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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教父费米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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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长大的。”少女摘下兜帽,黑瀑般长发垂落脚边,缓缓点头道。
小孩眼圈忽然红了。他从费米勒身上跳下来,走到少女面前,仔细看着。
少女有一双血红色的妖异眼睛,却又生着一张完全相反的清纯面孔。
亚德里安沉默着。
小孩的妈妈跟少女很像,非常相像。
他都能察觉出来,更何况这个孩子。
小孩憋着嘴,擦了擦脸:“我妈妈她……”
“诗诗最喜欢种玫瑰,她的房间外面种了很多,一直开着。”少女蹲了下来。
小孩好久没听到妈妈的名字了,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一下子扑进少女怀里,埋头大哭起来。
几个人站在麦田里,听着一个小孩放声大哭。
少女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背。
小孩抽抽噎噎:“我好想她……她躺在手术台上,我怎么叫都不理我……外面的人那么高兴,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小孩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没人听得懂。可小孩终于找到能倾诉的人了,大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在他们眼里,这个孩子太小了,年纪还不足她们的零头。在无尽的岁月里,有些感情似乎已消磨殆尽。
但听着这个孩子倾诉,仿佛又让漫长岁月里麻木的心感到了颤动。
小孩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睡着。
少女擦了擦他肿起来的眼睛,将小孩抱起来,往远处巨大的白蛋走去。
费米勒摸了摸下巴。
少女却兀自开口:“白诗是我女儿。她向往那名青年所说的世界,我没拦住,还是给她跑了出去。”她苦笑。
亚德里安说:“她已经回来了。”
欢呼声,热火朝天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趴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人们,悬浮车队缓慢前行,年轻的将军站在车队里对人们挥手致意,身边的人沸腾了……
医生急匆匆找了过来:“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他咬着指头歪着脑袋看医生:“没有了。”
医生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前面的走廊黑乎乎的,身后又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光亮的世界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光点。
他听到了哭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那是一个小孩的哭声。空旷的走廊又黑又冷,他拼命跑起来……
他终于看到了……一张冰冷的手术床,人鱼安安静静躺在上面。小孩扒着床使劲地哭,他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那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四周欢呼声再次沸腾了,掩盖了小孩的哭声!
他呆在那个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他拼命叫着妈妈,可是那些欢呼的声音将他的声音掩盖住了。他无比痛恨这些声音,无论怎么喊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被单独扔在了黑暗之中。
黑暗阴冷,潮湿。
似乎有可怕的东西隐藏在黑暗之中……
“小哥哥……我害怕……”黑暗里,一双温暖的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里竟然还有其他跟他一样的小孩……
被抛弃的不光有他,还有其他孩子。他忽然觉得不是那么可怕了。
那个比他小的孩子,身体那么温暖,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他鼓起勇气来……
洋娃娃却拼命摇头,忽然推了他一把:“快逃……”
黑暗完全包裹了上来,渐渐将小孩吞噬。四周还是一片又一片欢呼声,那些欢呼声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却完全忽视了这个黑暗的角落。他冲着那些声音喊,希望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救救他们……
可是什么都没有,直到黑暗将那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彻底吞噬。
孤独,寒冷,绝望蔓延他的全身。也许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人救他,谁都不会来……
“喂!喂!醒醒,小屁孩。”忽然一个声音不知道从黑暗哪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醒醒。”那个声音模模糊糊再度响起。
小孩追着那个声音,猛然睁开了眼睛。
费米勒放大的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刚才怎么又哭又叫的?”
小孩吸了吸鼻子,努力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费米勒看他那张脸又大笑起来:“眼睛成一条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梦里的那阵绝望似乎还残留在脑海深处。看到大笑的费米勒,小孩拉过费米勒衣服,鼻子一用力,一泡鼻涕直接擤在了费米勒衣服上。
让你再笑。
“恶心死了。”费米勒一蹦三跳逃离了那张可可爱爱的少女风格大床。
小孩这才在床头找到纸巾,把鼻子好好擦了擦:“这是哪里呀?”
“不知道!”费米勒气哼哼脱掉衣服,走了出去。
小孩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粉色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明媚的阳光,它们晃动着。
小孩猛地将窗帘拉了开来,明媚的阳光照亮整个房间。
几朵玫瑰顺着荆棘藤攀附在窗台前,浓烈而炙热地盛开着。
香气扑面而来。
他将脑袋整个伸到窗户外面,一大片鲜红的玫瑰园映入眼帘,藤条交缠,玫瑰盛开。
这片玫瑰园延伸至远处湖面,更远处是一块绿色的岛屿悬浮在半空之中,上面是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当中停驻着一颗又一颗白色的巨蛋。
他以为星河号已经够奇特了,谁知道北落师门这颗星球更神奇……
“这里的衣服真不好借。”费米勒说着又走了进来,看到站在窗户边震惊的小孩,连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于是,他冲着窗户外面吹了声口哨。
小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窗户前,正有一大群白色的鲸鱼摆着尾巴游动过去。
“啊,啊……这……这……”小孩结结巴巴看向费米勒。
费米勒一眨眼:“叫教父,就告诉你……”
小孩用肿着的眼睛鄙视了他一下,也不知道费米勒看没看明白。
“认我,你不亏,等你长大了给你介绍漂亮的自然人鱼!”费米勒又说。
小孩摇了摇头:“我忠诚而又坚定地只会娶小恩人。”
费米勒笑话他:“万一人家不喜欢你呢?”
“那我……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喜欢我……”小孩正说着,忽然窗外传来一只小鸟极为动听的叫声,宛如天籁……
小孩立刻转头。那是一只颜色鲜艳的小鸟,像一团小小的火苗,此刻正试图采食玫瑰的花蜜。但荆棘将玫瑰护得太好,小鸟得在危险的荆棘之中穿梭。小孩伸出手,直接去将一朵玫瑰摘了下来。尖刺刺破小孩的指尖,小孩看了一眼,忽略溢出的血滴,将玫瑰递了出去。
“是荆棘鸟哦。”费米勒道。
“好好看的小鸟。”荆棘鸟接受了小孩的好意,落在玫瑰上,啄着玫瑰的花心。
小孩手里举着一朵盛开的玫瑰,趴在窗台上,专心致志看着颜色艳丽的小鸟飞在玫瑰周围。
洒下来的阳光给孩子还有小鸟镀上了同样艳丽的色泽。
费米勒手指卷了卷小孩的卷毛:“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头发的颜色跟这只小鸟很像吗?”
小孩看了看自己的刘海:“像吗?”
“叫教父就告诉你。”费米勒又来一句……
小孩撇开脑袋,又去看荆棘鸟。小鸟似乎吸饱了花蜜,挥动翅膀转身飞走了……
玫瑰还在小孩手里。小孩想在房间里找一个瓶子,他套上拖鞋,喊着费米勒一起帮忙找。
房间整整齐齐,看上去像是个女孩子的房间,就是样式古老了一些。
忽然,他在一处柜子前停下了脚步。
“白婷说你可以随意用这个房间。这是你的了。”费米勒说着,给小孩拉开了柜子。
“白婷?”稀里哗啦一堆东西就这么撒了出来,差点将小孩埋了……
小孩扒拉开身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站了起来。
“给我收拾好!!!”小朋友愤怒了。
费米勒笑得直拍大腿,最后还是跟着小孩一起收拾这摊乱糟糟的东西——粉红色蝴蝶结、头绳、化妆品、项链、耳环、各种各样的盒子……
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相框。小孩将相框翻了过来,那是两个人的合影。在看到一瞬间,小孩的眼睛里又有水光晃动,他认出了照片里坐在椅子当中的少女。
“我妈妈……”小孩指着照片里的人说道。
费米勒的目光却落在站在少女身边的那名黑发青年身上……他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他开始思索自己的记忆,可他经历的人和事太多太多。
“再给我看一眼……”他说着的时候,小孩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相框塞进自己衣服里面了。
“你何必?”他想去拿,却遭到了小孩的强烈抵抗。小孩紧紧抱着这张照片,像宝贝一样。
费米勒投降:“算了!”
他又掏出银质的小酒壶,坐在地上喝了起来:“这房间原先就是你妈妈的。你妈妈叫白诗诗,是白家的引路人。抱着你进来的那个美女叫白婷,是你的外祖母,也是白家的长老之一。真是没想到。”
他又去打量着小孩,越说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外祖母??”小孩说道。
费米勒看着他:“按理说,如果你的妈妈真是白诗,你至少也是高阶的血族,怎么这么弱?还是靠实验引出你的血族基因,有点奇怪。”
小孩看他,翻了个瓶子出来去接了水,将玫瑰插进了玻璃瓶子当中。
第二天一大早,小孩依旧如此,折了一只玫瑰。那只小鸟飞过荆棘密布的玫瑰园飞了过来,采集着小孩手里的玫瑰的花蜜。直到小鸟飞走,小孩再将玫瑰插进花瓶之中。小孩很是欣慰,至少小鸟不用冒险了。
之后小孩开始收拾自己,打扫房间,其余的时间就在一本本子上写写画画。
费米勒半躺在地上,拿出酒壶,小酌了两口。
小孩抱着本本子蹲到他眼前。
看小孩鬼画符的文字,费米勒扯了扯嘴角——九岁的孩子写的字,歪七扭八不说,他还一个都不认识,唯一认识的只有千以内的数字。
“好丑……”他毫不犹豫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小孩把本子转到自己面前,抓抓脑袋:“可以教我写字吗?”
费米勒看到桌子上打开的书:“你先读读看,哪个字不认识我教你。”
小孩拿着书看他,脸色通红地支支吾吾:“……都……不……认识……”
“为什么选这本?”费米勒问。
“封面上的小美人鱼好看。”小孩说。
费米勒吓了好大一跳,支撑着脑袋的胳膊一软,脑袋撞在地上。
“小色——鬼。”
小孩瞪他。
“哈哈哈哈,来来,小兔子乖乖,叫教父,就教你……”费米勒继续道……
小孩一瞥脑袋:“教……教……教父……”
“我发现你很容易害羞啊……这可不行。亚特兰蒂斯的人鱼可不喜欢的这样的。”费米勒说。
“教不教,不教算了,有你这样的大人吗?”小孩道,“亚德里安比你靠谱多了。”
“教,当然教你。”费米勒盘着腿坐起来,把小孩拖过来坐在自己怀里,开始教小孩认字。
“跟我读,海的女儿。”
“跟我读,海的女儿。”
费米勒看着小孩。
小孩不解地看着费米勒。
费米勒摸了摸下巴,打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很久很久以前,大海深处住着一个小笨蛋。”
“很久很久以前,大海深处住着一个大笨蛋。”小孩气哼哼地看着费米勒。
费米勒忍笑忍得厉害:“看来你也有认识的,还不是很笨。”
小孩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不逗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咱们来认真学。”费米勒开始认真教小孩。
小孩学得很认真,时不时侧头看看费米勒。
费米勒假装不知道。小孩眼里满满的全是依赖感,像是路边小奶猫,你对他稍微露出点善意,它就会全身心地依赖过来。
“教父。”小孩不由自主叫了一声。
费米勒读着故事,伸开自己的大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好好听。”
“嗯。”小孩咧开嘴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那些噩梦终究是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窗台前的玫瑰都折完了,小孩便跑出房间来到庭院里,折下一朵玫瑰就跑回房间,等着仿佛小火苗一样的小鸟飞来。
小鸟每天如约而至,时间一长,胆子也越来越大,可以直接站在小孩的手指头上,去啄玫瑰的花心。喂完那只小鸟,小孩打扫房间。现在手上那本童话故事,小孩已经能读懂大半。
《海的女儿》。
第一次彻底读完这个故事,小孩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夜。第二天费米勒看见他眼睛肿了,以为他又做噩梦了。
然后小孩就说了实话:变成泡沫的爱丽儿太可怜了。
小孩还担心人鱼没有人爱,真的变成泡沫。
结果又被费米勒嘲笑了大半天:“你几岁了!现在幼儿园的小孩都知道这只是童话故事。”
小孩最终忍无可忍吐出人生第一句脏话:“艹。”
“哎,不错,会骂人了。这才是男孩该有的样子,别像帝国那些娘们唧唧的贵族一样。”费米勒拍了拍手。
接着小孩骂出了人生的第二个脏字。
来看孩子的白婷直接黑了脸,给了费米勒一腿,费米勒笑呵呵躲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