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29、伊扎克记忆一

　　伊德眼睁睁看着多多被拖进了裂缝当中。外面修斯特想要救人，却被马丽丽一记手刀敲昏在地。

　　伊德愤怒地转过头来：“别用那张脸……”

　　小孩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手，变成了一张少女的脸庞。她就那样在伊德脚边盘腿坐了下来，那动作又跟伊扎克很像。

　　她拍了拍手，身边的景色急速后退……

　　一阵风从远处刮来，抚弄着金色的麦浪。麦浪一圈一圈在他们四周翻滚而去，一直绵延到远处的星云。

　　即将诞生的恒星在绚烂的星云当中闪烁着，如同无数的宝石挥洒在深空之中。不明的声音从深空传来，夹杂在风声之中，一阵又一阵吹过麦田，吹过远处坐着的那个人身边。

　　伊德奇怪：这里是星河号，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飞船。

　　『这个人，就是亚德里安。』少女拉了拉疑惑的伊德的衣角。

　　伊德走近，看到亚德里安放下手中的红茶杯——红茶杯上倒映着一双猩红色的眼目，很明显他是一名血族。

　　亚德里安轻微闭了下眼睛，随即又重新睁开浅棕色的眼睛，看向天鹰座星云深处最亮的位置。

　　而麦田的某处此刻忽然开启一条缝隙，不由得让亚德里安挪开了视线。

　　那条缝隙越开越大，仿佛是麦田变成的墙面打开了一扇门，可是那些风仍旧从门的后面刮了过来。

　　又是一个人，他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摆着一支白色的瓷杯，从门里走了出来。他叹着气单手关上了门，缝隙消失了，仍旧是那一片金黄色的麦浪。

　　『他叫费米勒。』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个小蛋糕来。『坐下来，咱们可以边看边吃。』

　　伊德多少知道爱吃蛋糕的是伊扎克——这也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吗？这颗星球……

　　费米勒走向麦田中央的白色桌子，将托盘放了下来。亚德里安搅动红茶，白色的瓷杯倒映着桌面上的金色阴刻——三角形中央出现无数金色的不明字符。

　　“那孩子还是不喝？”

　　费米勒摇了摇头，杯子里鲜红色的液体晃了晃。

　　一边的姑娘吞咽了一下口水，悄悄将手伸向了杯子。

　　啪，费米勒狠狠地敲了姑娘的手一下：“马丽丽……”

　　马丽丽噘着嘴，不满意地哼唧了一声，站起来抱着亚德里安的胳膊晃了晃：“我难得来一趟……你们就这么对我……”

　　“给玛丽吧。”亚德里安对费米勒说。

　　费米勒张了张嘴：“先不说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而且里面那小家伙快死了……”

　　马丽丽嘴角僵住，放下了刚到手的杯子，放了回去。

　　亚德里安黑色的眼睛转向了马丽丽。马丽丽为难地说到：“的确有白家的血统，而且……也有菲亚特里斯家族的血统。”

　　“我刚看见那孩子就怀疑他有帝国皇室的血统……”费米勒不怀好意地冲亚德里安笑了一下。

　　伊德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觉得他们说的是伊扎克。可是这里明明是伊扎克的记忆，为什么……

　　少女似乎秒懂他的想法：『我得到的讯息是从很多人的记忆之中来的，但凡伊扎克经历过的人，我都可以让你看到。多维度的哦……』

　　亚德里安站了起来，表情淡淡的。费米勒给他让开了路。麦田原本的位置上，门再度打了开来，亚德里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伊德追着亚德里安跟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白色的腔体房间，没人具体能猜出房间大致是什么形状——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棱角，唯独中间飘着一个蜷缩在一起的小孩。这是一个无重力的房间。

　　可是在亚德里安走进来的一刹那，飘着的小孩忽然就从半空之中掉到了亚德里安的脚边。

　　伊德连忙去接，可是手又捞空了。

　　少女嘻嘻哈哈笑起来。

　　『你看不到那个孩子多么可怜吗？』伊德被少女的态度刺痛了。

　　而那个小孩试图爬起来，努力了两次，终于摇摇晃晃在亚德里安面前站了起来。

　　『别爬了……』伊德不忍心去看，可是又觉得自己必须得看，他微微撇开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却瞪了过来。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皱皱巴巴，干涸的血迹凝固在头发上，两颊严重地消瘦凹陷了下去……

　　“血族不喝血，会很虚弱。”亚德里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怪物！！我喝的是水，吃的是面包……离我远点……”小孩嘶哑的声音吼叫着，浑身却在发抖。

　　亚德里安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仿佛切开一张纸那般随意地割开了手掌。

　　鲜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滴到白色房间的地面上。

　　铁锈般的甜美气息迅速蔓延到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小孩瞪圆了眼睛……撇开脑袋咬着嘴唇：“不……不要……我不是怪物……”

　　“怪物也是人。”亚德里安语气毫无波澜，他摊开了手，站在原地。

　　小孩贴在墙边，眼眶鼻子通红：“那就死了算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难搞？本来救的就不是你，我们救的是另外一个孩子。结果可好，逃出来的竟然是你——那个孩子对我们来说比你可重要多了……”

　　“玛丽！”亚德里安警告道，听语气却已经知道是谁。

　　“老大，拿他赔命得了……塞壬大公的小孩我看已经是凶多吉少了。”马丽丽走了过来，盯着这个又瘦、满身血污的小孩说道。

　　塞壬大公……那个孩子！他们说的是……

　　『他们说的是你哦！』少女提醒伊德。

　　伊德抱住自己的头。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越想头越疼，深处只有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而另外一边，小孩呜呜咽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哭声同时唤回伊德的注意。他瞪圆了眼睛——尽管他认字不多，知道的词也少，但是这个词却让他觉得非常不好！

　　“小恩人，小恩人到底怎么了？”他急急忙忙地问。

　　马丽丽气愤地扯着小孩的头发：“怎么了！啊喂，你以为那个地方在哪里？在气态星球大气层啊！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结果弄了你这么个不想活的出来……”

　　小孩扒着玛丽的手腕，浑然不觉得疼：“小恩人到底怎么了？”

　　亚德里安按住玛丽的手。玛丽忽然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让她松了开来：“护着这小崽子干嘛！你没听内线是怎么说的……”

　　“是那孩子带着你准备一起逃出来的吗？”亚德里安低眉询问那个孩子，手落在孩子的脸上。

　　小孩试探着问道：“是……是我占用了……她的……机会……对吗？”

　　玛丽冷哼：“不然你以为呢。”

　　“不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亚德里安搂住小孩，将小孩抱了起来，只是他的语气仍旧冷淡而又疏离。

　　“船长！！”玛丽实在想不明白亚德里安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这是个孩子？

　　“小恩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小孩呜呜咽咽，抓皱了亚德里安的衣服。

　　“我们再度回去的时候，实验室已经空无一人了，那些孩子都死了……倒是我们要救的孩子不知道去向，跟着所有的仪器还有工作人员都失踪了。”亚德里安像个叙述者说道。

　　“所以死掉还算他走运，而现在你的小恩人可能比死掉还惨……”马丽丽摊开手，添油加醋，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孩的脸就特别想要欺负。

　　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小孩，从震惊一点一点到绝望，眼睛里的积蓄的眼泪越来越多。

　　伊德控制不住自己，走上前去，想要给幼小的伊扎克擦掉眼泪。可是手里空空如也。

　　他只好继续去看身边过往的记忆。

　　“玛丽。”亚德里安有点头疼。这样的玛丽，亚德里安能猜到，这也许跟这个孩子有些帝国皇室血统有关。

　　他扯着自己的袖子，给小孩擦去眼泪：“玛丽只是吓唬你，有些事情还无法确定。”

　　小孩愣了半天，硬生生最后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拉着自己灰乎乎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劲冲着亚德里安扯开一个嘴角。

　　那是一个让伊德心疼的笑容——在那样一个又瘦又脏的孩子脸上，真的说不上好看。

　　“她没事的，她一定会没事的……放我下来吧。我知道小姐姐是好心……只是不想我想太多了。”小孩说道。

　　马丽丽接下来出口的话，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忽然想通了什么，环抱着的手臂也落了下来。

　　小孩攥了攥拳头：“你们……还会去救他对不对？我跟你们一起……”

　　马丽丽看向亚德里安。

　　亚德里安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会将你送还你父母身边。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还有你父母的？”

　　“我……我……我记不清楚了……妈妈，妈妈，妈妈姓白，她变成人鱼失败了……没了……”小孩倒是回答得快，“至于父亲，有没有，我也不知道。”

　　马丽丽忽然一扯嘴角：“血族怎么可能变成人鱼……除非跟我们一样……”

　　亚德里安看了马丽丽一眼，眼神冰冷：“你去……把那杯饮料拿进来。”

　　马丽丽撇下嘴，念叨着“亚德里安你偏向……”，离开了房间。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亚德里安跟小男孩。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马丽丽的那句话。

　　小孩又缩回了自己的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发一语……

　　伊德就坐到了他的旁边，虽然他明知道这都是过去，可是他就是想那么做，想陪着他。

　　亚德里安看着他：“你首先需要洗一洗。”他一挥手，白色的墙面浮现出令小孩感觉不可思议的一面镜子。

　　小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愣住。现在的他，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脏，浑身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还有脏东西，头发黏成一团堆在脑袋上，已经分辨不出该有的颜色来，脸上青青肿肿，一道又一道。如果不是这里干净，他大概能听到苍蝇在身边飞舞的声音——他在尸体堆里躲了好几天，然后被坏人发现，逮着小恩人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跑……

　　他难过地赶紧拉开跟亚德里安的距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好看，他们怎么还能忍受这么脏的自己。

　　『不要，不要看轻你自己。』此刻的伊德想给那个可怜的孩子一个拥抱。

　　『看着，感受着就行了。这是记忆，你什么都做不到。』少女说着。

　　『我会安静地看着，感受着的。』