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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

      德妃始终不相信胤禛会变得这样好说话,能对着她如此轻易妥协,太过顺利的局面反而令她感觉不妙。

      可提心吊胆疑神疑鬼了好几日也并未见着什么异常状况发生,渐渐的她也就难免松懈下来,甚至暗暗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多疑了。

      兴许,“名声”二字果真就是那逆子的死穴?

      却哪想,正当德妃放下心来暗自得意之际,过山车却又突然启动了。

      这天夜里一众阿哥们才将将要进入美梦呢,冷不丁那大门便被砸得框框作响。

      “皇上有旨,请爷立即前往宫中觐见!”

      正欲发怒的阿哥爷们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跑得没了踪影,本能一下子从床榻之上弹起来就要往外冲。

      “快拿衣裳鞋袜……传话的是谁?可曾透露口风?神情究竟如何?是否还一如既往客气尊敬?”

      一连串的追问同时,各位爷的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不断回忆自己最近都干了些什么,是否有何不妥被人抓着了把柄。

      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谁都难免有点,真要说什么纯白无瑕的小莲花……快拉倒罢。

      正是应了那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里都揣着点小秘密呢,三更半夜突然迎来这么一遭谁能不怕?

      一点儿不带夸张的,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大难临头。

      “来的小太监并未自报家门,只给门房撂下那么一句话便匆匆离去,并未透露什么。瞧着神情似十分严肃,连赏银都未要。”

      完犊子了!

      “爷您慢些跑……鞋,鞋还没穿呢!”

      一众暗藏鬼胎有着不少小秘密的阿哥爷们几乎表现得如出一辙,慌慌张张急急忙忙的,哪里还有平日进退有度举止优雅的矜贵模样?

      当然了,这其中也不是没有例外。

      只穿着里衣的年婠婠斜眼瞅了瞅被扔在炕桌上的书,又瞅了眼穿戴整齐不慌不忙的男人,暗暗骂了声“心机狗”。

      难怪这么晚了还捧着书本勤奋学习,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呢?

      “你自个儿赶紧的歇着罢,今儿晚上爷怕是回不来了。不必担心什么,没什么大事儿,至少是碍不着咱们。”

      原本是挺担心的,可您老这副早有预料的姿态一摆出来,还担心什么啊。

      年婠婠暗暗翻了个白眼儿,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笑盈盈地点点头,欲送他出门。

      “行了,有什么好送的,安心歇着。”

      房门一打开,一阵带着些许凉意的风便迎面扑了上来,隐隐约约似还能听见一点闷雷。

      胤禛顿时停住了脚步,眉头微拧,“一会儿兴许有雷雨,叫个丫头进屋陪着睡罢。”

      年婠婠愣住了。

      这人……竟知晓她怕雷电?

      不对,知晓的对象应不是她。

      仔细翻了翻记忆,果真发现原主也是害怕的。

      每逢雷电交加之时恨不能躲在被窝里不敢露头,明明不喜欢睡觉时身旁有奴才守着,每到那时却非得身边有人才能略微安心。

      所以,他所知晓、了解的那个人根本就是原主。

      年婠婠默默垂下眼帘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不期一道惊雷乍起,惊得她心尖儿一颤,本能将被子往上头又拽了拽。

      灵忻进来就只看见床上只剩下些许乌黑的发丝,很是习以为常地上前轻声道:“侧福晋别怕,奴婢今夜在旁守着。”

      原本是想要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怕雷电有什么好丢人的?谁规定大人就不能害怕了?

      方才那道雷电仿佛是开关一般,接下来便愈加频繁了许多。

      有时闷声轰鸣,有时又犹如爆竹炸得劈啪作响,直教人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不由得,年婠婠的思绪便又飘回到当日雷劫之时的场景。

      其实以她当时的实力来说,十有八/九是可以安全度过雷劫的,毕竟她的根基打得很牢固,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修炼起来的,绝非那等靠外力资源强行堆砌而成。

      偏偏,她就是失败了,愣是被劈得连渣都不剩。

      根本原因就在于她对雷电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致使她在面对雷劫时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去应对,心理防线早在那恐怖的威压之下溃不成军。

      最终会得到这样的结局既是预料之外,其实细想之下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是以……来到这个世界发现根本没有机会再越过那一步完成脱胎换骨,她的心里也没有太多的不甘。

      盖因她自己心里十分清楚,雷劫就是她的克星,是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毕生夙敌。

      尤其是亲自体验了一把被雷劈得满地找头的痛苦狼狈之后。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乍起,巨大的闪电落下的瞬间照得外面如同白昼,恍然间甚至有种山崩地裂的恐怖错觉。

      大雨倾盆而下。

      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灵忻疑惑地看着她手里的汤盅,“这是拿的什么?侧福晋这会儿怕是没什么胃口。”

      佳樨笑着解释道:“方才爷出门前特意吩咐给侧福晋弄的安神汤。”

      “没想到爷看着冷冷的没什么温度,私心里竟这般体贴入微呢?”

      “非也非也,那是只对着咱们家侧福晋体贴呢,至少这些日子我可从未听谁说起过爷往日待他人有何不同。”

      小丫头的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得意劲儿,放下托盘端了汤盅来到床边,轻声问道:“侧福晋是否起来喝两口?安神汤有镇静养心安睡之用,您用一些一会儿就能安稳睡下了。”

      年婠婠犹豫了一下,用脚踢了踢被子,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来。

      “您躺着就好,奴婢喂您。”

      还不如自己“咕咚”两口速战速决呢。

      这么想着,年婠婠坐起来直接夺了汤盅就往下灌,喝完将东西往佳樨手里一塞,整个人又缩回到被窝里去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令人措手不及,生生将两个丫头都给看愣了。

      “侧福晋……”灵忻顿觉好笑又无奈,“得亏拿上来奉给主子用的汤汤水水从没有那滚烫的,否则真真是出大事儿了,等爷回来还不得扒了咱们的皮啊。”

      闻言,佳樨亦佯装后怕地点点头,出口却是带着笑意的打趣,“可不是说?以爷对您的珍视程度,但凡您少根头发丝儿咱们都少不得要落顿责罚。”

      躲在被窝里的年婠婠却是面无表情,耳朵里听着这些打趣的话,方才喝下去的安神汤却仿佛变得滚烫起来,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灼得她浑身难受。

      屋外仍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硕大的雨点密集落在屋顶的瓦片上不断发出噼啪声响,令人心生烦躁。

      ……

      冒着雷雨一路着急忙慌的各位阿哥爷们,甫一来到宫门口才发现原来被召见的竟不是自己一个人。

      这却非但不曾令他们感到多少安心,反而愈发不安了,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狐疑戒备。

      阵仗越大事儿越大啊。

      若不然三更半夜将他们全都召进宫中,总不能是老人家深夜辗转难眠,想儿子了吧?

      快拉倒吧,想屁吃呢。

      相信这蠢话,还不如信自己的狐狸尾巴被抓到要嗝儿屁了。

      “老十,你这腰带怎么都送了?莫不是慌忙从美人儿的床上被揪起来没来得及收拾?”

      突然间一声震天响的嘎嘎讥笑传来,瞬间将大伙儿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齐刷刷落在胤俄的腰间以及下三路。

      借着诸多灯笼照出的光,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那歪歪扭扭的腰带已然面临随时掉落的风险。

      胤俄顿感压力山大,赶忙抓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腰带,瞅着在旁笑弯了腰的那人恨恨咬牙,“胤禟!”

      不经意间目光往下面一扫,瞬间爆发出比他还要响亮的嘲笑,“我说九哥,你堂堂男儿怎的还穿上女人的绣花鞋了?往常也没发现你竟还有这样的癖好啊,私下里竟玩儿得这样花呢?”

      “不是我说你啊九哥,作为兄弟咱虽不至于瞧不起你有这样的癖好,可好歹咱也是皇家阿哥,出门在外还是该注意些不是?喜欢穿绣花鞋在家穿一下过过瘾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哪能大咧咧地穿出门呢。”

      顺着他这话,众人的目光又齐聚胤禟的脚上。

      果不其然……

      一只脚上潦草蹬着自个儿的靴子,另一只脚上蹬着的却是一只绣花鞋。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还绣着花花草草小蝴蝶小蜜蜂什么的,又用珍珠、宝石作点缀,很是小巧精致。

      若这只鞋穿在一个妙龄少女的玉足上,那必定是极美极诱人的,可惜……

      胤禟的臭脚丫子又胖又宽,生生将绣花鞋都撑得变形了,硕大的脚还不能完全塞进去,整个脚后跟都踩在了地面上。

      显然,纯粹就是慌乱之中蹬错了鞋,甚至可能因为过于紧张忐忑只顾着瞎寻思了,连脚上这样明显的不适感都未曾察觉到。

      直到此时低头一瞧,胤禟整个人都炸了,下意识一脚丫子便将那只绣花鞋甩飞了出去,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似的。

      转头又一脚踹在太监的腿上,“你这蠢东西是怎么伺候爷的?连鞋子都给爷穿错了?穿错便也罢了,这一路上怎么都不曾瞧见?你是瞎了不成!”

      “爷息怒,都怪奴才眼瞎,爷息怒……”

      “好了好了,黑灯瞎火着急忙慌的难免出错,咱们兄弟也就别在这儿五十步笑百步了。”

      匆匆检查完自个儿着装的胤禩赶忙站出来打圆场,低头看着他连袜子都不曾穿、正不自在抠地的胖脚丫,一时也犯了难,“你眼下这样衣衫不整也不好面圣……”

      “若非今日这场意外,我都还不知九哥的脚竟这般白皙细嫩呢,就是过于肥硕了些,未免有失美感。”胤祯故作一本正经地戏谑道。

      一旁的胤祉也笑得一脸暧昧,搁那儿挤眉弄眼,“听说九弟前几日才新收了一个汉女进房里,搁手心如珠如宝地疼宠呢,看今日这只精致昂贵的绣花鞋,可见传言不虚啊。”

      胤禟恼羞成怒,先是冲着十四,“当谁都跟你一样黑得跟块碳似的?爷这脚虽肉多了些,却胜在白嫩无瑕,那是富贵的象征,像你那破脚丫子能看吗?谁给你的自信取笑爷来了?有本事你倒是拿出来比比,叫大伙儿来评评理!”

      接着又转头冲着胤祉,“三哥瞧着怪羡慕弟弟的,这是干了多少陈年老醋啊?倒也是,三哥与我不同,我家那个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看上哪个便利索地给我纳哪个,三嫂嘛……难怪三哥酸呢,想想也着实怪可怜的。”

      作为亲哥的胤祺实在是受不了这个丢人现眼的显眼包了,暗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赶紧的先穿了福全的鞋,还嫌不够丢人呢!”

      不等吩咐,福全便立即将自个儿的鞋子褪下来放到了他的脚边。

      谁料胤禟却满脸嫌弃,“这狗奴才的脚向来滂臭,谁知道有没有脚气啊,万一再传染给爷怎么办?”

      胤祺被气了个仰倒,“爱穿不穿,有本事你就这副死样子去面圣罢!”说罢拂袖而去。

      几句话虽不费什么功夫,但也不好真不当回事儿,回头叫人传进老爷子的耳朵里不定怎么记小本本呢。

      故而,胤祉、胤禛等人便也纷纷紧随其后,将那显眼包给丢下了。

      所幸胤禩和胤俄还记着好兄弟,纷纷好言相劝。

      最终,胤禟还是强忍着嫌弃换上了太监的鞋,一面骂骂咧咧。

      好端端的非得喜欢什么穿绣花鞋的美人儿?若都穿花盆底不就没这事儿了?总不会他还能踩着花盆底无知无觉吧?

      “等回去爷就要颁布一条新家规,打今日起哪个再敢穿绣花鞋爷就不给她饭吃,饿死拉倒!”

      抬头瞧见老十那张憨厚老实的脸,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这蠢东西,私下里悄悄提醒爷不成?非得大咧咧地喊出来?显你嗓门儿大是怎么着?”

      胤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怎么能恶人先告状呢?分明是你先笑话我的!”

      选择性失去的记忆从瞬间回笼,胤禟一时间被噎得够呛,眼瞅着那脸都绿了。

      一旁的胤禩眼睁睁瞧着这对显眼包兄弟,心里无奈极了,“你们是不是忘记咱们为何进宫了?”

      正忙着闹别扭的一对显眼包:“……”

      完犊子!

      转头一左一右默契地拉着他们好八哥便一路撒丫子狂奔,弄得身后撑伞的奴才都撵不上了,差点没给急哭不可。

      万幸总算在老爷子出来之前赶到了养心殿。

      “你们这是……”看着面前的落汤鸡三人组,胤祉不由得嘴角直抽抽,简直没眼看,“那两个时常脑子落家的能干出这种事儿我倒是不奇怪,怎么八弟今日也如此……豪放?”

      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的胤禩这会儿再也维持不住那温润的笑容了,只一脸麻木地抹了把脸。

      往左瞧,是高他半个脑袋、身形却足有他两个的老九。

      往右瞧,是高他一个脑袋、人高马大一身梆硬腱子肉的老十。

      而他……单拎出来是绝对的身材修长匀称,从没有身高方面的自卑烦恼,却哪想今日竟“有幸”当了回柔弱无助的小鸡崽儿。

      思及方才被左右夹击一路架着跑的场景,思及自己被迫腾空无处安放的双腿……胤禩的脸瞬间就绿得发光,活像在绿色染料里浸泡了多年似的。

      后槽牙直咬得咯咯作响,整张脸都不能自控地扭曲了起来。

      不能自控,根本就不能自控!

      “八……八哥……”看着往日里风光月霁优雅温柔的八哥如此狼狈不堪,甚至连那张俊俏的脸上都还在不停淌水,胤俄终于是感受到了心虚的滋味儿。

      低头左掏掏右掏掏也没能摸出条帕子来,索性就拽了自己的袖子直接给人擦擦。

      却也不想想,都是一道儿跑着来的,人家成了落汤鸡难不成他就好哪儿去了?

      湿哒哒的袖子就跟抹布似的,猛然被糊了一脸的胤禩整个人直接眼前一黑……是真真眼前一黑,绝非形容词!

      一旁,穿戴整齐浑身干爽的四爷微不可觉地翘了翘嘴角,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愉悦的光芒。

      能看见老八吃瘪,简直比三伏天里灌下一碗凉茶还要舒坦。

      “太子殿下驾到!”

      睡眼惺忪的胤礽才一脚踏进来便呆了呆,“老八、老九老十,你们这是干什么了?”

      不及回答,又是一声“皇上驾到!”

      该说不说,论亲近还得是这父子两个才最亲近,甫一进门,康熙出口第一句便问了同胤礽一样的话。

      两个显眼包外带一个倒霉蛋忙不迭跪下请罪。

      胤禩低垂着头尴尬又羞愧,“来时太着急不曾顾得上撑伞……儿臣殿前失仪,请皇阿玛恕罪。”

      康熙也不曾过分追究,只淡淡说了句,“多大的人了,不可再如此毛躁。行了,都起来说话罢。”

      三人脑瓜子都恨不能塞进胸膛里去了,“儿臣谨遵谢皇阿玛教诲。”

      起身之后,胤禩眼角余光瞥见那位老爷子暂时看向了其他兄弟,便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企图将老九那胖乎乎的身躯挡在后头。

      殊不知,他俩的体型差摆在这儿呢,如此一来胤禟反倒更显眼了。

      收回视线不经意扫过的瞬间康熙就注意到了,当即就皱起眉头,“老九,你跟个小媳妇似的躲在老八身后做什么?”

      “啊?儿臣没躲。”说着,便脚下一挪站了出来,一脸的无辜坦然。

      “……”胤禩忍不住闭了闭眼,暗骂一声“完犊子玩意儿”。

      毫不意外的,敏锐的洞察力令康熙几乎不曾费什么劲儿就注意到了他的鞋子,一时那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堂堂皇家阿哥为何穿着太监的鞋?”

      猛然回过头来的胤禟顿时傻了眼,两只脚不自在地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将之藏起来,却是左脚绊右脚险些当场给表演一个平地摔。

      “回……”

      “回皇阿玛的话,九弟之所以会出此下策也实在是没法子的法子。”胤祉当机立断抢过胤禩的话头,满含笑意的脸上带着几分善意的打趣,似讲自家孩子的糗事一般将绣花鞋一事给抖了个彻底。

      听罢之后,胤礽当即哈哈大笑,“孤见过无数美人穿绣花鞋,却还从未见过男人穿,只可惜今儿孤没那眼福亲眼瞧一瞧,下回九弟若再犯了瘾可千万记得要叫上孤才是。”

      明知道不过是情急之中蹬错鞋罢了,他张嘴却是这样一番戏谑,弄得胤禟仿佛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癖好似的。

      康熙眼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却不曾出言训斥。

      好在也未曾说胤禟什么,倒是让他在不爽之余又暗暗松了口气。

      “李德全,将东西拿给他们瞧瞧。”

      “嗻。”

      紧接着,李德全就从怀里取出来一叠纸走了下来,双手奉至胤礽面前。

      “内容过多,一个个传阅未免太过耗时,就围着一同看罢。”

      话音还未落地,早好奇不已的众人便迅速围了上去,伸长了脖子生怕错漏一个字。

      过程中不断能听见咋舌声、倒吸气的声音,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全不曾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群狗奴才简直胆大包天罪该万死!”脾性爽直的胤祥忍不住当场惊怒出声。

      身侧的胤俄就扯扯他,“别吵别吵,还没看完呢。”亦是咬牙切齿。

      其余兄弟众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神色——震惊、骇然、愤怒、杀气腾腾。

      唯独有一个例外。

      当亲眼看见纸上所记录的内容时,胤祯的脸色猛然就变了。

      起初还能勉强掩饰一番,可越往下看,那脸色便越是凝重难看至极,隐约甚至透露出些许焦躁不安。

      俨然已经忘了,上头还坐着个眼光毒辣的老爷子正瞧着呢。

      又或许不是忘了,而是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彻彻底底慌了神。

      过于丰富的内容足足花费掉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等从头到尾全部看完,一众阿哥的怒火也早已窜起了三丈高。

      康熙收回了方才揣测狐疑的眼神,平静地说道:“前两日后宫突然出现了相关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朕便打发人私下里仔细调查了一番,却谁想……真真是不查不知道,一番彻查之下险些惊得朕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内务府的那群混账平日里有诸多毛病朕也并非全然不知,不过是想着总归不会太过分,又都是咱们家的家奴,索性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岂料朕竟是小瞧了他们。”

      “一顿报价千两的膳食,他们能从中捞取大几百两的好处;普普通通的一座宅邸,他们是一张嘴就大几十万奔百万去报,甚至连进上来的贡品他们都敢私自截留,到头来朕吃的用的竟反倒还不如他们好……这哪里是什么稍有贪心的家奴啊,分明就是一群怎么也喂不饱的硕鼠。”

      “依你们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狗胆包天,理应抄家灭族!”胤祥头一个扬声表态,坚毅的面庞上俨然布满杀气。

      “儿臣赞成十三所言,这等贪婪成性的狗奴才根本就死不足惜,若不连根拔除早晚得将皇家给掏空了不可,皇阿玛可千万不能对他们手下留情。”

      只代入想一下,自己在外头绞尽脑汁赚钱养家,家里头的狗奴才却偷摸倒腾窃取他的血汗钱……胤禟登时就忍不住开始心绞痛了,怒火直冲天灵盖儿。

      胤俄同样满脸铁青,恨恨道:“儿臣作为皇家阿哥,平日里买个昂贵的古玩都肉痛得紧,这群狗奴才可倒好,日子过得竟比我这个主子还要奢靡,简直没天理了!儿臣同意抄家灭族,这些年偷摸吃了咱们家多少都该叫他们通通吐出来才是!”

      康熙又看向沉默不语的太子,问道:“你以为如何?”

      岂料胤礽却扬唇露出一抹讥笑,“儿臣身为大清储君,私下截留贡品都难免受到了责罚,皇阿玛问儿臣以为如何……自然是,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激烈的气氛顿时变得凝滞起来。

      当年废太子之时,其中一条罪名的确就是“私自截留贡品”。

      但该知道的心里其实都明白,这不过是一顶强行扣给太子的帽子罢了。

      真实的情况却是——太子自幼深受皇父宠爱,每有贡品到来都会吩咐奴才送给太子先行挑选,等太子挑选出心爱之物后才呈至御前。

      回回都这样,时间长了底下的人图省事,便会自动先往太子那儿送。

      多少年下来老爷子也不曾说过一句,不知引得他们这一众兄弟如何羡慕嫉妒太子的受宠,却哪里又能想到呢,临到头这竟也成为了击倒太子的重要罪名之一。

      此时太子能有此言语,可见心里始终记着、恨着呢。

      然而康熙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根本就不曾听出太子这话里怨恨嘲讽的意味,又仿佛早已忘记了当年的事。

      根本不为所动。

      闻言只不过平常地点点头,便又扭脸看向旁人。

      “老四,你怎么说?”

      “儿臣以为,该杀。”简洁却又充满力量的回答,很符合他一惯铁血刚硬的风格。

      康熙依旧点点头,又问,“老八呢?”

      胤禩先是认同了前面一众兄弟的言论,接着却话锋一转说道:“只不过包衣家族的人数实在太过庞大,宫里及一众宗室的日常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想要一次性连根拔除……恕儿臣直言,只怕是痴人说梦,至少在眼下、之后的几年乃至十几年时间里,皇家都不可能彻底摆脱包衣。”

      听见前面那一串“杀杀杀”早就已经焦躁得不行的胤祯乍一听闻这话就是眼睛一亮,忙不迭一阵附和,“儿臣以为八哥所言甚是,那起子狗奴才固然可恨,可咱们爱新觉罗家还确实不能没有包衣,至少暂时不能。”

      “皇阿玛不如且先平息一下怒火仔细考虑考虑再做定夺,切莫一时恼怒上头大动干戈……届时内务府会彻底瘫痪引起动乱麻烦无数不说,皇宫以及众多宗室们的生活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况且一旦较真儿大动干戈就势必会血流成河,于皇阿玛的仁君之名不免有污。”

      康熙看着他的双眼更幽深了几分。

      只不过这点变化太过细微,并不能叫人准确地抓取到。

      “十四弟这是拿皇阿玛当傻子呢?”胤礽不禁嗤笑出声,满眼讥讽道:“谁人不知乌雅家与那几个大包衣家族很是亲近?说是同气连枝也不为过,那好得都恨不得要穿一条裤子了,十四弟此时这般谬论恐怕私心不小、所图甚大吧。”

      胤祯脸色骤变,本能反驳,“太子殿下切莫血口喷人,我不过是实事求是为皇父分忧罢了,哪里来的什么私心什么图谋?要说那些个大包衣家族同乌雅一族来往密切就更是空穴来风了,若果真如此,为何……为何四哥还如此冷面无情?”

      众兄弟齐刷刷白眼上天。

      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老四连乌雅一族的面子都不给,还能顾念着乌雅家交好之人?

      再说了,乌雅一族向来是坚定不移站在他身后的,有什么好处能轮得到老四丁点儿?

      无利可图也就罢了,反倒还是竞争对手的拥趸,不抓紧机会铲除掉还等什么呢?

      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中仿佛说了什么蠢话的胤祯整个人都不大好了,尤其面对上头那位幽深的丝毫看不出情绪的双眼,更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谁知康熙却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拉着一众儿子商议起了具体方案,包括惩处范围、惩处力度手段、以及因此而可能引起的种种麻烦动乱又该如何应对等等。

      这一说便说到了天亮。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此时的康熙早已疲惫不堪,摆摆手道:“都回去歇着罢,养足精神下午再去衙门。”

      “儿臣告退。”

      外头的雷电早就停了,雨也小了许多,正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便连呼吸的空气似都透着股潮湿的味道。

      同样疲惫不堪的兄弟几个这会儿也没了磕牙的兴致,一个个闷不吭声埋头直奔宫门口。

      “阿嚏!”

      “老!十!”

      扭头一瞧,却见胤俄正捂着口鼻讪笑,旁边的胤禟则黑着脸一副要呕吐的架势。

      “你恶心不恶心?没人教过你打喷嚏要捂住自个儿的口鼻侧身去打吗?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阳光下,他右半边脸上似乎有些晶莹在闪烁。

      咦……

      众人齐刷刷露出嫌恶的表情,便连胤禩都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默默远离了些。

      还未曾察觉的胤俄揉了揉又开始发痒的鼻子,颇为委屈地咕哝道:“我侧身了呀,若不然怎么会刚好喷到你脸上?”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胤禟险些没被这憨货噎死,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狠狠搓了搓脸,“爷上辈子定是造大孽了才能摊上你,回头我便求神拜佛去,下辈子指定跟你分道扬镳!”

      闻言,胤俄顿时就乐了,“就你这整天吃肉喝酒睡女人的货色,佛祖才不稀得搭理你呢,下辈子你还得跟爷纠缠着!”

      “胤!俄!”

      气炸了的胤禟抬脚就要踹,可胤俄多了解他这尿性啊,提前早拔腿颠儿了,一面跑还一面回头冲着他嘎嘎乐,愈发气得他那叫一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向来不喜动弹的一个人,愣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追在后头撵,不消停的嘴皮子还不忘一路骂骂咧咧。

      咋咋呼呼。

      疯疯癫癫。

      可在场的兄弟们却没有哪一个能昧着良心说一句不羡慕,就连胤禩亦是如此。

      别看他们三个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实际上那两个才是真正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呢。

      不是说他们两个对自己不真诚,而是……倘若有一天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那两人必然会坚定地选择对方。

      这就是区别。

      相较而言,胤禛似乎就更惨了。

      明明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明明合该比任何人都更亲近,奈何却活生生跟仇人似的,看见对方就恨不能扑上去咬两口。

      所幸还有个老十三。

      才想着,就听见胤祥惊疑一声,“十四弟怎么不见了?”

      胤祉也下意识左右瞧了瞧,随即轻笑一声,“十四弟向来最是孝顺的一个人,想必是给德妃娘娘‘请安’去了罢。”

      联想到包衣奴才一事,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指定是着急忙慌搬救兵去了。

      可惜,此次怕是注定要叫他失望了。

      莫说是德妃,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那群狗奴才。

      彼时,看见小儿子到来的德妃还没来得及扬起笑容呢,便被他噼里啪啦一顿倒豆子给惊了个踉跄。

      “怎么会这样?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胤祯面红耳赤,再不压抑自己的怒火,“小小包衣罢了,等闲哪个会注意到?指定是冲着我来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定是那群好兄弟中的一个!若叫我知晓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看我不扒他一层皮下来!”

      听见这话,德妃却仿佛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是老四!一定是老四干的好事!”

      “他?”胤祯惊着了,旋即下意识摇摇头,“他那人性子恼人不讨喜是不假,不过这样的手段不像是他能使出来的,额娘恐怕误会了。”

      “不可能!你这傻孩子怎么还这么天真呢?额娘还能不知道他?”

      接着,德妃便将前几日的事与他说了,末了狠狠一拍桌子。

      “我就说他那反应不对劲,保不齐是憋着什么坏呢,却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狠啊,这狼崽子是真狠啊!”再怎么她也没想到他会一出手就来个釜底抽薪。

      哪有这样为人子孙的?他究竟还有良心没有?

      德妃又恨又怕,不由得拉着小儿子的手难掩慌乱地问,“你外祖父家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好歹那也是本宫的娘家,是皇子的母族……”

      “额娘。”胤祯皱皱眉,安抚道:“您先冷静冷静,别自乱阵脚,我这不是立马就找您商议来了吗?又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这会儿还有救呢。”

      “你说的没错,只要不是尘埃落定了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德妃努力平复下心情,思索道:“你是想叫本宫去求求情?不,不成,本宫去求情没准儿会适得其反,还是得想想其他法子。”

      顿了顿,忍不住就骂了一句,“都怪那个狼心狗肺的孽障!早知今日,当年本宫不如直接掐死他算了!”

      这话说得实在刺耳,连胤祯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额娘慎言,无论如何他终究也是皇家阿哥,这话若传进皇阿玛耳朵只怕没您好果子吃,哪怕您是他的生母。再者说,究竟是不是他干的这档子事儿如今还不得而知,额娘还是且稍安勿躁为好。”

      德妃的怒骂也好,母子二人如何焦头烂额也罢,所有一切胤禛都是一无所知,也压根儿就不关心。

      进了家门哪儿也没去,一路直奔菖兰院。

      虽脸上不显什么,可从那都快出残影的步伐就不难看出他内心的急切。

      好巧不巧,他进门时年婠婠刚好才起身,正由着丫头伺候穿衣呢。

      “爷?”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夜可是不曾歇好?瞧你这两只乌青眼。”

      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她的眼下摩挲,心疼的模样瞎子都该瞧出来了。

      面对这样的他,年婠婠却心绪复杂得厉害,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勉强。

      “爷劳累一整夜都不曾合过眼,赶紧地上床歇着吧。”

      胤禛点点头,同时将丫头婆子们全都撵了出去,“爷先去洗个澡,你陪着爷再歇会儿。”

      “这……一会儿该去给福晋请安了。”

      “苏培盛!你去给福晋传个话,就说年侧福晋今日身子不适,告假一日。”

      “嗻。”

      面对他那“还有什么问题”的眼神,年婠婠也只得无奈叹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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