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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独行 尾声王吉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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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关村那间充满未来感的密码技术研究中心里,王吉星独自坐在巨大的曲面显示屏前。屏幕上,黛芬妮加密文件库的目录树状图清晰展开,如同解剖一具庞大而精密的机械造物。文件被分装在几个核心“公文包”里,每个公文包又像俄罗斯套娃般层层嵌套加密。初步分类显示,这些文件大致按保密层级分为三档:
第一档内容最为庞杂,但保密等级相对最低。主要是潘达集团(Panda Group)及关联公司近些年的商业经营资料:财务报表、审计底稿、股权架构、投资备忘录、市场分析报告、董事会纪要,以及那个让王吉星如芒在背的、针对新青旅的“豪猪计划”(Project Hedgehog)全套方案。这部分文件虽然也经过加密,但在超算和国家级密码专家面前,壁垒被迅速瓦解。对王吉星和新青旅而言,这是最直接、最具商业价值的“对手底牌”。
第二档保密等级显著提升,内容也骤然变得阴森。这里充斥着军火贸易的详细数据:交易记录、客户代号、运输路线、资金流转路径、与世界各地军阀、反政府武装、恐怖组织的联络暗语。还有大量涉及非法资源开采、人口贩卖、毒品运输的网络图谱。这是一个触角遍布全球的黑色帝国数据库,其规模和组织性远超普通犯罪集团。王吉星粗略浏览,就看到了多条与我国西南边境及东南亚地区相关的、标注为“高活跃度”的走私通道信息,其中一些代号,他似乎在以往的社会新闻中隐约见过。这部分文件加密方式更为复杂,破解耗时也更长。
第三档保密等级最高,破解难度最大,动用了研究中心最顶尖的算力才勉强开启外层。然而,里面的内容却让王吉星感到困惑,甚至有些荒诞。文件夹的命名不再使用商业或犯罪暗语,而是统一采用了希腊神话、圣经启示录中的堕落天使、恶魔或灾难之名:路西法 (Lucifer)、萨麦尔 (Samael)、别西卜 (Beelzebub)、阿撒兹勒 (Azazel)、亚巴顿 (Abaddon/Apollyon)……充满宗教神秘主义和末日预言色彩。
王吉星皱紧眉头,带着一丝不安和好奇,随手点开了名为“阿撒兹勒 (Azazel)”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文本文件和几张模糊的、像是古老羊皮卷或石壁刻文的扫描图。文本内容并非数据报告,而是一段段如同预言、箴言,或某种秘密教条般的文字:
“当东方的巨龙沉溺于黄金梦境,第七印的揭开将由我们执掌。”
“看哪,东方的天使(意指某种新兴力量或技术?)挥动着由钢铁与代码铸成的有力翅膀,它掀起的数字洪流与资本巨浪,终将吞噬那条盘踞已久、贪婪夺走我们应得财富与荣耀的古老恶龙……时机在羔羊的献祭中临近。”
文字晦涩,逻辑跳跃,混杂着宗教隐喻、地缘政治影射和对科技发展的扭曲解读,透出一股极端的文化优越感和针对特定目标(“东方”、“巨龙”)的深刻敌意。
王吉星又点开“亚巴顿 (Abaddon)”文件夹,里面的文字更加直白骇人:
“硫磺与火将从天而降,焚毁不洁的巴别塔(隐喻经济成就或科技大厦?)。”
“瘟疫是净化,战争是筛子,饥荒是试炼。”
“当‘毁灭之王’亚巴顿被释放,它的蝗虫大军(指某种可快速复制的破坏性工具或思潮?)将遮蔽太阳……它们额上仿佛有黄金的冠冕(暗示被资本或利益驱动?),面貌像男人,头发像女人,牙齿像狮子的牙齿……它们专伤害那些额上没有神之印记的人(指不认同其理念者?)。”
“撒旦的火焰终将吞噬东方,有毒的黑色浓烟(隐喻经济危机、社会动荡或环境污染?)将扑向人间。那些在数字巴别塔上狂妄建造、窃取神之权柄、罪孽深重者,必受亚巴顿最严厉的惩罚!清算之日,已然倒数……”
“妈的!”王吉星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哪里是什么商业情报或犯罪记录?分明像是一群自诩为“神选者”或“审判者”的疯子的妄想录和行动纲领!将正常的文明发展与竞争扭曲为你死我活的“圣战”,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要将对手彻底“净化”甚至“毁灭”的疯狂执念。
他想起乔治·亨廷顿那副高高在上、将一切视为棋局的姿态,想起黛芬妮执行任务时冷酷精准、视人命如草芥的风格。如果这些疯狂言论真是他们那个“圣殿骑士兄弟会”核心意识形态的一部分,那这些人的危险程度,就远不止是贪婪的商人和罪犯那么简单。他们是一群拥有巨大资源、并被某种扭曲“使命感”驱动的极端分子。
“一群疯子……危险的疯子。”王吉星关掉那些令人极度不适的文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与这样的对手为敌,不仅要应对明枪暗箭,更要提防他们那种为达“神圣”目的可能不惜一切的疯狂。
但眼下,他没时间深究这些“神话故事”。那些清晰、致命的第一、二档文件,才是能立即产生效果的武器。
沉思良久,他做出了决断。他指示“卡姆”小组,将第一档文件中所有涉及潘达集团、蔺氏企业、牛雨系公司,特别是“豪猪计划”的详尽商业资料,进行严格的脱敏和加密处理,抹去一切来自黛芬妮电脑的痕迹,然后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发送给新青旅的吴英华(Justin)。这些“对手底牌”,足以让罗晓晴和吴英华在未来的商业博弈中看清全局,甚至找到反击的命门。
而第二档文件中,关于全球军火走私网络,特别是其东南亚分支机构的详细情报,王吉星则亲手进行了最高级别的物理备份。他决定,将这份足以引发一场国际执法风暴的“礼物”,送给一个人——一个他相信能正确处置、并让其发挥最大威力的人。
2
下午四点,北京西郊,万寿路某部委大院。这里门禁森严,绿树掩映中坐落着多栋不挂牌的办公楼。王吉星的车在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和电话确认后,才得以驶入。
在一间陈设简洁、隔音良好的会客室里,他再次见到了韩平。
一年多未见,韩平肩上的将星似乎更显分量,整个人气势更加内敛沉凝,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看到王吉星,他脸上露出笑容,上前用力握了握手。
“吉星!稀客!快坐!”
“韩局,打扰了。”王吉星笑着回应,顺手将一个不起眼的纸质手提袋放在茶几旁。
韩平目光扫过袋子,看到里面露出的两条特供烟和两罐茶叶,眉头立刻皱起,带着责备的口吻:“你这是干什么?来看我就来,带这些东西,不是让我犯错误嘛!”
王吉星连忙解释:“韩局,您这话说的。我这是以私人朋友身份来看望老大哥,好久不见,总不能空着两手。一点家乡土产,烟是朋友给的,茶叶是自己存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跟公务绝不沾边,您放心。”
韩平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神情坦然,这才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对一直安静站在门边的助手示意了一下:“小刘,收下吧。记一下,这是王总私人赠送,回头从我工资里扣等值茶烟钱,捐给丁勇同志的遗属帮扶基金。”
“是,局长。”助手小刘上前,恭敬地提起袋子,转身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韩平给王吉星倒了杯茶,微微叹了口气:“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他语气委婉,显然已知道王吉星离婚的消息。
王吉星苦笑,端起茶杯:“您消息灵通。是,离了。是我……对不住人家。”
韩平摆摆手,神情有些复杂:“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评论。不过,你的事闹得动静不小,网上沸沸扬扬,我想不知道也难。你啊,有时候就是太……实诚,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是,教训深刻。”王吉星诚恳接受,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韩局,我这次来,除了看看您,确实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汇报,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韩平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说。”
“您还记得,在英国,跟潘达集团收购案有关的那个英国商人,乔治·亨廷顿吗?”
“当然记得。”韩平目光锐利,“他的背景不简单,我们一直有所关注。怎么,他又有什么动作?”
“他的私人助理,一个叫黛芬妮的前英国海军女军官,最近几个月,一直在中国活动。”王吉星开始讲述,从邬芸格被胁迫发帖,到他们追踪黛芬妮至海南,发现“豪猪计划”,再到邬芸格在霸王岭遇害(未遂),以及他们最终获取黛芬妮加密电脑文件的经过。他隐去了“卡姆”和“安全绳”的真实身份和技术细节,只说是“通过特殊渠道和专业人士协助”,重点强调了黛芬妮的危险性、其与乔治·亨廷顿的关系,以及文件可能揭示的庞大犯罪网络。
韩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越来越深邃。等王吉星讲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王吉星同志,你刚才讲述的某些行为,比如未经授权监控外国公民、获取他人加密电子设备信息等,如果严格追究,是有违法嫌疑的。你要知道,外国人在我国境内,其合法权益是受中国法律保护的。”
王吉星心里一紧,脸色有些发白,连忙解释:“韩局,我……”
“不过——”韩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刚才的严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法律保护的,是合法的外国公民。对于那些披着合法外衣,在我国境内从事非法活动,甚至危害我国国家安全和公民生命安全的‘客人’,我们自然有不同的‘招待’方式。”
他看着王吉星有些错愕的表情,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跟你说实话吧,这个黛芬妮,从她踏入中国国境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就已经在我们的监控范围之内了。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大致想干什么,我们都有所掌握。只不过,这个女人很谨慎,反侦察能力强,一直没有抓到确凿的、能将她定罪的证据。至于她那个在汉中制造爆炸案的搭档罗根·克劳利,我们早已查明其身份,确认他就是杀害丁勇同志的直接凶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王吉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以为的“秘密追踪”,在国家力量面前,很可能早就不是秘密。他心中对韩平及其所属部门的能量,有了更深的认识,同时也松了口气。
“但是,”韩平收敛笑容,语气重新变得严肃,“我们也一直有个疑问。黛芬妮在罗根死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中国,反而继续滞留,甚至活动更加频繁。她绝不仅仅是为了找你报私仇那么简单。她背后,一定有更重要的任务和目标。你刚才提供的情况,特别是关于那个‘豪猪计划’和她在海南的异常活动,正好印证了我们的部分猜测——她和乔治·亨廷顿,正在利用商业合作掩护,进行更深层次的渗透和破坏活动。那个所谓的‘圣殿骑士兄弟会’,我们也有耳闻,是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境外秘密组织。”
王吉星点点头,从贴身内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特制的加密U盘,双手递给韩平。
“韩局,这个银色U盘里,是蔺道元的秘书邬芸格,在遭遇黛芬妮谋杀(未遂)后,录制的证词视频,详细讲述了她被胁迫、被审问、最后被毒蛇咬害的经过。这个黑色U盘里……是从黛芬妮的加密电脑中,获取的关于乔治·亨廷顿全球军火走私网络,特别是其在东南亚地区分支机构的详细资料,包括人员名单、交易记录、运输路线、资金账户等。我想……这些可能对你们有用。”
韩平接过那两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们沉甸甸的。他表情凝重,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器:
“小刘,进来一下。”
助手小刘迅速推门而入。
“立刻将这两个U盘,送到技术侦察与证据鉴定中心,启动最高级别检测和分析程序。要求:一、验证视频真伪及完整性;二、解析黑色U盘内数据,进行关联比对和情报价值评估。结果直接向我汇报,注意绝对保密!”韩平的命令简洁有力。
“是!局长!”小刘双手接过U盘,转身快步离去。
吩咐完,韩平重新看向王吉星,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与赞赏:“年前,我们部门的同志去汉中慰问丁勇同志的家属,他爱人特意提到,你出钱帮他们家重新盖了房子,还承担了两个孩子今后的教育费用,最近春节又送了不少年货过去。我正想着,什么时候抽空,代表组织,也代表丁勇的战友们,好好向你表示感谢。没想到,你这自己就送‘礼’上门了,还送了这么大一份‘礼’。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王吉星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韩局,您千万别这么说。丁勇是为救我而牺牲的,我做这些,微不足道,是应该的。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你有这份心,很好。丁勇同志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韩平感慨了一句。
两人又闲聊了约半小时,主要是韩平询问王吉星离开新青旅后的打算,以及对他个人安全的关切。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小刘再次进来,这次,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手里拿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不算太厚的文件,快步走到韩平面前,双手递上:
“局长!您快看看这个!技术科和情报处的初步研判结果出来了!这……这简直是……三处(负责国际军火走私及跨境有组织犯罪)盯了快五年的那个‘东南亚幽灵网络’!很多关键节点和核心数据,都对上了!有些还是我们一直缺失的链条!”
韩平“嚯”地一下站起身,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起来。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行行飞速掠过那些由专业技术人员整理出的摘要、图表和关键信息比对结果。
随着一页页文件翻过,韩平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为惊讶,从惊讶变为兴奋,最后,当看到最后一页的技术鉴定结论和初步价值评估时,他猛地合上文件,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甚至因为激动,声音都微微提高了些许: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看向王吉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赞赏和喜悦:
“吉星同志!你立大功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提供的这份‘情报’,价值无法估量!”
【背景资料补充:在国际执法领域,军火走私始终是危害最烈、侦破最难的地下犯罪活动之一。它与毒品贸易、跨国洗钱、恐怖主义、地区冲突如影随形,形成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这些网络往往组织严密,行事诡秘,背后多有复杂的政商保护伞,严重威胁世界和平与各国安全。我国有关部门长期追踪一个代号“东南亚幽灵”的国际军火走私集团,该集团活跃于我国周边,与多起涉枪、涉恐、特大贩毒案件关联,但其核心成员隐蔽极深,关键证据难以获取。王吉星此次提供的,正是这个“幽灵网络”几乎完整的架构图、核心成员名单、交易账本、物流通道及洗钱路径! 其中许多信息,是有关部门追查多年而不得的关键拼图。】
3
接下来的两个月,一场由中方主导、协调东南亚多国执法部门、并得到国际刑警组织全力配合的、代号“雷霆清源”的联合专项行动,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东南亚多个地区同步收网。
行动高度保密,计划周密,出击迅猛。借助王吉星提供的“情报”作为精确导航,联合行动组多点出击,一举摧毁了乔治·亨廷顿军火走私集团在亚洲(特别是东南亚)的多个关键枢纽和分支机构。
行动成果极为辉煌:
- 抓获该网络核心头目、骨干及下线一百二十余名,其中包括多名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上的要犯。
- 捣毁秘密军火仓库、改装窝点、物流中转站十七处,缴获各式枪支弹药、□□、单兵火箭筒等数以万计。
- 冻结、查封涉案资产案值超过数十亿美元。
- 连带破获关联的特大跨境贩毒、洗钱、非法买卖人口等案件数十起。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在打击国际军火走私、特别是联合区域执法合作方面,取得的最重大、最彻底的胜利之一!消息虽未在公众媒体广泛报道,但在国际执法界和特定情报圈内,引起了巨大震动。乔治·亨廷顿在亚洲经营多年的黑色帝国,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为此,有关部门内部对王吉星在此次行动中提供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关键情报,给予了最高级别的嘉奖和表彰。国际刑警组织也通过特殊渠道,向王吉星表示了敬意和感谢。然而,面对这些荣誉,王吉星本人却没有太多的兴奋和喜悦。
能够铲除罪恶,为民除害,固然令他感到一丝宽慰。但这对他而言,更像是“歪打正着”。他最初的动机是自保和复仇。揭露这个军火网络,是他在追寻个人仇怨道路上意外撞破的、更大的黑暗。这份“功劳”,无法冲淡他心中对丁勇牺牲的悲痛、对邬芸格伤残的愧疚,以及对自身遭遇的愤懑。
更让他感到无力甚至懊恼的是,此次行动虽然重创了乔治的亚洲网络,但核心目标之一的黛芬妮,却依然逍遥法外。
行动收网前夕,黛芬妮似乎嗅到了危险,提前采取了措施。韩平后来不无遗憾地告诉王吉星,黛芬妮利用其特殊身份(持有某欧洲国家外交护照,享有外交豁免权),在最后关头成功脱离了监控,并在其所属国家外交机构的庇护下,被“责令限期离境”,最终安然返回了英国。
“凭什么?她在中国境内策划谋杀、从事间谍活动、协助军火走私,罪恶累累,就凭一本外交护照,就能大摇大摆地离开?凭什么他们做事可以不择手段,毫无底线,而我们却要遵守各种规则,受制于各种条条框框?!”得知这个消息时,王吉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韩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而坚定:“吉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就是国际政治和外交博弈的复杂性。我们当然想将她绳之以法,但现阶段,直接扣押一名享有外交豁免权的人员,可能引发超出事件本身的连锁反应。这不是畏惧,而是权衡。不过,请你相信,这绝不意味着结束,也绝不意味着她可以永远逍遥。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们的工作,也远远没有停止。”
王吉星听出了韩平话中的深意。他知道,以韩平及其所属部门的作风和决心,绝不会轻易放过黛芬妮和乔治。所谓的“责令离境”,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策略。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乔治·亨廷顿网络及其在华“合作者”的、更深层次、更隐秘的“组合拳”,已经在同步展开。出于工作纪律,这些不可能告知他。
然而,不久之后,王吉星还是从公开媒体的零星报道、财经新闻的深度分析、以及一些意味深长的政策动向中,敏锐地察觉到了风起于青萍之末的迹象——
- 蔺氏集团在中国大陆的扩张计划接连受挫,多个重大项目因“政策调整”、“环保审查”、“资金问题”被叫停或推迟。财经媒体频繁出现“蔺氏收缩在华投资”、“加速处置内地资产”、“战略重心转向欧美”的报道。曾经风光无限的蔺氏资本巨鳄,突然变得“低调”和“审慎”。
-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税务总局、证监会等多个部门,罕见地联合组成专项工作组,高调进驻阿里巴巴集团,进行“全面的合规性检查”。不久,官方发布公告,认定阿里巴巴集团存在“实施‘二选一’等涉嫌垄断行为”、“利用市场支配地位进行不正当竞争”、“部分业务合规管理存在漏洞”等问题,依法处以高达182.28亿元人民币的天价罚款!此举震动了整个中国乃至全球的互联网和资本市场。
-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几个月后,更大的“地震”来袭——就在阿里巴巴旗下最具价值的金融科技板块、被誉为“全球最大IPO”的蚂蚁集团上市计划进入最后冲刺时,中国金融管理部门突然联合约谈蚂蚁集团实际控制人、董事长等相关高管。随后,上海证券交易所发布公告,暂缓蚂蚁集团在上交所科创板上市。紧接着,香港交易所也公告暂缓蚂蚁集团在港上市。
一石激起千层浪!蚂蚁集团上市被紧急叫停,其影响远超百亿罚款。这不仅意味着牛雨试图打造的、估值可能超过万亿的“金融帝国”梦想瞬间搁浅,更预示着中国对互联网平台企业、特别是涉及金融和数据安全的巨头,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最强力的监管重塑和规范。曾经站在中国商业世界之巅、被视为“创业教父”的牛雨,其个人声望和商业影响力,如同雪崩般急剧下滑,从此跌下神坛,风光不再。他背后的资本网络和“点金术”,也似乎一夜之间失灵了。
4
独坐在北京公寓的客厅里,窗外是都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王吉星手中拿着一本最新出版的财经杂志,封面标题赫然是《巨头黄昏:监管重锤下的互联网帝国重构》。他逐字逐句地读着里面关于蔺氏收缩、阿里被罚、蚂蚁上市折戟的深度分析,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沉思,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释然、以及大仇得报般畅快的复杂情绪。
最终,这情绪化为了一阵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罚得好!停得好!”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杂志,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走动,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笑出了眼泪。
“值了!真他妈的值了!”他对着空气大喊,仿佛要将过去一年里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愤怒、恐惧、压力,都随着这笑声和喊声,彻底宣泄出去!
是啊,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所有的隐忍、挣扎、冒险,甚至与魔鬼共舞,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回报。你们有你们的上帝,有你们所谓的“兄弟会”和“使命”,但我们有我们的法律,有我们的秩序,更有这片土地上不容玷污的底线和不容侵犯的尊严!无论东方西方,善恶到头,终须有报!这才是天地间,颠扑不破的真理!
狂喜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胜利的眩晕。他想庆祝,想痛饮,想与全世界分享这份快意!
然而,当笑声渐歇,兴奋的潮水退去,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城市遥远的、漠不关心的喧嚣。
强烈的、蚀骨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并且迅速膨胀。
没有人与他击掌相庆,没有人与他把酒言欢,没有人与他分享这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复杂心境。叶红今天有航班任务,不在北京。卡姆和安全绳还在研究中心处理后续。“小葛”和“薇薇”回了老家。罗晓晴……早已是陌路。杨妮妮……远在南半球,音讯全无。
他想起了杨妮妮。想起了在巴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她的机智与勇敢;想起了后来那些短暂而炽热的温存;更想起了她因为自己被卷入漩涡,身败名裂,远走他乡,孤独疗伤……他多想此刻她就在身边,他能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看,那些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了!我们受的委屈,没有白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然而,没有回应。只有脑海里,杨妮妮最后那条“我走了,保重”的冰冷信息,和视频里邬芸格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交替闪现。
喜悦的泡沫砰然碎裂,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和悲伤。情绪如同过山车,从狂喜的巅峰,瞬间跌入孤独悲凉的谷底。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仿佛那刚刚膨胀的喜悦气球,此刻变成了挤压心脏、令人无法承受的巨石。
他需要逃离,需要呼吸,需要到一个足够空旷、足够荒凉、能够容纳他此刻所有复杂心绪的地方去。
几天后,王吉星默默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将公司事务委托妥当,没有告诉叶红具体去向(只说出差),然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机场的路。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非洲。撒哈拉的浩瀚沙海,东非大草原的一望无际,那种极致、原始、亘古不变的荒凉与壮阔,仿佛在冥冥中呼唤着他那颗同样荒芜而疲惫的心灵。
他给自己的这次“冲动”强行赋予了一个理由:也许,内心的荒凉,真的只能够被另一种更宏大、更原始的荒凉所治愈吧。
飞机冲上云霄,向着西南方向,朝着那个古老而充满生命力的大陆飞去。舷窗外,是无垠的天空和云海。
2019年,对王吉星而言,注定又是一个在伤痕与新生之间徘徊、在光与影的边界独自跋涉的、不平凡的年份。
他知道,与乔治·亨廷顿、与“圣殿骑士兄弟会”的战争,远未结束。黛芬妮还在逍遥,那个庞大的阴影依然潜伏。国内的商业战场,“豪猪”的威胁也未解除。他个人的情感世界,依旧是一片废墟。
但至少此刻,他选择暂时离开,将自己放逐到世界的尽头,在苍茫的天地间,独自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然后……等待下一次,曙光刺破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