也选了，一起！”
　　“你——”
　　蒋离瞥了一眼梅雪，慢慢往前走，梅雪略一停顿跟了上去。就听蒋离慢慢的说：“我从来没那么近的感觉到死亡，我奶奶９２了，还活的挺好的。从小到大，我连葬礼都没参加过。去医院就是感冒发烧，那种病危推着从身边过的场面都没见过的。这次是真的，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死掉了。我的确是害怕，吓哭了。”
　　梅雪点点头，安静的听着。
　　也许封东阳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也许看到这样的场景他会疯掉，但是那又如何呢？我，梅雪不久就会死掉了。那么现在，这样可以听到别人说话的机会，不也是听一次少一次么？你生气也不过是弄死我，我听到了我开心了我就赚了啊！
　　想到这里，梅雪甚至微微露出了一丝微笑。毫无血色的脸上，甚至多了一抹淡淡的粉红。可惜，蒋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他说：“不过，这也就是很正常的反应啊！我、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的！”

　　“什么意思？不放弃？”梅雪上下打量了一下蒋离，笑了，“何必为这种事情赌气呢？承认自己无力抵抗，然后躲开就是了，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看蒋离要说话，梅雪正色道，“你这样任性，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封东阳杀过人，他会再次杀人的！”
　　“我知道。他就是个疯子。他的确会再次杀人，但不一定是我。”
　　蒋离目光灼灼，梅雪微微一愣，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蒋离一把抓住梅雪的胳膊，像是怕她逃开，说道：“作证的梅若成，是你父亲，对吧？那段关键的视频证据，真的是他拍的么？”
　　梅雪挣扎起来。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挣扎，但是这个世界不知为什么开始打雷。雷声滚滚，追着她在周围炸裂。她听不清楚别人在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眼前这个有点熟悉有点陌生的男人想干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被控制了，雷劈下来，她要逃走！
　　蒋离拉扯着梅雪，眼看着梅雪的挣扎越来越疯狂，目光散乱骇人，吓得男生不管不顾，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重重的把头摁进自己的怀里！
　　世界骤然变成黑色，陌生的温暖带着一丝压抑的灼热不期而至。
　　——是躲起来了吧？
　　梅雪愣了一下，慢慢的安静下来。
　　一声细细的抽泣，若有似无的从怀里飘了出来。蒋离的心里好像被一根细长而锋锐的针蹭的一下穿透，冷风迅速封冻炽热的血液，透心的冰凉混着沸腾的热血，在体内燃烧着。
　　“别怕，有我在。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就算害怕，你也不是自己一个人！”

　　校园里阳光明媚，鲜花似锦，绿草如茵。远处的树荫下，封东阳狠狠的扔掉手里的烟蒂，死死的碾在脚下。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封东阳拿出来一看，是邴希文传过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似乎让封东阳很满意。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梅雪的名字赫然其上！一条视频短息被编辑好，随着标准发送的声音，传递出去……

　　梅雪的手机放在书包里，为了方便上课，都关成了静音。只在下课后习惯性的拿出来看一下。
　　对于年轻人来说，哲学是最没意思的课。因为听懂了会觉得废话连篇，听不懂也觉得翻来覆去的讲车轱辘话；也有强说愁的，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人生经历和有限的想象力去印证哲学思想，结果更是没意思——连自己的存在都会找不到意义。
　　好在哲学老师很有趣，他说你们可以睡觉，点名的时候答道就好。
　　梅雪是个好学生，但是她不敢听课。如果不是凑学分，她不会在上完基础课之后，又选修了西方哲学史。因为这样的课，总让她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自己的命运，想起封东阳在法庭上的笑声。这些事情，哲学解释不了。但是它却能残忍的，把所有悲伤绝望的细节赤裸裸的撕开，印在你的脑子里；让你反复思量，无可逃避！
　　梅雪也睡着了，真的睡着了。蒋离坐在她旁边，就那么痴痴的看着梅雪睡觉的样子，看了一节课。甚至连女神嘴角的口水，都忘了帮忙擦一下。

　　梅雪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掩饰着擦掉了口水，万分尴尬的拿出手机，试图和蒋离拉开点距离。却在点开一条陌生的短信后，僵住了。
　　那是一张图片，还有一行字：“有兴趣的话，加个微信吧。”
　　图片是小白躺在地上，梅若成跪在小白身边。静态的，俯视视角，但足以让梅雪感受到死亡和悲伤。
　　颤巍巍的打开微信界面，果然有个新朋友申请——封东阳。
　　蒋离的胆子越来越大，梅雪略带尴尬的躲闪反而让他心中升起某种隐秘的得意，略带戏谑的追逐着梅雪的表情，却看到梅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了？”蒋离低头去看。没等他看清手机屏幕，梅雪已经苦笑着举起送到他眼前，“你说的对，他在看。”
　　“这图片——”
　　“是我养的小狗，还有我爸。”
　　梅雪拿着手机，带着一种认命的不耐烦点击了添加，很快封东阳那边发过来一段视频。
　　蒋离只看了一眼就夺过来摁了黑屏，梅雪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还给我吧，静音就好。该看的还是要看完。”
　　白色的小狗身上血迹斑斑，在三个小混混手下无声的挣扎着，间或看到混混得意扭曲的嘴脸和老人在一边努力要过来的挣扎。
　　静音，竟让这一切显得更加残忍。
　　终于，老人躺在小狗身边。他努力想把小狗抱进自己的怀里，小狗抽搐着似乎想靠近老人，却连站都很难站起来。老人的手搭在小狗身上，小狗抽了一下腿，再也不动了。
　　蒋离抬起头，看向窗外。校园里学生来来往往，绿树碧草，蓝天白云，非常美丽。
　　梅雪似乎习惯了，看完之后居然笑了一下，然后拨通了电话：“你要怎样？”

　　封东阳在开车，看到来电显示，笑了。
　　“我想知道，当初谁拍的那个视频。如果跟你没关系，咱俩结婚；如果是你拍的，或者别人谁拍的，谁拍——谁死。”
　　梅雪没有立刻说话，良久才轻轻的说：“以前，你想谁就是谁。现在，怎么还要查呢？”
　　封东阳愣了一下，才说：“因为，它可能是你。”
　　梅雪笑出声来，淡淡的说：“就是我。”
　　路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封东阳捏着电话的手露出青筋，半晌才呵呵一笑：“我不信你。别让我查出来，我的百合。”
　　电话挂掉，封东阳阴沉着脸，下巴的肌肉蜷缩在一起，露出狰狞的样子。

　　另一边，随着电话传来盲音，梅雪身体慢慢颤抖起来。电话依旧拿在耳边，人仿佛用尽了力气，慢慢的倒在地上。蒋离赶紧伸手接住，却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全身重量，只堪堪缓冲了摔倒的撞击，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蒋离：“他说什么？他在哪儿？我们报警。”
　　梅雪深吸几口气，脸上慢慢的浮起一层异样的红晕，轻轻的说：“等等。我需要和我爸联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