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与尔听

13、梦境

　　沉睡中的小孙，在意识渐渐清醒时，还以为自己睡醒了。黑暗中，下意识的用手摘过眼罩。
　　手一挥，扑空。
　　睁眼一看，依旧是一片黑暗，而窗外，是朦胧不清的月色。
　　小孙定神，以为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会儿，更深露重的天还没亮。
　　只是，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声音。
　　“你真要走？”
　　一个青涩的男子声音，带着丝低沉。
　　“嗯。”
　　回复的声音小而坚定，却更加稚幼。
　　小孙惊慌，这谁？
　　她可以确定，在自己睡之前家里的门是锁好的，怎么会一觉醒来听到两个人的声音？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叔爷的东西不是被锁在柜子里了吗？
　　这几天也没有去动它，怎么会又进入梦境？
　　难道实验验证错误？
　　还是……自己与那些东西接触的时间久了，便更加容易进入叔爷的梦境？
　　还是，叔爷的意愿太过于顽强，一力将自己引入梦境？
　　在适应了四周的光线，小孙先是观察自己的形态。
　　显然，自己如今的形态还是一团虚影。抬手一看，小而稚嫩。
　　这不是自己现实的形态，倒像是个小孩的手。
　　顺着声音，小孙隐约看到室内的炕上，围着被子坐着的两个人影。
　　小孙飘过去，看到两个十几岁的男孩。
　　这不是叔爷？
　　当看到小一点的那个男孩，小孙惊讶道。
　　因为之前看到过叔爷的照片，对比照片，显然是更小一些。
　　那另一个就是爷爷？
　　因为早年间家里穷，爷爷的照片也没有几张。
　　可是这既然是叔爷的梦境，那与他一起的便是爷爷了。
　　坐在他们跟前，小孙正大光明的偷听他们说话。
　　“咱家就咱们两个人，这世道这么乱，你要是真走了，我到哪去找你？”
　　当年乱世大逃亡，他们兄弟俩与家人失联。这好不容易在这乱世活了下来，兄弟还要离开，作为大哥的他很是不舍。
　　“哥，我记得家，自己能找回来的。”
　　自明事理之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哥哥，就是死，他也会带着魂魄回家的。
　　……
　　对于兄弟的执拗，当大哥的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沉默了几分钟，只得点头同意。
　　“行，哥在这守着，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
　　出去也是为了争一个活路，人挪活树挪死，怎么也要给自己拼一个奔头。
　　“谢谢哥。”
　　“谢啥，早先睡，明不是还要赶路？哥给你看着时间，不怕跟不上二柱子他们。”
　　因为南边招工，村里得到消息的时间晚，这听到消息的当下就有人决定马上就走。
　　这年头，挣个钱不容易，好不容易有口饭吃，只要能动的都打算去。
　　自从中午听到消息，兄弟就在沉默。
　　晚饭过后，他果然提出要去打工的决定。
　　一开始，他是拒绝的。可是，家里的口粮却是是个问题。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家里虽然有两个劳力，可是半大小子的饭量也不小，吃的多消化的快，就是再能干，家里的粮食也禁不住这样吃。
　　每天吃个半分饱，兄弟俩都饿的面黄肌瘦，裤腿打飘。
　　眼看着大哥的年纪也不小了，成家立业都是要看家境的。
　　留在老家，他们只能混个温饱。若是出去闯荡一番，说不定会有别的际遇。起码，家里少了一个人，口粮保住了，命也留下了。
　　虽然年纪小，但是兄弟俩在经历了战争、迁徙和流离失所的日子，心智早已成熟。
　　面对生活中发生的种种境遇，他们都能坦然面对接收和理智判断。
　　看着兄弟俩躺在被窝里睡好，小孙纳闷。自己这是来到了叔爷小时候？
　　这是什么节点？难道叔爷人生的转折点就是这？
　　那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到叔爷也家人分离的时候？若是看到了那时的场景，自己必定能记住那些人的脸。说不定在自己回到现代的时候还能发个寻人启事找到同族的亲人给叔爷和爷爷报个信呢？
　　可是现在，叔爷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爷爷比叔爷大五岁，1925年生的爷爷现在也有十六七岁了，若是在古代，十三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十六岁的叔爷现在也正是说亲的年纪了。
　　可是，南边是哪？
　　1940年出头，南边有什么工厂招工需要在北方招人？
　　而叔爷这小萝卜头，竟然也有人要？
　　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小孙可以确定这里是陕北的窑洞。
　　至于这是不是老院子的旧址，那就不好说了。
　　作为一团虚影，小孙是没有感觉到累和饿的。
　　只是，小孙好像发不出声音。
　　飘出门，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小孙试着说话，可是没有一点声响。对着地上的东西踢过去，身体却直接穿过。
　　自己这是怎么了？
　　之前还能在叔爷的面前现身，说话更是不成问题。
　　怎么到了这个梦境，反而越来越弱了？
　　这是被什么神秘的天道之类的给限制了？还是自己的形态越来越弱，就预示着自己进入叔爷的梦境越来越少？
　　带着疑问，小孙回到窑洞，坐在窗前等天亮。
　　不过，显然那俩兄弟也没有睡着。
　　只是给对方一种睡着了的感觉，却背对着睁眼到天亮。
　　等到鸡打鸣，天边出现一丝亮光。兄弟俩不约而同的起床，一个收拾东西，一个准备早饭。
　　说来也奇怪，小孙倒是没有见过爷爷做饭。
　　小时候，家里不是虐虐做饭就是母亲或是大伯母，家中的男性倒是很少做饭。
　　不过，父亲倒是做过。
　　因为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就是父亲出生后，吃到的米面都是少数。
　　在小孙小的时候，只要是父亲做饭，必定是面食。不是面片就是面条。
　　因为小时候没有吃过，这面便成了父亲的执念，只要有时间就会做。而母亲也是依着父亲，三不五时的做一顿面食。
　　而一路吃到大，小孙最不喜欢吃的也是面食。
　　因为吃的多了，出去上大学的小孙有三年没有触碰面食。
　　也是惯性使然，小孙只要吃什么就会一直吃。
　　记得大一的时候，小孙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学校食堂的快餐，整整一年都没有变过。
　　室友跟着她吃了一年，才拉着她换一家吃。
　　也就是大四那年，有一家刀削面开业，小孙跟着室友去了一次，吃了半年。
　　不是面好吃，而是小孙看上了刀削面里的肉。尽管是大夏天，一碗刀削面下肚，小孙也是满足的。
　　可是回了家，小孙还是不喜欢吃面食。
　　后来母亲也察觉了，倒是在小孙回家吃饭的时候做了别的菜，其他时间还是会给父亲做面食。
　　父母这一走，小孙还是没有触碰面食。
　　只是现在看到爷爷做饭，小孙难免不多联想。
　　这饭也简单，几个窝窝头，几个红薯跟一碗鸡蛋汤。
　　因为赶着出发，怕错过时间的兄弟俩便沉默的吃着饭。
　　趁着兄弟收拾碗筷，爷爷起身回屋拿了东西塞在叔爷的包裹里。
　　小孙看过，叔爷收拾的包裹很简单。
　　一双布鞋，一套旧衣物。
　　这个年代，衣物旧不算什么，穿着补丁到处走的也不少。
　　站在门前，看着个头不到自己胸前的人，爷爷眼睛发涩。
　　这不是上战场，不是出远门。
　　而是……未知。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出了这个门这辈子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兄弟。
　　想到自己失联的家人，在看看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兄弟。那些叮嘱和保重的话竟有些难以说出口，嗓子眼像是堵了一般难以下咽。
　　“哥，我走了。”男孩，不，应该说是小男子汉看着兄长的眼睛，笑着道别。
　　“好好的……好好的。”
　　上前一步，爷爷抱住叔爷，只这三个字，来回的说。
　　将头埋在兄长胸前，叔爷重重点头。
　　“嗯。”
　　男子汉承诺道。
　　不远处，有人高声招呼着什么。小孙还未听清，只见爷爷放开了叔爷，抬手重重的拍了拍叔爷的肩膀。
　　“走吧……”
　　别回头！！！
　　叔爷最后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弯腰对着爷爷，起身背着包裹转身离开。
　　小孙站在原地，看着叔爷走远，看着爷爷偷偷的抹去眼角的泪水。
　　小孙有看到爷爷张嘴，最后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想留下叔爷的，却又眼睁睁的看着叔爷的背影远去，直到不见。
　　小孙不理解，有什么原因要在这么艰难的年代背井离乡的远走？
　　不是说，越是困苦，一家人越是要在一起吗？
　　这么还要分别？
　　看着爷爷回去，坐在屋檐下看着门口发呆。
　　天大亮了，四周的环境比夜晚来的更加真实和荒凉。
　　这里是一片黄土丘陵，大风刮过，黄沙漫天。
　　没有经过几十年的植树造林，这里几乎看不到几颗树，更见不到水。
　　相比这里，老家的环境算是天堂。有水有电有气，更加有便捷的现代工具和现代化的网络。
　　想念一个人，一个电话就可以听到声音。
　　而不是，像爷爷这样原地等候。
　　正看着，小孙的身影忽然变轻，四周的场景一瞬间变化。
　　窑洞不见了，爷爷不见了。
　　而小孙，再次出现在叔爷的身边。
　　确切的说，是叔爷再次将小孙吸引过去。
　　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
　　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小孙可以适当的活动。可是超过了那个范围，小孙便会在下一刻再次出现在叔爷的附近。
　　也就是说，小孙的人身限制是叔爷的梦境。
　　看向叔爷，小孙只得飘过去跟着。
　　显然，叔爷此时的情绪也不是很高。
　　一路上，叔爷都在沉默的跟着大部队走着。
　　大部队，也有二十几人。有男有女。
　　年龄也是大小不一，有像是叔爷这般大小的孩子，也有三四十岁的成年男子。
　　因为没有交通工具，他们这些人都各自跟着自己熟识的人三三两两的走着。
　　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手里抱着一团东西。
　　因为对未来有些期待与奔头，大家即便是面色蜡黄也带着几分朝气。
　　一路走来，见到的都是黄土和蜿蜒的山路。
　　曲里拐弯的，小孙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只是一味的跟在叔爷的身边。最后，小孙实在是懒得飘了，直接一只手拽住叔爷的衣角，挂在叔爷身上休息。
　　闭眼的小孙没有注意到，在自己拉住叔爷的那一刻，叔爷的身形停顿了一下。在自己倒在叔爷身上的时候，叔爷的眼角下意识的探查了一下。
　　感受到有什么不对劲，叔爷也只是沉默的前进。
　　而小孙，尽管是灵魂虚拟状态，还是会觉得累。
　　一觉醒来，叔爷他们还在走。
　　小孙回身一看，四周的人少了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