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姬流觞

11、第十一章

　　舞台上，蒋离和梅雪身着戏装正在谢幕。台下掌声雷动。蒋离扭头去看梅雪，灯光笼着她的额头，挺立的鼻梁挂着微微的汗珠，一层淡淡的金色环绕着她，就是蒋离梦中常见的模样。
　　照例有人上来送鲜花，梅雪出于礼貌伸手去接。
　　一大束纯白的百合递到了梅雪面前，梅雪悚然色变，伸出去的手猛地缩回来。蒋离抬眼一看，献花的是本社团的一个新生学妹。学妹捧着鲜花，尴尬的立在那里。也许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呆呆的站着，眼里都快出来了！
　　梅雪躲闪着，脚尖轻轻的向后蹭了一下。蒋离毫不怀疑，如果学妹再往前多送一寸，梅雪会毫不犹豫的打掉这束花，然后仓皇逃开！
　　“真好看！”蒋离笑吟吟的接过学妹手里的花，抱进自己的怀里。学妹解脱的松了口气，感激的看了一眼蒋离，跑了下去。
　　蒋离抱着花走到舞台的前面，从容的把所有的鲜花放下，举起双手，向大家示意感谢。掌声响起来，蒋离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梅雪正在看他。二目相对，一抹微笑在梅雪的唇角弯起，两颊微红，蒋离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那对澄澈的眸子中。

　　观众席的入口处，一条黑色颀长的身影静静的立着。指间红色的光点一明一灭。旁边有工作人员走过，微微皱眉，撩起帘子，看到舞台角落里的那人。
　　工作人员：“同学，这里不许吸烟。”
　　那人扭过头，竟是一张出人意料俊美的脸。细长的眼睛，嫣红的薄唇，略微有些苍白的脸上只在下巴有一些青色的胡茬儿，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封东阳看了看工作人员，笑着把烟头直接摁在掌心，捏灭。
　　封东阳轻轻的问：“可以么？”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在狭窄的空间弥漫，工作人员吃惊的张开嘴巴，却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
　　“没有别的问题，就赶紧走吧，别打扰我。”封东阳很有礼貌的点点头。
　　工作人员却如逢大赦，几乎是逃跑的样子，离开了这里。
　　封东阳转身继续看向舞台，舞台上空空荡荡的，梅雪和蒋离已经完成谢幕，离开了。

　　后台出口的地方，梅雪换好衣服走出来，蒋离已经等在那里。
　　“刚才……谢谢你！”梅雪开口。
　　“不客气。回宿舍吗？一起吧。”蒋离笑着说。
　　月色之下，男生的笑容居然明亮的有点刺眼。梅雪低下头，不自觉的偏了偏身子，仿佛蒋离那里有一团炽热的火焰，随时都会烧到她。
　　梅雪和蒋离始终一前一后的走着。
　　女生宿舍楼遥遥在望，蒋离下定决心，快走几步追上梅雪。
　　蒋离：“梅雪！对不起，我都知道了。关于——你的前男友。”
　　梅雪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接下来却没有任何动作。
　　蒋离靠近梅雪：“我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但是你一直这样禁锢着自己，把自己锁起来，那不是正如他的意么？”
　　梅雪停下来，看了一眼蒋离，低声重复了一句：“如了他的意？”
　　“对啊！他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你依然生活在好像他一直就在你身边一样。你把自己封闭起来，无论善意还是爱意，都统统拒之门外，那不就等于自己划地为牢么？他坐牢，你也要坐牢么？”
　　“不可能！我早就忘了他了。我只是过自己的生活而已，跟他没关系！”梅雪的情绪有点激动。
　　“我知道他不让别人接触你，好多男生甚至女生因为多看了你几眼，就被他打。甚至、甚至——他还杀了人。
　　梅雪倒退了一步，警戒的看着蒋离。
　　蒋离连忙摆手，辩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跟你没关系！我只知道，因为他，你高中没有任何朋友。但是那都是过去式！你看看你现在，你换了一个城市，你在大学里，你有朋友，有同学，还有我！封东阳已经走了，过去了。你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为什么不肯接触别人呢？”
　　梅雪扭头去看别处，语无伦次：“我当然开始新生活了，我一直——他早就是过去了。我生活的很好。”
　　“你活的一点都不好。你每天都生活在惊恐里，你害怕，恐惧，时时刻刻。甚至你不敢接受百合。因为你不是过敏，而是封东阳经常送你百合！在你们高中，就因为封东阳说你像百合，每年的情人节，你们学校周围花店的百合花就会被买空，堆到你们班楼下。大家都叫你——”
　　“够了！”
　　“你在怕什么！你连花都不敢碰，谈什么新的开始！你一直活在封东阳的阴影里，从来没有重新开始过！”
　　该说的都说了，终于说出来了！
　　蒋离安静下来，静静的看着梅雪，神色平静而带着怜悯。
　　梅雪咬紧牙关，猛地抬头，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蒋离一把抓住美雪的胳膊：“梅雪。就算你不喜欢我，但是请你要有自己的朋友，要接受别人的善意。如果他伤害了你，你就要让自己活得更开心，更快乐，这样才能击败他带给你的伤害。不快乐的人，没办法重新开始。”
　　梅雪没有挣扎，只冷冷的看着他。
　　蒋离慢慢的松开手。指尖即将离开梅雪的衣袖，梅雪身形一动，蒋离无法控制的突然把梅雪抱紧。
　　蒋离：“梅雪！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冷冷的。我很心疼。”
　　梅雪慢慢从蒋离怀里抬头，轻轻的推开蒋离。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忘了告诉你，我不需要你说的那种快乐，我也没想过打败什么。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每一天都很认真的生活着。这就足够了。”
　　梅雪说的很认真，很冷静，她的眼底就像她的名字，铺着一层冰雪，并顺着这些话延展出来，包裹了梅雪本人。
　　这是真实的梅雪，这是她真正的想法：恐惧、冷静——而且认命！
　　蒋离不可置信的看着梅雪，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梅雪走开两步，回头道：“还有，我的过去并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都可以搜出来。但是，那毕竟算是个人隐私。刻意去搜索别人的隐私，无论你之后做什么，都很难让人相信你的善意。”
　　梅雪穿过马路，快步离开。

　　蒋离怔忪了片刻，猛地一咬牙，不管不顾的追了上去！
　　过了前面的那条校园内路就是女生宿舍，梅雪已经走到路的那头，蒋离看也不看的冲进路中。
　　平时乌突突的马路突然变得雪亮，蒋离下意识的停下，向光线明亮的地方转头，却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脸。
　　太刺眼了！
　　耳边响起刺耳的刹车声，蒋离觉得世界崩塌了，地面翻到了头顶，天宇消失在地平线下，巨大的钢铁巨兽横在他面前，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声。
　　就差一点，那兽口就要咬上自己的腿！
　　蒋离惊恐的睁大眼睛，完全不顾刺眼的灯光对晶状体的伤害。
　　这时，汽车却微微后退，车轮转动，迅速的离开了。

　　梅雪清楚的看到肇事车辆的外貌和车牌——宝马z4！
　　就是曾经跟踪过她的那辆车！

　　夜色重新笼罩了小马路，梅雪双腿颤抖着挪到路中央，扶起地上的蒋离。
　　蒋离慢慢睁开眼，木然的随着梅雪走到路边，突然脚下一软，梅雪猝不及防，两人都跪到了地面上。蒋离颤抖着抓住梅雪的手，眼神散乱，飘忽不定，口气却是极为肯定：“他、他是故意的，他要撞死我！”
　　梅雪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紧紧的握住蒋离的手。那个人不是要毁了她，他要像猫捉老鼠一样，毁掉她所有的生活！
　　梅雪轻轻的说：“不，他不会撞死你的。”
　　蒋离的视线慢慢凝聚在梅雪身上，梅雪却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凝聚着冰雪的寒意。蒋离问：“为、为什么？”
　　梅雪转头看蒋离，眼底一片空虚：“这样死掉，就不好玩儿了。”
　　驶离的汽车似乎带走了梅雪的恐惧，心头一片短暂的空洞之后，绝望带着愤怒如呼啸的狂风，从空洞中冲撞出来。
　　死亡可怕么？那么被羞辱至死呢？还有看着亲人爱人在你面前一个个被羞辱的死去呢？
　　封东阳！
　　梅雪的心底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念过这个名字，但是这一次，她念出了血腥的味道。原本散落在心底记忆深处的念头，随着方才的狂风凝聚成一团血腥——杀了他！
　　杀了封东阳！
　　梅雪闭上眼，这个念头无比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而且没有任何恐惧的占据了所有的念头。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还能怎么样呢？
　　梅雪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杀死封东阳，真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念头啊！
　　怀里传来低低的哭泣，蒋离吓哭了。梅雪搂着他，轻轻的拍着，在周围一众围观人群的指点之下，神色异常的平静。

　　急诊室外，梅雪拎着装了药的塑料袋。蒋离呆呆的坐在长椅上，白色的绷带在他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倒是额头除了一块白色的纱布，并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灰败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球，让人觉得还是把脑袋缠起来的好。
　　梅雪打量了一眼，微微低头掩饰了一下想笑的意思。
　　蒋离敏感的察觉到，脸颊泛起一团红晕，不好意思的说：“这个、这个会害怕的，会害怕的嘛！”
　　梅雪把药袋交给他，半蹲下来，仰头看着蒋离。
　　梅雪：“知道害怕就对了。为什么整个小城的人都害怕封东阳？他家有钱，他家可以控制有权的人，所以，他真的可以草菅人命。知道什么是人命么？”
　　蒋离呆呆的摇了摇头。
　　梅雪四下看了看，从药袋里找出一盒粉末胶囊，打开胶囊，一团白色粉末倒在掌心。对着一吹，噗的一下，掌心空空如也。
　　梅雪：“这就是人命。你从人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没了，你的恩怨不甘都会消失。人们会忘记，会当做你从没存在过。一条命，没了。这就是封东阳可以做到的。”
　　蒋离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梅雪有点伤感：“可是爱你的人，在乎你的人，还记得你。还想和你说话，还想关心你，你却没了。他们到哪里弥补这份遗憾呢？找封东阳么？他有钱有权，唯独没有人性。所以，他不理解这种感情，或者说，他觉得这样的伤心绝望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我们在哭，他在哈哈大笑。我们的悲伤，是他制造悲剧的动力。我们反抗不了，只能尽力躲开；而我，躲不开。”
　　梅雪站起来，手轻轻的搭在蒋离的肩膀上：“别惹他了。你不是什么英雄，好好珍惜你的生活就好了。我已经给你同学打电话，他们马上就到。以后别来找我了，你不知道你惹了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梅雪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开。蒋离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眼泪，看着梅雪的背影，想躲开却又忍不住去看了又看。
　　有一句话他一直想说，却从开始的没机会说，到后来的藏在心里：“我不是英雄，但我很想守护你。梅雪！”

　　细雨纷纷而落，路灯下幻化出无数迷离的光点。
　　梅雪深深的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招手拦了一辆出租，上车离开。
　　对面路边的车窗缓缓降下，封东阳摘下墨镜，看着梅雪的车离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