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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赛作画 六皇子真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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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丰朝,永泰十六年,除夕夜。
京城下了场大雪,落雪无声,纷纷扬扬,覆盖金碧辉煌的明宫,洗净凡世铅华。
麟德殿内,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地龙烧得火旺,暖的人指尖发热。
守岁晚宴,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齐聚一堂,通宵达旦。
殿中横亘足有一人高的彩绘屏风,以曲字形隔出两个空间。西侧为百官宗亲所设,东侧是女眷席位。
主座上,帝后相敬如宾。永安帝酒至半酣,眼尾扫过东侧贵女席位,笑着与身旁太子慕容华锦说:“东宫伴读,得寻一个心性通透之人。今日守岁,诸卿之女无需拘礼,尔等可愿作曲一首,完毕后再作定夺?”
听着是选太子伴读,但满座谁人不知,陛下此番是想选出太子妃。贵女们窃窃私语,陛下每年晚宴都要求作曲,是因为林丞相小女林惊雪只会吹筚篥,他怕拂了丞相的面子,才故意放水。
贵女们端坐于席位,内心已经蠢蠢欲动,都想在这场宴席初露头角。今夜贵胄俊彦云集,若得赏识,觅得郎君,再好不过。唯有林惊雪,懒散地倚着丞相夫人,呷口小酒,百无聊赖的托住下巴,思考如何经营自己的客舍。
太子身穿朱红色朝服,恭顺有礼地坐在皇帝左侧,眼底露出温和笑意,他刚要附和,却被皇后抢先搭话。
温氏轻轻搁下酒盏,朝永安帝盈盈一笑,“陛下,臣妾觉得曲子年年都有,众人也该乏了。不如今年就…作画,想必更能体现她们的心性,陛下觉得如何呢?”
阶下立刻响起附和之声。
“是啊,皇后娘娘所言极是,作画才能见真章。臣女们先前听曲都听腻了,倒不如来点新鲜的花样。”
永安帝沉吟一会儿,“那就依皇后所言,今夜作画。撤去屏风,你们都到中间来作画。”
屏风撤离,殿内视线通达,太子目光跃过人群,朝东侧看去。
见太子看过来,众人兴奋不已,“你们说太子在看谁?会不会是我?”
“得了吧,我猜太子是在看叶娘子,她可是我们上京第一才女。”
“是啊,叶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夜肯定能博得头筹。”
叶晚音暗自得意,抬头望向太子,却见他将目光落在前排林惊雪身上,根本没有看她。
太子在看那个贱人……
林惊雪忽然打了个喷嚏,皱着眉,这吹筚篥她属实在行,可作画就……
“作画跟记账可不一样,”身后一个贵女抬高声音,阴阳怪气,“我看某些人能得意到几时,今儿定是晚音姐姐博得头筹。”
温孝宜继续道:“若不会画,就赶快承认,别到时候丢人现眼。自己不要脸可以,但不能败坏自家脸面。”
众人有同情有嘲讽有看好戏的,林夫人被这些目光盯的不自在,扯扯林惊雪的袖子,“阿满,你要是不会画,母亲就去跟皇后说,今晚不让你画了。”
她倒是不嫌丢人,就是怕女儿被为难伤了自尊,如若不然,就算林惊雪画鸡爪子她都不在乎!
半盏茶功夫,殿内屏风已经被撤去,桌子摆好,众贵女纷纷落座,唯林惊雪还在位置上踌躇。
叶晚音端坐着,声音柔柔地道:“惊雪,你如果不会画就别画了,没关系的,让孝宜帮忙跟皇后娘娘说一声,不会为难你。”
林惊雪本不想参与,被这么一激,瞬间拍案而起,“谁说我不会画了,不要欺人太甚!”
她抬步走过去,坐到叶晚音身旁空位,朝她翻个白眼,就提笔在纸上作画。
她与叶晚音从小就是死对头,两人见面必互撕,曾经她把叶晚音的头发拽掉一把,惹得她半年没出门,直到现在还怀恨在心。
方才呈口舌之快,这会儿坐定下来,真不知道画什么了。林惊雪头脑空白,坐在位置上抓耳挠腮,墨水洇湿宣纸,玉成公公换了又换,最后走到她身边低声劝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画点出来吧,今日宴席,莫要扫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兴致。”
林惊雪抬头看他,精致的脸上无半分惧意,室内温热,闷的她的脸红扑扑,像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玉成公公,我不知道画什么?”
玉成愣了一愣,缓缓道:“肯定是画自己擅长的,想想平常接触什么比较多,就尝试画出来。”
“接触什么比较多啊?”林惊雪灵机一动,福至心灵,嘴角露出笑容,“那我知道画什么了!”
身边人开始递交画作,见林惊雪还在奋笔疾书,不忘嘲讽,“算盘好打,笔可不容易拿的。咱们都把眼睛遮遮,待会儿别污了自个的眼。”
叶晚音瞟了眼她面前乱七八糟的纸张,心里愈发得意。
你待会就等着被人耻笑吧。
林惊雪是最后一个画完,玉成捧着她的画,杵在原地。
永安帝催促,“玉成,拿过来给朕瞧瞧。”
“是,陛下。”玉成把画奉上,永安帝观后,缄默不言。见此情形,殿中说话声逐渐转小,众人不知缘由,皆闭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音。
见玉成方才的表现,就知道林惊雪的画有多糟糕。
“你们瞧,林娘子的画都把陛下惊着了,待会可有她好受的。”
“不会画还逞能,丢人现眼怪谁呢!”
“我要是林丞相,老脸都被丢光。自家三女,前两个知书达理,唯有小女儿不学无术,非要去搞什么清风客舍,难怪及笄两年还嫁不出去。”
林夫人坐在位置上捏紧帕子,手心都冒出汗,她使个眼色把玉成引到身边。
“阿满她画东西了吗?”
“画了。”
“那就好,”林夫人抚抚胸脯,只要阿满画东西了就行。
玉成惊讶:“丞相夫人,您不问问三娘子画了什么吗?”
“画了什么?”
“画的鸡。”
“难不成真是鸡爪子啊!”
旁边有妇人耳尖,连忙起哄,“哟,丞相夫人,您家闺女画了鸡爪子呀?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林夫人斜睨她一眼,“咋?鸡爪子你没吃过?你祖宗没吃过?”
夫人一噎,闭了嘴。
此刻,方才沉默不语的陛下忽然朗声笑了,“今夜有两幅画令朕欣慰,一副是叶尚书之女所作的《鸡菊图》,栩栩如生,另外一个就是林丞相小女的《稚鸡护雏图》,简直活灵活现。”
方才还嘲笑林惊雪的人瞬间被打脸,“不可能,她如何会画的?!”
直到玉成捧着画,在东西两侧游走一番后,众人才心服口服。
“林惊雪,你说说你是怎么画出来的?”永安帝也比较惊讶,因为林惊雪的画很温暖灵动,虽然先挑稚嫩,但形态出神。
林惊雪大大方方起身,“回陛下,臣女家中养了鸡,天天给它们喂食,久而久之就记住了他们的形态。”
“哈哈哈,有天赋,有天赋,朕可要重重培养!”
得到陛下的赞赏,一些人开始转变口径。
“我看丞相小女画功也不输才女,画的真像。”
“人家林娘子哪里不学无术了,有些人就是嫉妒。”
“林丞相,你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对了,丞相,你家养的是什么鸡,怎么我都没见过?”
“还真是好女儿。”林丞相瞅了一眼林惊雪,抬手扶额。
“叫元宝鸡。”
林惊雪养的鸡,是舅父从边关带来的,通体乌黑。舅父战死沙场五年,但是这些鸡崽子还在,通过鸡生蛋蛋生鸡,孵出了一窝又一窝,整个院子都是。
皇帝捧着两幅画,正愁不知如何定夺,这时门外来报,“裕王殿下到——”
霎时殿门被推开,飞雪涌入,殿中人不由得哆嗦一下,再抬眼时,只见一男子自那缝隙而入,月牙白锦衣裹着消瘦身体,外罩一件藏青狐裘,脚步略有虚浮,俊朗的面容却显得苍白,进门时低低咳嗽了两声。
殿中暖意融融,煌煌烛火照的鎏金铜铺首金光闪闪。他站在门槛处,眼睫凝着薄霜,看向这满屋华翠,肩头落雪在慢慢消融。只是一身风霜的自己似与此处格格不入。
大臣们小声议论,“裕王殿下不是在幽州治水?怎的回来了?”
“听说裕王治好幽州水患,应该是功成圆满,回来修养了。”
“你们瞧裕王这般虚弱,定是在幽州吃了不少苦。”
身后殿门合上,慕容虞抬步上前,对着主座的人行礼,“儿臣拜见父皇、皇后娘娘。”
皇帝的脸上闪过复杂神色,随后指着桌上的两幅画,朝他挥挥手:“六皇子,你来的正好,朕这儿有两幅画,你来瞧瞧哪幅画的好。”
内侍捧着画,送到慕容虞面前。
他伸手将画接住,垂眸细细地看着,指尖薄茧扫过尚有余温的纸面,发出细微声响,沉吟片刻,缓声道:“回陛下,这幅《鸡菊图》笔力遒劲,菊有傲骨风姿,雄鸡司晨之态跃然纸上,是为佳作。”
听到赞许,叶晚音抿唇一笑,转身面向慕容虞的方向,朝他盈盈一礼,“臣女谢过裕王殿下。”
慕容虞将画放回托盏,礼貌地朝她回礼,清俊的面容上浮起淡淡温和笑意。
叶晚音心情颇佳,既然巴不上太子,这位裕王瞧着也还不错,如果能嫁给他,也是一桩美谈。
慕容虞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另外一副画上,只见画中母鸡将口中的东西喂给两个雏鸡,“这幅《稚鸡护雏图》……”
“怎么了?”
见慕容虞吞吞吐吐,有些人待不住,赶忙发声询问。
“裕王殿下倒是说啊?”
沉吟片刻,慕容虞嘴角抿起笑意,“这幅画,笔墨虽显朴拙,但稚鸡形态鲜活传神,赋有温情,也是上品。”
他把画铺放回托盏上,面向皇帝,“儿臣以为,二者各有千秋,若能将前者的笔力与后者心意融合,是为上上作。”
“哈哈哈,不错不错,”皇帝笑着拍掌,“六皇儿言之有理,朕今夜要寻的就是心性通透之人。林惊雪的画里有悲悯之心,而太子居高堂,不食人间烟火,身边最缺这样的伴读,所以,这伴读非林丞相小女莫属。”
“臣女谢过陛下。”林惊雪答谢完毕,便朝叶晚音轻轻哼了一声,不经意间瞥到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
感情这六皇子都站半天了,皇帝也不让坐,还是亲爹嘛?
林惊雪心中腹诽,永安帝似乎想起来什么,这才大手一挥,兴高采烈道:“来人,给六皇儿赐座。”
“皇祖父,让六皇叔坐到孙儿这里吧。”慕容华锦起身离开席位,朝主座行礼,“六皇叔刚从幽州回来,尚在病中,今日风雪大,孙儿这边炭火足些,让皇叔坐这暖暖身子。”
永安帝颔首,玉成走过去把慕容虞扶到太子身边坐下,见他肩头还有落雪,便伸手揩了揩,却摸到一片湿濡。
“裕王殿下,您的狐裘都湿了。”
永安帝闻言,他抬头审视着自己这个小儿子,见他脸色苍白,宫人路过添酒带了阵风过去,这会儿又抬手掩唇咳嗽两声,身体虚弱的不成样子。
幽州这两年,他受苦了。
“六皇儿治好幽州水患,朕当重赏,来人,把朕的那套玄狐裘拿过来,呈给六皇子。”
一听玄狐裘,众人开始躁动,整个大丰只有一件玄狐裘,就连陛下自己都舍不得穿,却要赏给六皇子。
大皇子出声阻拦,“父皇,这是您的珍贵之物,怎可随便给别人。”
随后二皇子出来和稀泥,“皇兄说的有理。”
场面一时僵住。
林惊雪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俩人明显就是一唱一和,陛下或许根本不舍得给,只是做做样子。这个老匹夫,连自己儿子都不心疼。她养的鸡都知道护着自己的崽崽呢。
六皇子真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
这狐裘就该是他的。
就在陛下犹豫不已,林惊雪忽然起身,面对叫嚣最厉害的大皇子道:“荣王殿下,陛下赏的哪里是一件狐裘!”
慕容冲皱眉,“你说什么?”
“不是狐裘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