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54、梦境修

　　伊德说着，忽然觉得手心似乎一动。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迅速回过头去。

　　浴缸里的血水出现了明显的减少。伊扎克身上的纹身又再度开始泛红，血管重新鼓起，从纹身处逐渐蔓延全身，如同暴走的前兆。

　　伊德手心里攥着的那只手开始变得滚烫。

　　冉野脸色逐渐凝重。马丽丽赶紧靠过来：“怎么会这样！”
　　浴缸里的血开始沸腾。

　　房间内安抚的信息素味道浓郁起来，却不知为何丝毫不起作用。
　　浴缸里的血液仿佛即将烧干的油锅，发出呲呲的声响。
　　伊德着急地唤着伊扎克的名字：“伊扎克，你醒醒，已经没事了。”

　　伊扎克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目鲜红。

　　“不好！”
　　冉野看到一旁的刀子，拿起来在手心深深划了一道。之后，他攥紧拳头，将血挤了出来，浇在伊扎克的身上。
　　整个房间霎时间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

　　伊德瞬间听到无数声音发出的哀嚎，他的头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看着冉野：“什么声音？”
　　冉野擎着满是血的手，低喃着：“怪不得会暴走，这种性格怎么就成了血族，唉。”

　　伊扎克血红色的眼睛，又缓缓闭了起来，滚烫的热度慢慢降了下去。
　　修斯特跟马丽丽同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这样是不是就没事了？”修斯特看着伊扎克逐渐放松恢复正常的脸色。

　　冉野则是看着伊德说道：“你觉得是没事了吗？”
　　伊德耳边仍旧听得到那些凄厉的哀嚎声音，他艰难地摇头。
　　冉野又问：“只是听到了？”
　　伊德回答：“还有一些零碎的画面。”
　　“什么感觉。”冉野再问。
　　“太，复杂了。”伊德的一只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他知道那是伊扎克的感觉：“他正在一个人独自承受着那些煎熬。”

　　“他现在陷入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出不来了。那些极端的情绪随时会让他再度暴走。”

　　伊德看出冉野的意图：“我该怎么做？”

　　“□□。”冉野歪歪脑袋，一脸纯洁。
　　马丽丽捂着自己耳朵：“我还小……”
　　“噗！”修斯特眨眨眼来了兴趣：“还有这种作用？说来听听。”他拉开马丽丽的手：“快三千岁的小祖奶奶……”

　　“这是最好的方式，比任何方法效率都高……”冉野准备平铺直叙。
　　马丽丽快三千岁的稚嫩老脸通红。

　　“真想不到，小祖奶奶比我闺女都纯情。可是有些书……”修斯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我这是修养，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懂不懂尊老爱幼。”马丽丽气哼哼地，话还没有说完。
　　“可是皇家藏书室里，禁书那边，好多您出版的小黄文。我跟阿尔杰在伊顿的时候，放学了经常往那边钻呢。”修斯特说道。

　　伊德脸整个阴了下来：“我哥这辈子就不应该认识你这种下三滥胚子。”
　　马丽丽脸通红：“我不是，我没有，你少胡说八道……”

　　伊德忍无可忍，终于将这两个为老不尊、为小不雅的家伙赶了出去。修斯特抵抗着被马丽丽往外推：“你不要太过分，我侄子人还没清醒呢。”

　　冉野趁他们吵闹之际，将自己手掌上的伤口处理了。马丽丽跟修斯特被赶了出去，医疗室才安静下来。

　　刚才那么一闹，他的确放松了不少。有些事情他渐渐也从冉野那里了解了不少，如果他的精神状态也那么差，就无法将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当中的伊扎克拉出来。

　　血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医疗室。伊德贴着浴缸的边缘，看着睡在里面的人。

　　血水凝结在伊扎克的皮肤上，已经看不出原先的肤色。绷带完全被血水浸透，将一只眼睛完全包裹了起来。他现在虽然看不到那种恐怖的样子，可是伊德没办法忘记。

　　他在荆棘星球看到的，看到的疯狂的艾菲，细长的指甲就那样刺进了眼眶当中。

　　他肝胆俱裂，说不出话来。

　　此刻没有旁人了，他探身亲了亲被层层纱布缠绕的眼眶。他忽然就感觉到，伊扎克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紧接着全身都轻微抖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要醒过来，而是这些伤口太疼了，即使失去意识，也会让人疼到发抖。

　　伊德捂住眼睛，指缝间的水滴冲开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只能不断地释放信息素。

　　浴缸里的血液都被吸收了，伊德也没再等下去，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将伊扎克抱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绷紧并轻微颤抖的肌肉。

　　“没关系了，是我，你已经回来了。”伊德也不知道伊扎克到底能不能听到，只是小心翼翼地说着。

　　岂料，他忽然发现伊扎克轻微地皱了下眉头，完好的那只眼睛睫毛有些轻微的颤抖。

　　好像他说的话真的有用一样，他竟感觉到久违的有些愉悦的心情：“现在，我们在黑鸦号上。冉野先生，马丽丽，叶卡捷琳娜，你的同伴们都在这里。还有多多，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把它留在荆棘星球了。”
　　伊扎克就像是真的在听这些话一般，颤抖的身体平复了不少。

　　伊德往病床边迈了一大步。他忽然一怔，伊扎克的眼睛轻微睁开了一点缝隙。

　　忽然而至的狂喜正要涌上心头，伊扎克忽然闷咳了一声。伊德一顿，胸口只感觉到一阵湿热，鲜血从伊扎克的鼻腔里，嘴里，耳朵里径直淌了出来。

　　伊德感觉自己的两只手臂都在抖。他被定在原地完全不敢动，脸上湿漉漉的，眼前一片模糊。

　　“马……”他正想呼喊马丽丽的时候，伊扎克竟好像恢复了些许神智。他费力抬起眼皮，茫然看了伊德一眼，动了一下嘴唇。

　　给我一个痛快吧。

　　下一刻，伊德如坠冰窟。他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靠坐在地上，伊扎克挨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了。

　　伊德扯开自己动脉上的纱布。他的手很大。他捏着他的后颈，强迫他打开下颚，将动脉卡在他的唇舌之间。

　　可是他感觉不到血液的离开。他只感觉到怀里那个身体，仿佛失去了什么，只要他一松手，只会软软地滑落。四面八方仿佛都是漆黑不见底的悬崖。

　　“不，不。我可以把我的血都给你……”他哽咽着声音，一边不断去搂紧那个身体不让它就这样滑落，一边去够远处的那把刀子。

　　一两米的距离，却远得让人绝望。

　　他猛地伸手够向刀子，伊扎克贴着他的身体往另外一边歪倒下去。伊德什么都顾不上，他直接用牙齿撕咬开了一个巨大的血口子。他满嘴都是铁锈味，吸了几口血，又抬起伊扎克的头，往他的嘴里喂了下去。

　　他记得自己去亲吻过那双嘴唇，温暖柔软，却霸道的完全不肯相让，生气勃勃。

　　可是现在只有干涩的血腥味。绝望，难过，无奈，无数的情绪仿佛黑色的浪潮吞噬过来。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忽然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他猛然回头。
　　漫天的大雪，昏沉的天空，看不见太阳。

　　你说话，或者那些人就活下去。又一个声音开口。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那个声音坚持着。

　　白色的雪地，忽然变得一片鲜红。累累尸骨的黑洞眼眶望过来，他们不断地质问：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了，我们就能活了。
　　他们挤满了所有的地方，一张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伸着手质问着。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无数的声音惨叫着：你为什么不说。

　　说吧，说出来就结束了，不累了，不痛了，大家就都得救了。

　　这些声音回荡在这个漆黑又压抑的空间，不断不断逼近。

　　不能说。这个声音弱小了许多。

　　伊德猛然回头，那是很小的伊扎克。有两个，一个拼命捂着另外一个的嘴，被捂着的那个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拼命往下掉。

　　捂着别人嘴的那个小伊扎克，眼神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冰冷。

　　被捂着嘴、眼泪汪汪的那个正在扒拉着他的手，眼看着手就要扒开，可以发出声音来了。

　　冷静的小伊扎克忽然松开了手，眼神锋利得像把刀子。他举着刀站在另外一个自己的身后，冲着自己笑。

　　伊德顿觉不妙。

　　他猛然回头，他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叶卡捷琳娜。他们被无数漆黑的东西束手束脚钉在原地，鲜血淋漓，衣衫褴褛。

　　他们对着那个小伊扎克质问：“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说。小小的伊扎克刚要开口。伊德视线重新落了回来，他发现一直站在伊扎克身后冷笑的伊扎克忽然扬起了手里的刀。

　　他大喊着：“住手！”

　　可是冷笑的伊扎克手里的刀已经落了下去。
　　幸好你没说。

　　脚下掀起滔天的血海。那些凄惨的质问声震耳发聩，不绝于耳。

　　天空再次落下雪花来，所有的场景又开始上演，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