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34、取尸

　　离开威斯敏斯特大圣堂，三个人又像寻常人那样，小孩看着亚德里安用终端叫来一辆无人驾驶的飞艇。

　　飞艇将他们带到一个到处都是美食的地方。年幼时模糊的记忆涌了上来——他已经记不清妈妈的脸，却还记得她牵着自己的手，排队买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柜台前，妈妈拿出纸币付钱时，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因为他们手腕上没有那个叫做终端的东西。

　　“等妈妈变成人鱼……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这是小孩印象最深、也是最后一句话。
　　结果没过多久，去做转化手术的妈妈，再也没能带他来买面包。

　　怎么会又到这里来了呢？小孩想着。他现在坐在一张餐桌前，亚德里安正用终端看着什么，马丽丽在排队买东西。她的终端不是黑色的，而是很漂亮的粉色。
　　小孩无所事事地踢蹬着腿，好奇地张望四周。这时，好像很多人都突然站住了，盯着终端。

　　“新星联和帝国边境又爆发冲突了……”
　　“贱不贱呐……新星联不好好发展自己，整天找事……”
　　“这次不好说，听说是因为有大型虫潮爆发。那么多人都往这边撤，被虫子占领的地区就住不了人了，他们只能往帝国这边退。”
　　“千万别过来，那些人来了帝国，治安都要乱了。”
　　“皇帝陛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大不了就是开战。”
　　“阿尔杰少将又要出征了吧？这才回来跟公主见了几面啊……”
　　“面对那些虫子，不让南十字军团出马，让谁出马……”

　　小孩好奇地竖起耳朵听。不一会儿，马丽丽端着一份儿童餐和两份薯条汉堡回来了。
　　亚德里安看消息看得很专注，薯条和汉堡一直放在面前没动。小孩看看摆得可爱的儿童餐，又看看亚德里安，舍不得下勺子破坏。

　　“老大，吃饭……你不吃，小孩都不吃。”
　　亚德里安关掉终端上的光幕，优雅地吃了起来。
　　小孩闭着眼睛念叨：“吃饭，吃饭……”一勺子挖起儿童餐里用米饭堆成的小猪脸，塞进嘴里。

　　伊德又记下一笔：他喜欢漂亮可爱的美食。

　　不多时，亚德里安的终端响了起来，费米勒的消息传到了。
　　“小孩母亲的墓地已经查到，最后葬在无名公墓……”

　　查到地点后，抵达变得无比迅速。一片宽阔碧绿的草场上，成片的白色十字架层层叠叠静默在那里，一模一样——无名公墓，没有家人、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之人的安葬之处。
　　亚德里安站在那里，一阵风刮过。他看向边上的一片白色十字架：“大约在那边的其中一座。”
　　马丽丽皱眉：“这要怎么找？费米勒只知道在无名公墓，没有更详细的地址吗？”
　　“没有。”
　　小孩站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带我们去。”
　　“要等到晚上……”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刚想起来。”小孩拉住马丽丽的手。

　　马丽丽索性在草地上坐下，掏出零食开始吃。从他们坐下到现在，只有几个人挖开一块地，埋下一口廉价棺材，立上一块白色十字架，之后再没什么人出现。
　　卡俄斯星系的恒星西沉，夜幕拉开，星河横陈，星光闪烁。小孩猛地站起来，望着南天的一颗星星奔跑起来。

　　马丽丽把吃了一半的零食收好，看着小孩跑得不见踪影：“小孩……”
　　亚德里安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他顺着南鱼座主星的方向跑的。”

　　他们穿过那些沐浴在星光下的十字架群，爬上山坡，看到不远处小男孩站在一座十字架前：“妈妈在这里。”

　　亚德里安大喝一声：“退后！”
　　忽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掀起，景色一阵扭曲，一条巨大的白龙卷着风暴刮到孩子面前。
　　小孩躲到十字架后，不敢相信地眯着眼看着这一切。衣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无数声音在风中呼啸。

　　就连只是观看这段记忆的伊德，也下意识用手臂挡了一下眼前。他为这突然出现的、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生物感到震惊——血族到底是些什么人？

　　白龙的尾巴砸开地面，下面的棺木渐渐裸露出来。
　　棺材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腐烂的木头露出，但上面的裂痕一看就是刚才白龙尾巴砸地造成的。
　　“你这是干什么！！”小孩在狂风中朝着亚德里安大喊。

　　亚德里安没有理会。白龙张开超出小孩想象的大口，咬向棺木。
　　小孩忽然全身发力，猛地一扑，在白龙咬碎棺木之前扑在了上面。

　　“住手！”风停树止。

　　白龙瞬间停止动作，浮在半空看着小孩。
　　亚德里安无奈地靠近：“你这样，我们没法将你母亲送回去。”
　　小孩抽抽噎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亚德里安的话——眼前的一切太过骇人，远远超出他的认知。

　　马丽丽只好跟上去，拉开小孩。
　　小孩没有马丽丽力气大，扯着嗓子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亚德里安看了他一眼。小孩曾觉得那双眼睛里满是星辰与生机，可此刻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冷冷的乌黑一片。
　　“白家人的尸体不能流落在外，将来你也一样——除非你能藏到让我们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话音一落，白龙咬碎棺木，里面的尸体裸露出来……
　　小孩死命喊了一声：“妈妈……”

　　马丽丽松开手，小孩立刻奔了过去。她朝亚德里安吐了吐舌头。

　　棺木碎裂，白龙轻轻衔住一名黑发女人。她已在地下沉睡多年，却依然年轻漂亮，好似随时都会苏醒一般。只是随着身体晃动，头发散开，露出另外半张脸——那里长满了鳞片一样的东西。

　　伊德一看就明白：这是人鱼手术失败后基因错乱的迹象之一。

　　“血族是很难转化为人鱼的……”亚德里安看着小孩。

　　小孩扑过去，一边哭一边掰着白龙的嘴。
　　马丽丽赶紧安抚：“那条龙不是要吃她，只是暂时把她的身体存放在自己身体里而已。不然这么个人我们怎么带走……”
　　马丽丽的话起了点作用。小孩扑在龙嘴边，呆了好久。

　　“她好像还能醒过来一样……”马丽丽说道。

　　“白家人便是如此，所以他们不能葬在外面。如果不想让有野心的人拿走你母亲的尸体去折磨，就听我的。”亚德里安如是说。
　　小孩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亚德里安。

　　亚德里安摸了摸他的头：“你妈妈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马丽丽望着远处的山涧说道：
　　“有人要来了。”

　　小孩咬着嘴唇，看向马丽丽。他们认识已经有些日子了。半晌，他才说：“我也要陪着妈妈。”
　　马丽丽回答：“当然你要一起。”

　　小孩让开地方。白龙扬起头，将女人的尸体吞了下去，随即在亚德里安身后隐去身形。
　　然而这件事仍旧让他惴惴不安。
　　亚德里安随即说：“白家早在人类移民太空时代之前，就已经把所有家眷迁到了南鱼座星系的类地行星——北落师门。”
　　说着，他向小孩伸出手。小孩疑虑消除，亚德里安将他抱起来，走出无名公墓。小孩把脑袋搁在亚德里安肩上，看到墓地地面上无数裂纹与被毁的十字架，默默把小脑袋转了过去。

　　无名公墓有数个进出口。
　　他们离开墓地不过十几分钟，一辆带有教廷徽章的飞梭便靠近墓地。
　　神职人员拉开车门，一名白袍人走了下来。他怀里抱着一束白色鸢尾，沿小路一直来到碎裂的十字墓前。神职人员低头恭敬道：“神皇冕下，他们刚刚离开。”

　　白袍人蓝色的眼里满是淡漠。他将白色鸢尾扔进裂开的缝隙里：“怪不得亚德里安还愿意踏上盖亚的土地……”
　　他说完，原本裂开的地面开始慢慢合拢，碎裂的棺木掉进土里，就连碎裂的十字架也渐渐被重新愈合的地面吞噬。草地重新开始生长。

　　东方的天际泛白，无名公墓泛起一阵雾气。又有一群人抬着棺木走了进来。

　　只是工整如白色方块的墓地群，仿佛在那一片缺了一个角。那些人走向那个角落，挖开平整的草地，随行的牧师开始祈祷。人们重新将棺木埋进草地，填上土，立起新的白色十字架。

　　盖亚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