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紊乱》乘着风筝去旅行

18、得子 1

　　1

　　深夜，市妇幼保健院VIP楼层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模式，墙壁是温柔的淡粉色，试图营造一种安宁静谧的氛围。然而，这一切都无法安抚罗晓晴那颗莫名有些焦躁的心。

　　怀孕以来，第一次离开熟悉、舒适的家，躺在这张虽然高级、但终究陌生的病床上，听着医疗设备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感受着腹部一阵紧过一阵的、不规律的宫缩（医生说是临产前的正常假性宫缩），罗晓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能听到隔壁陪护沙发上，姐姐已经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姐姐为了照顾她，这几天也累坏了。

　　她不想吵醒姐姐，便闭着眼睛假寐，希望能自己慢慢睡着。但越是想睡，思绪却越是纷乱。丈夫王吉星今天回来后的状态，虽然极力掩饰，但她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和疲惫。公司的事情真的那么棘手吗？还有母亲今天异常郑重的“禁令”，家里其他人躲闪的眼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在她心底悄然涌动。

　　躺了近两个小时，依旧毫无睡意，反而因为姿势固定，腰背开始酸痛。罗晓晴轻轻叹了口气，决定起来活动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动作极其缓慢地挪下床，穿上软底的拖鞋，扶着床沿站稳，等那一阵因体位改变带来的轻微眩晕过去，才蹑手蹑脚地，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呼吸和拖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柔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看夜色，吹吹夜风（虽然窗户紧闭），或许能让烦乱的心绪平静一些。

　　路过护士服务台时，里面传来年轻女子压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乎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有了几分“扩音”的效果。罗晓晴本不想偷听，但那话语的片段，还是随着夜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想我了呀？那我怎么没感觉到呢？……呵呵呵，就你会说……” 是年轻女孩和恋人撒娇的口吻。

　　罗晓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想起了自己和王吉星热恋时的模样。她继续慢慢往前走。

　　“……对呀，晚上没见他来，好像他姐在陪床呢……肯定不知道啊…那谁敢说呀，我们护士长每天开会三令五申，要说了还不得杀了我……”

　　罗晓晴的脚步微微一顿。“他”？“陪床”？“不敢说”？是在议论她病房的事吗？她心里那丝不安又冒了出来。

　　“……是吗？哎，你说杨妮妮失踪了能去哪？该不会王吉星把她藏起来了吧，人家那么有钱，金屋藏娇还不容易……”

　　杨妮妮？王吉星？

　　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罗晓晴的耳中！她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杨妮妮？那个当红的女明星？失踪？王吉星？藏起来？金屋藏娇？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毫无防备的大脑中，狠狠地搅动！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管理着偌大的公司，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那个可能，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和……冰冷。

　　“……是啊，哪个老婆知道老公跟女明星睡了会受得了…杨妮妮那么漂亮，王吉星真有艳福哈，你说杨妮妮怎么就跟他了呢那么多有钱人…什么！你还羡慕人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睡了”？“艳福”？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罗晓晴感觉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脚下发软，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耳朵里嗡嗡作响，护士后面娇嗔的话语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几个刺耳的词，在脑海中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大脑一片空白，停止了思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她踉跄着走到服务台前。台面很高，挡住了她的部分视线，只能看到护士低垂的脑袋和不断摆弄着什么的双手。

　　罗晓晴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听到自己问：

　　“护士……你说杨妮妮……跟王吉星……怎么了？”

　　“啊——！”

　　正沉浸在电话甜蜜中的小护士，被这突然在头顶响起的、幽灵般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她猛地抬起头，当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罗晓晴时，她像是大半夜见了鬼，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转椅，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咣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惊醒了附近几个病房的陪护家属。

　　“罗、罗总……没、没说什么啊……您……您怎么出来了……” 小护士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巨大的恐惧和闯祸的预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罗晓晴却仿佛对那声巨响和护士的惊恐毫无所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护士的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声音不彻底崩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得……是真的……吗？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看到罗晓晴的眼泪和那濒临崩溃的眼神，小护士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回答半个字？“罗……罗总，不是的，您听错了，快回去休息吧！” 她几乎是哭喊着，手忙脚乱地从服务台后面绕出来，想去搀扶摇摇欲坠的罗晓晴。

　　然而，已经晚了。

　　罗晓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那疼痛如此猛烈，瞬间击垮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意识。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罗总——！” 小护士撕心裂肺地尖叫，扑过去想接住她，但只碰到了她的衣角。

　　“砰”的一声闷响，罗晓晴重重地摔倒在地。小护士扑到她身边，惊恐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罗晓晴双目紧闭，脸色金纸，已然昏厥过去。更让小护士魂飞魄散的是，她看到，在罗晓晴身下，浅色的病号服裤子上，正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暗红色！

　　血！大出血！

　　“来人啊！救命啊！医生！医生！！！” 小护士的哭喊声，彻底撕破了VIP楼层的宁静。

　　2

　　王吉星是接到姐姐带着哭腔的电话，才知道出事了。他正枯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脑子里盘旋着无数绝望的念头。电话里姐姐语无伦次，只反复说着“晓晴出事了，在医院，大出血，你快来，快签字！”

　　那一刻，王吉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入了万丈冰窟！所有的公司危机、股价暴跌、个人丑闻，在妻子生命垂危的消息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灰飞烟灭！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司机早已接到电话在楼下等候。一路风驰电掣，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当他冲进医院，冲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时，看到的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姐姐，以及一群神情凝重的医生护士。

　　“病人家属？王吉星先生？” 主刀的妇产科主任是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女医生，她拦住几乎要失控的王吉星，“你妻子突发胎盘早剥，引发大出血，情况非常危急，必须立刻进行剖宫产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我们需要你签字。”

　　王吉星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看也没看文件内容，只嘶哑着声音问：“医生，救她！无论如何，先救她！”

　　主任看着他，语气沉缓但清晰：“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手术有风险，我需要向你说明，并且征求你的意见：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手术中出现极端情况，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你的选择是？”

　　“保大人！” 王吉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这个答案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本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保我妻子！一定要保住我妻子！求求你们！”

　　他夺过笔，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划破了纸张。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和全部的恳求。

　　“好，我们明白了。请在外面等候。” 主任接过同意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生死之门的手术室。

　　大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直到这时，王吉星才感到一阵虚脱，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姐姐和闻讯赶来的贺芳、罗军扶住。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地抓住姐姐的胳膊，眼睛赤红，声音嘶哑，“晓晴怎么会突然……”

　　姐姐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面色灰败的护士长走了过来，对王吉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王总，对不起，是我们的失职，是我们的错……” 她将那个已经吓得魂不守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护士拉到前面，“是她，值班时打电话闲聊，被罗总听到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小护士看到王吉星赤红的、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对不起！王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我真的不知道罗总会听到……呜呜呜……”

　　王吉星瞬间明白了！是那些肮脏的、恶毒的谣言！是通过这个愚蠢的护士的嘴，传到了他妻子耳中！在这个她最脆弱、最需要平静和安心的时候，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悔恨和后怕，瞬间吞噬了他！他猛地抬起脚，几乎要一脚踹向那个跪地哭泣的护士！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姐姐、岳父母死死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滚！给我滚！！” 王吉星指着那个护士，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我老婆要是有事，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们所有人！！”

　　护士长连拖带拽，将几乎瘫软的小护士拉走了。走廊里只剩下王吉星粗重的喘息声，和亲人压抑的啜泣。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如此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王吉星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仿佛要将它看穿，看到里面妻子的安危。他脑海中不断闪过罗晓晴温柔的笑容，她抚摸腹部时的恬静，她得知“真相”时绝望的眼神，以及那摊刺目的鲜血……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遍遍淹没他，让他窒息。

　　五个多小时。像是过了五年，五十年。

　　终于，那盏红灯熄灭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主刀主任率先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中有一丝如释重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主任的目光落在王吉星脸上，她摘下口罩，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笑意，然后，向王吉星伸出了手。

　　“王总，手术很成功，也很及时。”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手术而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恭喜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吉星瞬间亮起又充满不确定的眼睛，缓缓说道：“夫人剖腹产，生下一位公子。目前，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四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最猛烈的撞击，狠狠砸在王吉星的心口！他怔在原地，足足有两三秒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周围响起压抑的、喜悦的惊呼和如释重负的抽泣声，直到主任的手还伸在那里，等着与他相握，王吉星才猛地回过神来！

　　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混合着五个多小时地狱般煎熬后的虚脱，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踉跄一步，紧紧握住主任的手，用力摇晃，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喉咙里发出哽咽的、不成调的“谢谢”，除了这个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主任理解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等他稍微平静，才收敛了笑容，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低声叮嘱：“手术很成功，但产妇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创伤。她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而且……” 主任看了一眼王吉星，目光意味深长，“她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从手术开始到结束，几乎一直处于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半昏迷状态，情绪极不稳定。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王总，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您，主任！谢谢！” 王吉星连连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要人活着，只要晓晴还活着，只要孩子平安，其他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暂时还不能探视，需要在ICU观察24小时，确保生命体征完全稳定。” 主任最后交代了一句，便带着一身疲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罗晓晴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她看起来如此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众人围上去，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直到她被推进电梯，送往重症监护室。王吉星在病床经过身边时，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正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

　　那滴泪，像烧红的铁水，烫在王吉星的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透明的保育舱被推了出来。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身上还带着胎脂，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偶尔蠕动一下，睡得正香。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蕴含着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王吉星趴在保育舱边，贪婪地看着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是他和晓晴的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晓晴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宝贝。看着那小小的眉眼，依稀能看到晓晴和自己的影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后怕、愧疚和无限爱怜的洪流，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绑架中死里逃生，在舆论围攻下强作镇定的男人，此刻，当着所有亲人、同事、医护人员的面，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痛彻心扉的悔恨，也是对未来无尽的、沉重的责任。

　　来看望的亲友和同事们，也都红了眼眶，纷纷上前低声安慰、道喜，然后识趣地陆续离去，将空间留给这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一家人。

　　最后，走廊里只剩下王吉星和他姐姐。贺芳和罗军也默默离开了，他们看着女婿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心疼，有愤怒，有失望，也有看到女儿和外孙平安后的如释重负。此刻，他们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也需要给王吉星空间，去面对他自己造成的、几乎无法挽回的后果。

　　姐姐轻轻拍了拍王吉星的肩膀，递给他一包纸巾，然后走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默默地陪伴着。

　　王吉星擦干眼泪，但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他走到ICU紧闭的门外，隔着厚厚的玻璃，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在那扇门后，与死神搏斗后，艰难地维系着微弱的生命之火。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怀里，似乎还残留着拥抱那个小生命的虚幻触感；眼前，是晓晴苍白的面容和那滴无声的泪；耳中，是护士那句“睡了”、“艳福”的魔音回响；脑海里，是公司股价的断崖线，是牛雨冷漠的脸，是乔治阴险的笑，是蔺长江高深莫测的目光，是那个庞大而恐怖的“影子帝国”的隐约轮廓。

　　新生与毁灭，喜悦与绝望，责任与罪责，爱恋与背叛……所有的一切，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以最惨烈、也最温柔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撕裂，又强行粘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变了。有些错误，无法挽回；有些伤害，难以弥合；有些战争，必须不死不休。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沉沉的夜空。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光。

　　天，快要亮了。

　　但属于他王吉星的漫漫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