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紊乱》乘着风筝去旅行

16、丑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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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一架湾流公务机从S市机场腾空而起，划破初夏的蓝天，向着西北方向飞去。这架包机上，满载着新青旅的核心骨干及其部分家属，还有一小队身着便衣、但目光锐利的安保人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世界杯前夕的兴奋、以及暂时逃离国内压抑气氛的轻松感。

　　王吉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舷窗外急速后退的云海。这次莫斯科之行，是履行国际足联的赞助商义务，也是一次精心安排的团队建设。欧洲收购战的惨败、丁勇牺牲带来的巨大悲痛，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公司每个人的心头，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他需要这场世界级的体育盛宴，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团队，也给紧绷的神经一次喘息的机会。

　　同行的还有一个特殊的小客人——丁勇的儿子，丁一男。这个刚上一年级的男孩，继承了父亲的沉默和坚韧，对足球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王吉星原本想邀请丁勇全家同来，既是抚慰，也是兑现对丁勇的承诺。但丁勇的父母和妻子恪守着农村的传统，婉拒了远行，只同意让这个最崇拜父亲、也最让王吉星心疼的小儿子，跟着“王叔叔”出去“见见世面”。此刻，丁一男正和几个公司高管的孩子们坐在后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飞机上的屏幕，里面播放着过往世界杯的精彩集锦。

　　头等舱里，王吉星和几位高管难得地放下了平日的严肃，话题围绕着即将开赛的世界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队，预测着冠军归属、小组出线形势，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玩起了“竞猜”，用并不算多的赌注增添乐趣。王吉星也加入其中，押了自己看好的德国队。机舱里笑声不断，气氛热烈，仿佛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在了九霄云外。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莫斯科多莫杰多沃国际机场。一踏入这座为世界杯而彻底沸腾的城市，浓郁的足球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悬挂着各国国旗和世界杯标志，巨幅球星海报随处可见，来自世界各地的球迷穿着五颜六色的球衣，操着各种语言，兴奋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烤肉和狂欢的味道。

　　然而，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之下，敏锐的眼睛不难发现，另一种力量无处不在。荷枪实弹的军警、牵着警犬的巡逻队、隐藏在人群中的便衣，他们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神情严肃。这不仅是防范狂热球迷滋事，更是对潜在的恐怖袭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俄罗斯与西方世界多年的紧张关系，让这次全球盛事的安全工作，如履薄冰。

　　作为官方赞助商，王吉星没有选择入住组委会指定的豪华酒店，而是带着团队入住了新青旅在莫斯科开设的、距离卢日尼基体育场不远的一家“新青旅客栈”。这家客栈一周前就停止对外营业，专门用于接待自己人，既能保证私密性，也更方便管理和统一行动。

　　第二天，王吉星前往世界杯组委会签到，并出席了盛大的赞助商欢迎晚宴。水晶灯、香槟、衣香鬓影，各国政要、足坛名宿、商业巨子济济一堂。王吉星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与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寒暄、交换名片。他此行还有一个重要的私人目标：接触欧足联（UEFA）的高层，为未来可能收购欧洲足球俱乐部铺路。

　　组委会的安排很周到，为每位重要赞助商都安排了与国际足联（FIFA）、欧足联（UEFA）以及俄罗斯足协高层的单独合影机会。王吉星抓住时机，在合影间隙，与欧足联秘书长西奥多·塞奥佐里季斯进行了简短而热情的交流。他委婉地表达了对投资欧洲足球的兴趣，特别是对某些具有潜力但运营不善的俱乐部的关注。秘书长似乎对这位来自东方的、出手阔绰的赞助商很有好感，热情地拍着胸脯表示，只要王吉星看中了哪支球队，可以直接告诉他，他愿意从中牵线搭桥，促成好事。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王吉星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收购潘达受挫，但在足球领域打开突破口，同样是对乔治的一种打击，也能为新青旅的国际化品牌注入新的活力。

　　第三天下午，王吉星带着高管们和丁一男，出现在了卢日尼基体育场开幕式现场的贵宾包厢。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俯瞰下方那座足以容纳八万人的巨型“碗”状球场，以及看台上早已汇成彩色海洋、山呼海啸般的球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激动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巨大的声浪仿佛具有实体，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相邻的人说话必须贴着耳朵喊。

　　开幕式演出绚烂夺目，充满了俄罗斯特有的艺术张力和高科技炫技。当东道主俄罗斯队与沙特阿拉伯队步入球场，揭幕战即将打响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王吉星完全投入到了比赛之中，随着攻防转换大声呐喊，为每一次精彩的传球和射门喝彩，嗓子很快就喊哑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绿茵场上，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放在裤袋里的手机，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持续震动。

　　直到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球场内响起舒缓的音乐，王吉星才意犹未尽地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愣住了。

　　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像红色的警报灯一样刺眼。大部分来自罗晓晴。还有无数条微信消息，图标上的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罗晓晴知道他在看开幕式比赛，如果没有极其紧急的事情，绝不会这样疯狂地打电话。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微信。置顶的几个工作群和信息，发来的几乎都是同一种内容的截图——来自各大财经媒体和股票软件的推送：

　　“突发！新青旅（股票代码：XXX）遭大股东集中减持，股价开盘暴跌！”

　　“阿巴集团、金辉证券等机构大幅抛售新青旅股份，疑对公司前景看空？”

　　“资金出逃？新青旅股价重挫，收购失败后遗症显现？”

　　王吉星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在包厢内众人疑惑和探寻的目光中，甚至来不及解释一句，拿着手机就冲了出去！

　　他必须立刻打电话！正常情况下，像阿巴集团（牛雨控制）、金辉证券（老陈执掌）这样重要的股东，减持前一定会与他这个董事长沟通，公司也会提前准备预案，发布公告稳定市场。这种毫无征兆、近乎同步的集中抛售，是极其恶劣的、带有明显攻击性的行为！这绝不是简单的“看空”或“获利了结”！

　　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贵宾区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闯，最终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

　　这里似乎是……卫生间？他顾不上细看，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颤抖着手拨通了罗晓晴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传来罗晓晴带着哭腔、无比焦急的声音：“喂？老公！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你看到新闻了吗？股票！股票跌停了！牛雨他们……”

　　“我看到了！我刚看到！”王吉星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晓晴，你别急，千万别急！你身体要紧！我现在马上给老陈打电话！你等我消息！”

　　他匆匆安慰了妻子几句，挂断电话，立刻翻出老陈（金辉证券董事长，也是香山会成员，与他私交不错）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

　　再拨，依然如此。

　　王吉星的心沉了下去。老陈不接电话，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他咬了咬牙，翻出那个他几乎不想再拨打的号码——牛雨。拨通，传来的却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不是关机，不是无法接通，是“正在通话中”。这意味着牛雨可能设置了呼叫限制，或者……干脆拉黑了他。

　　孤立无援。被背叛。被围攻。

　　种种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背靠着卫生间的门，剧烈地喘息，试图理清思路。牛雨和老陈同时翻脸，同步行动，这背后绝对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和协调。是蔺长江？还是那个神秘的“兄弟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打压股价？还是想彻底搞垮新青旅，甚至……逼他出局？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

　　“啊——！” 一声尖利的女人的惊叫在门口响起。

　　王吉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只见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体型富态、涂着鲜艳口红的金发中年妇女，正捂着嘴，瞪大眼睛，惊恐又愤怒地瞪着他，嘴里飞快地吐出一连串俄语，虽然听不懂，但意思很明显。

　　王吉星这才意识到不对，下意识地扫视四周——粉色的装饰，独立的化妆镜，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他妈的，刚才慌不择路，居然跑进了女卫生间！

　　“Sorry! Sorry! Excuse me!（对不起！抱歉！）” 王吉星狼狈不堪，连声道歉，低着头，像逃难一样从那位怒目而视的女士身边挤了出去，冲回走廊。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感到一阵荒谬和无力。外面是震耳欲聋的足球狂欢，里面是他兵临城下的商业绝境，而自己刚刚还闹了个闯女厕的乌龙。巨大的反差让他几乎要笑出来，但嘴角扯动，却只有苦涩。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楼梯拐角，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再次拿出手机。俄罗斯的网络速度很慢，打开股票软件异常卡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刷着国内的财经新闻App。

　　关于新青旅股东减持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下面的评论更是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早就说这种靠炒作起来的公司不行，收购失败现原形了吧！”

　　“牛雨都跑了，看来是真不行了，赶紧割肉！”

　　“内部肯定出大问题了，不然大股东不会这么齐心跑路。”

　　“听说资金链断了，欠银行几十个亿还不上……”

　　“王吉星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明显是被人做空了！”

　　舆论的利刃，已经开始见血。

　　王吉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抽离出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是船长，船要沉了，他必须先稳住舵。

　　他点开微信，找到留守北京的董事会秘书，按住语音键，用尽可能平稳但清晰的语气说道：

　　“李秘，我是王吉星。立刻以公司名义发布公告：第一，股东减持系其根据自身资金安排和投资策略做出的个人行为，公司表示尊重。第二，公司目前经营状况一切正常，财务状况健康，各项业务稳步推进。第三，公司对未来发展充满信心，将持续聚焦主业，为股东创造价值。公告措辞要严谨，但立场要坚定。立刻去办，发之前给我看一眼。”

　　发完语音，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头脑反而清晰了一些。止血的第一步，是先稳住市场和内部。至于牛雨和老陈……这笔账，回头再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准备返回包厢。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他苦笑着想。当他走回贵宾区通道时，正好看到散场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从各个出口涌出，喧闹声、议论声、各国语言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他逆着人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回到客栈，王吉星立刻召集了所有随行的高管，召开紧急会议。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忧和不安，股价暴跌直接关系到他们手中的期权和公司市值，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王吉星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看到了惊慌，也看到了期待。他知道，此刻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国内几个大股东，在没有任何预先沟通的情况下，突然大幅减持股份，导致股价大跌。”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自己的财富缩水，担心公司前景，也担心……我们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我在这里，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 王吉星提高了音量，目光炯炯，“股东减持，是他们个人的投资决策，或许是基于对短期市场的误判，或许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但这不是公司的经营出了问题！新青旅的现金流是健康的，我们的青年旅舍业务在稳步扩张，我们的线上平台用户数还在增长，我们在欧洲的布局虽然暂时受挫，但根基还在！潘达的董事会席位还在我们手里！”

　　“股市的波动，是常态。涨涨跌跌，不过是屏幕上的数字游戏。真正决定公司价值的，是业绩，是产品，是服务，是我们这个团队凝聚在一起创造的价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动人心的力量，“现在，外界有噪音，有人想趁机打压我们，看我们的笑话。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越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我要求大家，第一，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以公司官方公告为准。第二，各司其职，该推进的工作绝不能停。世界杯是我们展示品牌的好机会，接下来的行程，按原计划进行！第三，保持通讯畅通，国内有任何最新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他的镇定和笃定，像一针强心剂，稍稍安抚了众人慌乱的情绪。大家纷纷点头，表示明白。虽然忧虑并未完全消除，但至少有了主心骨，知道该做什么。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红场。记住，我们是来观摩世界杯的，别让这些事坏了心情。” 王吉星挥挥手，结束了会议。

　　众人散去后，王吉星独自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莫斯科璀璨的夜色。表面的平静下，是翻江倒海的内心。

　　牛雨的背叛，他并不特别意外。自从知道了牛雨可能与蔺长江、甚至与那个影子组织有关联，他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为那份曾经以为存在的、亦师亦友的情谊。原来在更高的利益和规则面前，所谓的“欣赏”和“同道”，如此不堪一击。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冰冷，“既然你们先撕破脸，那也好。省得我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分开，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开始。

　　2

　　次日，周五。按照原定行程，团队将参观莫斯科的标志——红场。

　　然而，北京时间上午9:30，当莫斯科还笼罩在凌晨的夜色中时，坏消息便再次通过越洋电波，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手机上。

　　大股东继续抛售！新青旅股价开盘继续跳水，跌幅迅速扩大，超过5%！市场恐慌情绪蔓延，抛盘汹涌。

　　“看来，今天又是凶多吉少的一天。” 一位早起的高管看着手机，苦涩地对同屋的伙伴说。

　　北京时间10:00，新青旅的澄清公告如约出现在各大财经网站头条。措辞官方，态度明确，但在一片抛售的浪潮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北京时间10:30，阿巴集团、金辉证券等机构几乎同步发布公告，确认了减持行为，并“坦诚”表示，减持计划尚未完成，未来几周内将继续通过合法渠道减持所持股份。这无异于公开宣布：我们就是要跑，而且还没跑完，你们看着办。

　　公告像两颗重磅炸弹，将本就脆弱的市场信心炸得粉碎。新青旅股价一路下滑，跌停板似乎近在咫尺。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真正的致命打击，还在后面。

　　北京时间11:30。

　　一则看似与财经毫无瓜葛的娱乐八卦新闻，如同病毒般，在中文互联网上以爆炸性的速度传播开来。发布者是一个名为“西风烈”的匿名网友，标题耸人听闻：

　　“惊爆！某上市公司董事长与知名女星长期维持地下情，尺度惊人！”

　　文章内容不长，但配图是九宫格。每一张都是男女亲密接触的照片，背景或在酒店房间，或在私人泳池，或在车内。照片中的女性脸部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标志性的发型、身材轮廓，以及几张照片中隐约可见的侧脸和衣物，让熟悉娱乐圈的人几乎瞬间就能认出——正是近年来凭借几部热播剧和电影，人气急升、形象清纯的当红女星，杨妮妮！

　　而照片中的男性，虽然同样做了面部模糊处理，但其身形、侧脸线条、以及几张照片中露出的手表、西装款式，还有与杨妮妮公开活动中同框时被粉丝扒出的细节比对……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新青旅董事长，王吉星！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则八卦的威力，瞬间超越了世界杯的热度，也盖过了新青旅股价暴跌的财经新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中文互联网世界！微博热搜前十瞬间被相关词条霸占：“#王吉星杨妮妮#”、“#新青旅董事长绯闻#”、“#杨妮妮地下情#”……各大门户网站、社交媒体、论坛、微信群，所有人都在疯狂转发、讨论、猜测、扒皮。

　　“我的天！真的是王吉星？他不是有老婆吗？老婆还大着肚子呢！”

　　“杨妮妮不是一直立清纯玉女人设吗？居然是小三？”

　　“怪不得新青旅股票跌成狗，董事长生活作风有问题，公司能好才怪！”

　　“有图有真相，这次实锤了！看他们怎么洗！”

　　“心疼原配，都要生孩子了遇到这种事……”

　　“贵圈真乱！这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

　　舆论瞬间爆炸，从财经版烧到娱乐版，再烧到社会新闻版。王吉星“青年企业家”、“好丈夫好爸爸”的人设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伪君子”、“出轨渣男”、“私德败坏”的骂名。新青旅的品牌形象也随之急转直下，连带公司的业务和股价，都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消息通过网络，以光速传遍了全球有华人的地方，自然也传到了正在莫斯科的团队成员耳中。

　　王吉星是从一场混乱而疲惫的浅睡中被惊醒的。他隐约听到套房外间有压低的说话声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穿上睡衣，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好几位高管，人人脸色凝重，欲言又止，互相用眼神推诿着谁去敲门。

　　王吉星心里一沉，难道股价又崩了？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这么早？不是还没到集合时间吗？”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人事部的白总监硬着头皮，嗫嚅着开口：“王……王总，您……您还没看新闻吧？”

　　“什么新闻？” 王吉星皱起眉，“股票又跌了？还是牛雨他们又出公告了？”

　　“不……不是……” 另一位高管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比股票的事……要严重得多。您……您还是赶快自己看看吧。”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王吉星的心脏。他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数十个未接来电和更多的未读信息，来自不同的人。他手指有些发抖，点开了新闻推送。

　　下一秒，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灼烧般的羞耻与愤怒！

　　那些照片！那些他和杨妮妮在巴黎、在隐秘的私人会所、在最意乱情迷时拍下的、绝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看到的照片！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网上？！还被打上了如此不堪的标签！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音。巨大的羞辱感、被窥探的愤怒、以及对杨妮妮的担忧、对罗晓晴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崩溃的时候。门外，他的高管们还在等着。他们不是来看笑话的，是希望他这个主心骨能立刻拿出对策。

　　王吉星强迫自己从那种灭顶的羞怒中挣脱出来，他放下手机，对门口惴惴不安的众人说：“我去洗个脸，你们等一下。”

　　他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将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一遍又一遍。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狂跳的心脏和沸腾的大脑稍微冷静下来。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样子狼狈不堪。

　　但他必须思考。

　　这些照片，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杨妮妮的手机。而杨妮妮的手机，连同她所有的私人物品，都在巴黎那次事件后，被乔治·亨廷顿的人扣押了！后来虽然杨妮妮被救出，但手机和其他物品并未追回。

　　乔治！是乔治！他扣下了这些照片，像毒蛇一样隐藏着，在最关键的时刻，作为最致命的毒箭射了出来！

　　这不是偶然！这是精心策划的连环攻击！股东减持打压股价，是第一步，摧毁他的商业信誉和公司价值。爆出桃色丑闻，是第二步，彻底摧毁他的个人形象和社会声誉，让他身败名裂，连带搞臭新青旅的品牌！而且，时机选得如此恶毒——就在他妻子罗晓晴即将临盆的时候！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王吉星的心脏！乔治·亨廷顿！你不仅要毁掉我的事业，还要毁掉我的家庭，我的名誉，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妈的！欺人太甚！！” 王吉星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陶瓷洗手台上！指骨传来剧痛，但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锐利起来。

　　反击！必须反击！而且要以最猛烈、最彻底的方式！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无需再退！

　　但眼下，有一个比反击更重要一万倍的事情——罗晓晴。

　　他的妻子，他即将出生的孩子的母亲。她看到这些新闻了吗？她怎么样了？巨大的愧疚、担忧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他难以想象，挺着大肚子、满怀期待等待新生命降临的晓晴，看到这些照片和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时，会是怎样的心情，会遭受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晓晴……对不起！对不起！！” 王吉星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水珠，无声地滚落。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绑架中死里逃生的男人，此刻因为对妻子安危的极度担忧，脆弱得像个孩子。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

　　几分钟后，王吉星用毛巾擦干了脸，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高管们都安静地坐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有担忧，有关切，也有等待指令的急切。

　　王吉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都看到了？”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众人点头。

　　“照片是真的。” 王吉星没有回避，直接承认，但语气一转，“但事情不是网上写的那样。我和杨妮妮女士，是在巴黎遭遇意外时相识，她救过我，我们之间有过……一段特殊的经历。但这一切，都发生在我婚姻出现严重问题、濒临破裂的时期，而且早已结束。有人——我们的敌人，乔治·亨廷顿——扣押了当时的私人物品，现在用这些照片，作为攻击我和公司的武器。”

　　他言简意赅，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有过感情纠葛），但强调了背景的特殊性（救命之恩、婚姻危机），点明了敌人的恶意（乔治扣押、蓄意攻击）。这比苍白否认或推卸责任，更能让内部人理解，也为他接下来的行动铺垫。

　　“现在，我们面临的是蓄谋已久的、全方位的攻击。商业上，他们做空股票；舆论上，他们搞臭我个人，连带打击公司品牌。” 王吉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的应对策略，也要分两步走。”

　　“第一，舆论战。立刻联系国内最好的危机公关团队，不惜代价！公告要发，但要换思路。不要纠缠照片真假，直接点明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诋毁和商业诽谤，我们已经报警，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联系所有与我们关系良好的媒体，准备发布正面报道，对冲负面新闻。重点强调公司的正常运营和对员工的负责态度。”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王吉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立刻安排我和一男的回国！用最快的速度！包机！现在就走！”

　　众人一惊。王吉星是团队核心，他提前回国，而且是在如此敏感的时刻……

　　“王总，您这个时候回去，会不会……” 白总监欲言又止。

　　“我必须回去。” 王吉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妻子马上就要生了，她现在是最需要我的时候。公司这边，有你们在，按照我刚才说的策略执行。股市的波动，短期内无法避免，但只要我们稳住基本盘，业务不出问题，就垮不了！个人名誉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干净！”

　　他看向众人，目光中带着信任和托付：“各位，新青旅是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江山。现在有人想毁了它，也想毁了我。但我王吉星，没那么容易倒下！我的家不能散，公司更不能散！拜托大家，在我回去处理家事的这段时间，守好我们的阵地！”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纷纷挺直了腰板。

　　“王总放心！我们一定守好公司！”

　　“您快回去吧，嫂子要紧！”

　　“这边有我们！”

　　王吉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开始迅速收拾简单的行李。他的心早已飞越了千山万水，飞回了那个此刻可能正被舆论风暴和内心痛苦折磨的家，飞回了那个他最爱的、也最对不起的女人身边。

　　莫斯科红场的朝阳，才刚刚照亮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但王吉星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最残酷、也最关乎生死的巷战阶段。而家，是他必须首先守住、绝不能失守的阵地。

　　3

　　正如许多影视剧里演绎的那样，桃色新闻的旋涡中心，那个理应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往往却是最后一个得知风暴降临的。

　　S市，王吉星的家中。上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温馨。

　　罗晓晴在保姆和王吉星姐姐的陪同下，慢慢吃完营养早餐。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有些不便，但气色红润，眼神温柔，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期待。按照惯例，饭后她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到绿树成荫的小区里散散步，晒晒太阳，然后回来听听音乐，给肚子里的宝宝做做胎教。

　　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她既紧张又兴奋，更多的是盼着丈夫能赶紧从俄罗斯回来，守在身边，一起迎接他们爱情的结晶。今天早上，她隐约觉得家里的气氛有点怪怪的。保姆和姐姐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眼神时不时地交汇，又迅速避开，做事似乎也比平时更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今儿你们是怎么了？” 罗晓晴被她们的样子逗笑了，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下，开玩笑地说，“看你们一个个紧张的，如临大敌似的。你们该不会是记错我预产期了吧？哈哈，还早着呢！”

　　保姆和姐姐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连声说“没有没有”，但眼神里的那丝不自然，并未完全掩去。

　　自从进入孕晚期，为了保护胎儿免受辐射，罗晓晴几乎不再使用手机，电脑和电视也看得很少。公司里若有重要事情，秘书都会直接打到家里的座机上。因此，外界的惊涛骇浪，暂时被这栋静谧的住宅隔绝了。

　　中午时分，母亲贺芳匆匆赶来了。她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搜寻女儿的身影，看到罗晓晴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正微笑着看过来，她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紧张和忧虑，还是被细心的罗晓晴捕捉到了。

　　“妈，您怎么也来了？还跑得气喘吁吁的。” 罗晓晴笑着招呼母亲坐下，“看您这表情，跟出了什么大事似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贺芳在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确认无恙后，才勉强笑了笑：“没事，妈就是……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顺便看看她们有没有照顾好你。” 她说着，目光略带严厉地扫过保姆和姐姐。

　　午饭是精心准备的孕妇餐，清淡而营养。但饭桌上的气氛依然有些微妙，大家的话都不多，只是不停地给罗晓晴夹菜，劝她多吃点。

　　饭后，贺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家里的所有人吩咐道：“晓晴马上就要生了，从今天开始，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所有人都要注意！不许再玩手机、看电视、开电脑了！网络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看了影响心情。晓晴你也别下楼散步了，外面人多，万一有不懂事的遛狗不牵绳碰着了，多不值得！就在家里活动活动，客厅、阳台转转就挺好。都记住了吗？”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是出于对孕妇的关心和保护。保姆和姐姐自然明白贺芳的真实用意，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隔绝女儿与外界的联系，避免她受到那场席卷全国的舆论风暴的伤害。她们连忙点头应允：“记住了，阿姨您放心。”

　　贺芳整个下午都陪着女儿，天南海北地聊天，讲她怀罗晓晴时的趣事，讲罗晓晴小时候的糗事，试图用温暖的回忆和母爱，编织一个临时的、安全的茧，将女儿保护在其中。罗晓晴虽然觉得母亲今天格外唠叨，也格外紧张，但只当是产前焦虑，便也安心享受着母亲的陪伴。

　　直到晚上，服侍罗晓晴洗漱睡下，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贺芳才在女儿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眼中充满了心疼和不舍，又夹杂着深深的后怕和愤怒。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上房门。客厅里，保姆和姐姐都还没睡，担忧地看着她。

　　贺芳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沉默良久，才低声对跟过来的姐姐说：“吉星那边……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姐姐摇摇头，脸上写满了焦虑：“电话一直打不通，可能还在飞机上，或者……在处理事情。晓晴这边，还能瞒多久？”

　　贺芳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能瞒多久是多久。至少……要等到吉星回来。现在告诉她，除了让她崩溃，没有任何好处。孩子……孩子不能有事。”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无形的风暴正在肆虐，而她只能尽力为女儿，撑起这一方暂时的、脆弱的宁静。

　　黑夜还很长。风暴，远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